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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铁笛归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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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路北行,过了符离地界,便到了官道分岔之处。仆散忠义勒住马,往前一指,瓮声道:“将军,顺着这条官道往西北,过涿州、良乡,便是中都了。末将得往西南去,回开封坐镇,南边北伐的军务不好撂下太久。”
顾安点了点头:“到了中都,我自去点检司衙门,不必你操心。”仆散忠义嘿的一笑:“末将倒忘了,将军还是殿前都点检,掌着禁军。”他抱了抱拳,“那末将便不送了,将军保重。”说罢拨转马头,向西南而去。马蹄声渐远,尘土扬起又落,终于不见了。
顾安独自策马北行。行了数日,望见中都城郭,便纵马径往城门而去。守城兵卒认出她来,俱是一愣,随即躬身让行,竟无人拦阻。
她也不停,直趋宁国公府。
府中家丁道:“国公尚未回府,将军请先入内稍候。”侍从引她进了书房。案上堆满军报与邸报,显是走得匆忙,连收拾的工夫也无。顾安在案旁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几册,手指沿书脊缓缓滑过。忽然,指腹触到一物,她顿了顿,拨开两本书,便见一盆素心兰藏在书架角落里,挤在一排旧书之间。叶片修长,青翠之中却缺了几片,断口干枯发黄,像是被人折去已久了。
顾安怔了一怔。她认得那缺口——当年在此间小住,心绪烦恶,随手折了便折了,哪曾放在心上?更不曾想它竟还活着。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枯干的断口,指尖凝住,良久不动。半晌,将书推回原处,退身坐回椅上。
门扉响处,完颜珏走了进来。
她目光自顾安面上掠过,向书架一瞥,随即转开,神色如常。她在案后坐下,理了理案上文牍,道:“契丹大军正向中都而来,前锋离城不过两日。城外粮仓烧了大半,城中绝粮已有三日。”
顾安却不答军务,沉默片刻,忽道:“完颜铮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完颜珏翻检文书的手微微一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宗室罪人,不入皇陵。葬在大房山兆域之外,土垄前头插了一块木牌罢了。”
顾安望着她,缓缓道:“我领军出城,挡契丹人。只一件——将完颜铮迁入皇陵,立石为碑。”
完颜珏这才抬目,目光落在她脸上,凝了半晌,方道:“祖宗规矩,罪不入兆域,岂可轻改?”
顾安道:“规矩人定。公爷手握虎符,一言可决。你若应我,明日我便出城。”
完颜珏半晌不语。窗纸透光,照见她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微微颔首,道:“好,我应你。”
顾安抱拳欲去。完颜珏道:“且住——先进宫面圣。陛下传你。”
二人入宫。完颜洪高坐殿上,王隽秀侧坐其旁。顾安趋步而进,躬身拜倒,声情并茂,自陈罪状——说采石一役,督战不力,致水师尽没,丞相完颜承麟殒身江中,自己九死一生,方从乱军里逃得性命,罪该万死云云。她言辞慷慨,满殿文武却个个心知肚明:那夜瓜洲渡口,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在座谁不是肚里雪亮?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完颜洪沉着脸听完,方道:“顾将军回来了便好。”
顾安拱手:“臣愿戴罪立功,出城御敌。”
完颜洪不接话,目光转向王隽秀。王隽秀缓缓道:“北线军务,明日朝会再议。”完颜洪点了点头。
顾安退至完颜珏身侧,眼角余光一掠,只见殿角立着两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按刀而立,正是完颜洪新近拔擢的禁军左右点检,将她这个正职夹在中间。其中一人目光扫过她脸,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顾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这趟平乱的仗,只怕不好打。她斜眼觑了觑完颜珏,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得暗叹一声:阿珏,你若撑得住,又何苦千里迢迢,把我从南边叫回来?
满殿金柱朱梁,香烟缭绕,辉煌耀目。顾安垂手而立,心底却在一桩一桩地数着——殿角那两个少年,完颜洪不接话的目光,王隽秀不疾不徐的语调……一样一样,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这朝堂,不知要将众人扯向何处。
出了偏殿,转过回廊,四下无人。完颜珏放慢步子,低声道:“你瞧见了?”
顾安道:“瞧见了。舅舅在替你兜着,可圣上身边的人,怕是不这么想。”
完颜珏默然片刻,忽道:“当初我暗通契丹部族,只想借他们的手搅一搅承麟后方。谁知星火燎原,竟成今日之势。哥哥心里明镜似的,他防我,怨不得他。他如今已不信我了。你今日看他身边那几个人,便知禁军交到了谁手里。”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贵妃上月刚诞下一子。他有嫡子了。”
后半句她没有接着说,顾安却已听得分明。完颜洪有了自己的血脉,自然更要把权柄牢牢攥在手里,岂容旁人染指?契丹叛乱,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顾安默然半晌,忽地停步,侧头望着完颜珏,低声道:“圣上的密旨,你拿到了么?”
完颜珏不答,目光落向廊外,望着暮色里一截飞檐,像在看什么极远的地方。
顾安道:“你若把圣旨还回去,他未必疑你到这步田地。东西捏在手里,就是一根刺,扎在肉里,谁也不得安稳。”
完颜珏仍不答,负手前行。走出几步,方道:“刺拔了,我手里便空了。”
顾安望着她瘦挺的背影,心头蓦地一酸,道:“阿珏,你便没想过寻个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么?”
完颜珏肩头微微一颤,脚步却未停。隔了半晌,才道:“中都城里想娶我的人,自然不少。”她顿了顿,语声愈淡,“可你既已嫁作他人妇,又何必来问我这个。从前我只道你是不懂安稳的,今日才知,你原是懂的。”
说罢,也不等顾安答话,径自往前走去。
顾安愣在当地,张了张嘴,竟吐不出一个字来。完颜珏已走得远了,廊下的光暗下去,她的背影几要融进暮色里。顾安站了一站,才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廊下的光,终究是暗了。
隆兴北伐,正当胜负未分之际。
晏师初出,势如破竹。李显忠先克灵璧,再下虹县,金将大周仁、蒲察徙穆皆降。两军合攻宿州,一鼓而下,斩首数千,中原震动。孝宗大喜,擢显忠开府仪同三司,邵宏渊亦加节钺。晏军连下数州,兵锋直指河南,士气正锐。金国南线吃紧,完颜洪急以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坐镇开封,督江淮军务,以纥石烈志宁为前锋,整饬军纪,稳住阵脚。两军对峙于宿州一线,晏军尚未大举压上,各自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金国南线虽暂挡晏军锋芒,完颜洪却不敢轻易抽兵北调,怕晏军趁虚再进。若晏军缓过气来再举北伐,金国腹背受敌,必难支撑——此完颜珏急召顾安还都之故也。
顾安正自思忖,忽闻快马自南来,递入李沅蘅手书。墨迹潦草,显是赶写。信中说公孙兰已暗中联络临安主和之臣,乘北伐受挫、将士疲惫之际,正在朝中斡旋停战之事。
信末又道:“另寄《草堂诗余》一册于你。沈先生不在,你也不惯写这些,日后家书无话可说时,便从里面抄一句,省得我拆开信来,满目尽是杀人放火之事。此番便抄,莫要偷懒。”
顾安读到这里,不禁莞尔。她取了纸,磨了墨,翻开那册《草堂诗余》。想起李沅蘅爱弹琴,目光在书页间一行行扫过,忽见“弹与征鸿”四字,心中微微一动——弹,征鸿,甚好。提笔便抄: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抄毕,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弹与征鸿”四字最合意——征鸿是信使,弹是李沅蘅的琴。她收了信,封了口,叫人连夜送回南边去。
临安城表面仍是一派繁华——西湖画舫往来如织,官巷酒肆喧声震天,歌女唱的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那繁华底下,有什么东西已在悄悄松动,只待北边递来一道裂缝。
公孙兰与李沅蘅在临安暗中走动。主和之臣以汤思退为首,早就不满贸然北伐,如今前线停滞半月,他们便嗅到了机会。公孙兰出入官宦府邸,与汤思退门生旧交暗中串联,只等北伐受挫的消息坐实,便群起而攻。
这日李破斧推门而入,候了良久,方见李沅蘅与公孙兰并肩归来。他抢上前去,躬身一揖:“掌门师姐,我来辞行。”
李沅蘅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李破斧道:“父亲追封之事已了。我想去川陕寻叔父吴璘将军,在军前历练一番。”
李沅蘅不答,望着他。
李破斧又道:“我在江阴识得一位辛通判,曾在万军之中生擒叛徒。他词也好——‘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我读了他的词,恨不得立时提刀上马。小顾师傅与我年纪相若时,早已名动南北。我空有一身武艺,若终日闲坐,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头颅?”
李沅蘅道:“你当真想好了?”
李破斧胸膛一挺:“想好了。”
李沅蘅望了他片刻,道:“那便去罢。”起身行至案前,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你西行必经成都,替我跑一趟青城山,交与秦少英掌门。”
李破斧双手接过,纳入怀中:“掌门师姐放心。”
李沅蘅点了点头:“到了川陕,替我向吴将军致意。”顿了顿,“你小顾师傅,如今在戎军那边。若战场上遇见了,你如何应对?”
李破斧咧嘴一笑:“遇见了小顾师傅,二话不说,刀一扔,双手一摊——缴械投降。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丢人。”
李沅蘅嘴角微微一扯,摆了摆手。
李破斧正要告退,公孙兰在旁闲闲道:“十六了罢?生得这般威武,临安名门里倒该替你寻一门亲事。”
李破斧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嗫嚅道:“师、师姐,公孙姐姐,我先去了!”话音未落,人已夺门而出,险些绊在门槛上,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公孙兰在身后轻轻一笑:“你衡山派的弟子,十六岁了还不通男女之事?”
李沅蘅淡淡道:“通自然是通的。他们私下传阅的春宫图,比外头书铺里卖的还齐全些。只是当面被人说破,脸上挂不住罢了。”
公孙兰一怔,随即失笑:“看春宫图倒是齐全,一听说亲便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衡山派这规矩,当真古怪得紧。”
李沅蘅不再接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空空荡荡,李破斧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内官疾步而来,在门外站定,躬身道:“公孙夫人,官家召您入宫觐见。”
公孙兰听了,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方道:“回禀官家,妾身今日身子不适,恐不便入宫,改日再去向官家请安。”内官微微一怔,却也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李沅蘅心中暗叹:官家与公孙兰情意虽真,却隔着一道君臣名分,终究有些话说不清道不明。何况官家先前瞒她的事,她心里未必不知;公孙兰明知官家一心北伐,偏又暗中推动和议——天家夫妻,恩义与权谋搅在一处,谁对谁错,哪里说得清?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脚步——方才那名内官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影。有人扬声笑道:“夫人身子不适,朕便亲自来探望探望。”话音落处,一道身影已跨过门槛,出现在院中。公孙兰与李沅蘅对视了一眼。来人正是赵昚,目光先落在公孙兰身上,又扫了李沅蘅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仿佛见惯了的,并无意外。他笑道:“夫人这身子,不适得可真是时候。”公孙兰站起身来,缓缓一礼,道:“官家好兴致。”
李沅蘅退至廊下,心中暗叹:天子之尊,竟肯屈尊来见一个不肯入宫之人。此人杀父杀兄登基,独独对公孙兰一如从前。公孙兰为他数次犯险,总算不曾错付。正自出神,心头又浮起顾安面孔来。她一怔,暗自摇头——怎么又想到她了。
待到夜深,官家回宫,李沅蘅辞别公孙兰,策马北上。夜风拂面,星斗在天,她一路将公孙兰的交代在心中细细捋过。
公孙兰道:须你亲眼见了,方可作数。前线将帅失和之说,流言虽盛,终属揣测;唯有她亲至宿州,坐实其事,主和一党方有发难之据。此其一。
官家肯谈,须手里有牌。灵璧、虹县、宿州三城,乃晏师浴血所得,若仍在手,则和议便是平手言和,而非屈膝请降。此其二。
金主肯谈,须契丹人被按住。顾安若拖得住契丹人,完颜洪腹背之困稍缓,方有余力南顾。且契丹之乱终是隐患,晏军若再进,金国终难两线支撑,和谈于金亦是上策。此其三。
三者若凑在一处,和议便有落定之机。早了,官家不肯松口;晚了,三城一失,便只剩俯首一条路了。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马鞍旁那只空布袋,轻轻一抖缰绳,一路往北而去。
离此相隔千里,便是中都。
顾安领两万士卒出城,北距十里下寨,与契丹大营遥相对峙。
契丹兵约三四万骑,为首者移剌窝斡,去岁僭号称帝。麾下多西北路契丹猛安谋克,骑□□熟,骁悍善战。围城逾月,粮草渐窘,士气却盛——彼等知不战亦能困死金人。顾安所部不过两万,多半系临时签发之卒,精锐不满八千,粮秣仅支半月。左点检完颜成裕乃完颜洪所拔,右点检王彦亨为王隽秀之门生,一左一右,各怀腹剑。一个等她落败好向完颜洪交差,一个等她出错好替王隽秀拿下兵权。二人面上恭谨,实则两根绳子往相反方向扯。
她心中将旧日部下一一数过。那些年随她守关隘的老兄弟,或在宿州抵晏军,或在北边弹压契丹余部,竟无一人可调。此行仓促,临行前却还是写了几封信,叫人分头送出。信上只有一句话:各守汛地,不得擅离。
次日天明,顾安披甲出帐。契丹营中已有兵马调动。完颜成裕策马立左,面沉如铁;王彦亨立右,指节在刀柄上叩着,漫不经心。
顾安眺望片刻,道:“谁先去?”
完颜成裕应声出列。王彦亨笑了一声:“末将替将军掠阵。”
顾安不看他们,只道:“左点检领三千骑试探。右点检率步卒接应。”
契丹用兵,向以轻骑驰突为长。每正军配马三匹,临阵时前锋先出,若得利则诸队齐进,若不利则退由第二队继之,周而复始,马不疲、势不绝。金军步骑相间,阵成则坚,阵乱则溃,全仗号令齐整。两军对垒十余日,彼此都已摸透对方路数——契丹人耐不得久耗,金军拖不起长围。今日这番调动,顾安只看了一眼烟尘漫来的方向,便知是试探。
鼓响三通。完颜成裕率骑驰出,三千匹马踏地而出,蹄声闷如滚雷,草皮翻卷,泥块飞溅。契丹那边也掠出两千余骑,两军在旷野间渐次逼近。契丹人先放了一排箭,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如骤雨敲瓦,叮叮当当地钉在盾甲之上,有的穿透皮甲,闷哼声从阵中零星响起。金军还了一排骑射,箭矢交错如飞鸟掠空,擦着铁盔、贯入马颈、钉入盾面——两拨箭雨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随即两军撞在一处,刀枪迸响,马嘶人喊,烟尘轰然炸开,尘土、断箭、碎甲、人声、马鸣一齐泼了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完颜成裕退了下来,右翼稍散。契丹人追了一阵,见金军步卒列阵已稳,便收兵回去了。完颜成裕策马至顾安面前,甲胄上添了两道刀痕,低声道:“契丹骑□□熟,正面冲阵占不到便宜。”顾安望着远处契丹营中升起的炊烟,比方才更密了几分——移剌窝斡求的是速战速决,而她求的是拖。她淡淡道:“收兵,明日再战。”翻身下马,踩着碎石往帐中走去。
顾安方入帐,帘外已报宫中来人。一内侍躬身入内,道:"圣上口谕——问将军何日破敌。"
顾安未起身,只道:"今日试探,契丹骑□□熟,正面硬冲难占便宜。臣三日之内,必有进展。"内侍堆笑应了,躬身退去。
顾安心中暗道:这仗打不得真,也退不得实,唯有把契丹人拴在城下,拖到南边那封信到,才算赢了。可按这架势拖着,今日圣上问,明日太师催,后日阿珏又递话来——一圈绕一圈,没个消停。当真天命不佑。
此后数日,顾安日日引兵出城,战即退,退复出,往复牵扯,终不接正面。契丹人追,则撤;契丹人退,则扰。来来回回,小仗数场,却无一战定局。移剌窝斡数度催战,顾安只当风过耳。
粮尽,当夜率千骑出营,截契丹粮道,夺二十余车而还。此后三四日一截,时得手,时扑空。契丹人渐警,押粮益厚,改道益秘。顾安遣斥候伏于山坳两侧,轮番守望——契丹粮车纵千般绕道,终须过此坳方得入营。自此运粮之期日疏,营中炊烟日薄。
当夜三更,帐帘忽被掀开。顾安惊醒,手已按上铁笛,定睛一看,竟是完颜珏。她风帽压得极低,满身夜露,在案前坐了,默然片刻,方道:"朝中已有人递话,说你养寇自重,借契丹人之手拖延时日,居心叵测。这些话传到最后,皆落在我身上。"
顾安不答。
完颜珏缓缓道:"你打也好,拖也好,我不问。可你得让人看得明白你在做什么。若此战终了,你担一个'通敌'的声名,你那些旧部,谁也保不住你。"言毕,掀帘而出。
翌日斥候报契丹援军至,旗号"萧"。萧铁骨,完颜珏当年遣去契丹的内应,如今尾大不掉,到底是帮了契丹。顾安合上舆图,没有再看。
契丹营中果多一旗。暮时,一骑独来,不携兵甲,于营外勒马报名。顾安道:"进。"帐帘掀处,萧铁骨见了顾安,单膝落地,低声道:"将军。"顾安不叫起,亦不开口。
萧铁骨道:"末将未知此间是将军。末将替契丹人打的。"顾安道:"说这些作甚么。你我兄弟一场,如今各为其主,兵戈相见,全力以赴便是。"萧铁骨默然片时,起身抱拳而去。
入夜,顾安独坐帐中,吹了一曲。笛声低回,散在夜风里,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完颜成裕求见,入帐坐下,半晌道:"将军可知契丹人为何反?"
顾安如何不知。当年辽亡,契丹余众编入猛安谋克,初时安抚,日子久了便变了味——功劳归女真,赏罚不公,怨气积了数十年。完颜承麟又添一把火,移剌窝斡登高一呼,便成了今日之势。
完颜成裕又道:"萧铁骨今日来见将军,可是来探虚实?"
顾安抬眼望他:"你们女真人夺了契丹的土地,又压了这些年。萧铁骨帮自己的族人,天经地义。明日他若冲你来,你便还手;他若冲我来,你不必拦。"
完颜成裕默然,抱拳退了出去。顾安低头看膝上铁笛,笛身尚有余温。
次日天未明,顾安披甲出帐。斥候飞报:契丹五六千骑压来,旗号“萧”,来势甚猛。顾安翻身上马,横刀在手,沉声道:“列阵。”
契丹骑兵如暗潮涌至,闷头压上,不喊不吼,只闻蹄声如雷。顾安认得这种打法,陌刀斜指前方:“骑兵居中,步卒两翼。”阵型缓缓展开,地面开始发颤。刀尖往下一落:“放箭。”箭矢劈面而去。
两军相交,契丹骑兵如黑潮涌至。第一波撞上金军盾阵,轰的一声闷响,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金军前排持盾跪地,后排长矛自盾隙刺出,密密层层如刺猬竖刺,马匹收蹄不及,连人带马翻倒一片。契丹前锋受挫,两翼却已散开如扇,兜着圈子向两侧抄来。金军弓弩手轮番迭射,箭如飞蝗,将冲势一层层削薄。
右翼战得最苦。契丹三股骑兵轮番冲击,忽进忽退,金军阵线被牵得左右摇摆,连退两阵之后,阵脚渐散。萧铁骨便在此刻突骑而出——他觑准了右翼阵线绽开的那道缝隙,策马直穿而入,手中一柄宽背大刀,刀光沉沉。王彦亨正立马阵后调兵,身边不过数名亲兵,尚未来得及收拢溃兵,萧铁骨已冲至面前,一刀斜劈而下,王彦亨不及举刀,便已栽下马来。尘土扬起,将那一片暗红盖了大半。萧铁骨拨转马头,没入烟尘。
右翼失帅,阵脚顿溃。契丹骑兵趁势猛攻,步卒被压得连连后退,几乎崩散。顾安远远望见右翼旗号歪倒,策马赶到时,王彦亨尸身已被亲兵抢回阵中,白布草草覆了。她从阵前驰过,陌刀横握,喝道:“右翼收拢。”声不高,却压过四面喊杀,右翼退势稍缓,重新列阵。契丹人又攻一阵,见金军虽乱未崩,便收兵退去。号角声响,骑兵如潮退去,丢下满地人马尸骸。
烟尘渐落,顾安勒马阵前,低头看了白布下的轮廓一眼,道:“抬回去。”拨马回营。
萧铁骨一到,形势便转。此人太熟顾安路数,改了粮道规矩——押粮兵力倍增,不走官道,分作数十小队,穿小路昼伏夜出,连火把也不点。顾安遣斥候探了三次,皆扑空。
城中粮仓日浅,粥越熬越稀,百姓面色发黄,扶墙走路。兵卒熬不住,有人趁巡哨溜出营,蹲在城外田埂上挖野菜,见将官走近,慌忙往靴筒里掖。
城中粮尽,再拖必垮。顾安点了三百精骑,趁夜出城,奔南山坳粮队。马蹄裹布,无声疾行。
南山坳里果有粮车,月下七八辆,守兵稀疏,倚轮打盹。顾安勒马一望,心底起疑——太静了。可身后骑兵已等不及,她抬了抬手,三百骑散开包抄。马蹄踏上溪边沙地,粮车底、草丛中、山坡上,伏兵齐出,火光映出最前一人的宽背大刀——萧铁骨。
顾安不逃,夹马直冲。陌刀斜掠,贴着地面横扫,一刀削断萧铁骨坐骑前蹄。马翻人仰,萧铁骨滚落尘埃,头盔摔脱,挣扎欲起。顾安马到跟前,陌刀高举。萧铁骨抬眼望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曾出声。
顾安手腕一缓,刀终究没有落下。收刀拨马,喝道:“走!”百余骑紧随其后。
顾安放走萧铁骨的消息传回中都,不过一日,便已沸沸扬扬。朝堂上完颜洪的侄儿完颜晟出列,斥她“通敌”“纵敌”,身后几个宗室子弟纷纷附议,列数她截粮不力、耗空城中粮食、纵容兵卒出营挖野菜动摇军心。御史中丞李秉文连夜拟了弹章,洋洋数千言,末了直言“罪当论斩”,墨迹未干便送到中书省。
完颜洪看罢,面色铁青,只道:“再议。”
退朝后,完颜洪独坐殿中,将弹章翻了一回又一回。顾安手握重兵,京畿无人能制;四境主帅半数是她的旧部,满朝武将大半与她有旧。若翻脸,兵权听谁的?他合上弹章,一个念头便钻了出来——此人留不得。
便在这时,王彦亨战死的消息传了回来。王隽秀未在朝堂开口,话却已私下递到顾安案头——一张字条,寥寥数语:“彦亨死在萧铁骨刀下,侄女你阵前放走萧铁骨,这道理说不通。你到底帮着谁?”没有落款,笔迹却认得。顾安就着烛火烧了。
翌日朝会,完颜洪开口:“契丹人粮草将尽,便不该再拖。”顿了顿,“完颜成裕,你替朕把旨意送到北营。”完颜成裕出列领旨,退下,不曾多问。殿上无人接话。完颜珏立在文官列中,始终不曾抬头。
忽有一名谏官出列,躬身道:“陛下,北营孤悬城外,粮尽兵疲,顾将军纵然善战,亦难独撑。臣以为,当速调他处兵马回援中都,不可将全局押于一人之手。”
此言一出,殿上便有人低声附和。完颜洪没有接话,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南边抗击宋军的将领,此刻一个也动不得——仆散忠义在开封顶着北伐大军,纥石烈志宁守在宿州一线,但凡抽走一兵一卒,晏军便会趁虚而入。至于北边弹压契丹余部的那些人,半数是顾安旧部,就算下旨调回,他们接不接、听不听,他竟无十足把握。满殿议论如沸,他听在耳里,只做不知。半晌,抬手止住众人,道:“此议再论。”殿中又静了下来。完颜珏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晏军北伐,川陕一线。
晏军以步卒为主,弓弩对金骑甚是吃亏——敌骑驰至百步之内方得发矢,一箭未毕铁骑已至,每被冲散。吴璘守德顺军,据东山、北岭两处高地,列"叠阵":长枪居前,强弓居中,神臂弩居后,轮番迭射,层层削薄金军冲势。
打了数月,金军两路来援,号称十万,双方在德顺城下反复拉锯。晏军数度击退敌军,却也始终未能前推。李破斧随叔父部将守城东营垒,每日拂晓上墙,日暮换防,陌刀用久了,衡山派的剑法便生疏了。
入秋,墨家新造突火枪送到军中。前锋营分得三百具,巨竹为筒,铁箍束口,装药填子,引火发之,声如轰雷。头回临阵,金骑仍如旧日压上,弓手先发一轮,箭雨落处冲势未减。突火枪列阵而发,白烟骤起如墙,铁砂扫过之处,人马翻倒,战马惊嘶人立,阵脚自乱。数战之后,金军不敢再大举压上,阵前旷地从此安静许多。
晏军趁势推进,接连拔除金军设在德顺军外围的几处营垒,逼退金军前哨十余里,收复了先前丢失的陇西、秦州等数处关隘,又沿渭水北岸顺势而下,一路克复镇戎军、会州等城。吴璘在帐中指着舆图,将旗从原来的防线往前推了三格,又命诸将分兵出袭,趁金军新败未稳,多取一处是一处。
李沅蘅北上,自去江淮一线。江淮与川陕,两路开花,一时声势浩大。
晏师初出,势如破竹。李显忠先克灵璧,再下虹县,两军合攻宿州,一鼓而下,中原震动。孝宗手诏嘉奖,谓"十年来无此克捷"。然胜势之下,裂隙已生——邵宏渊耻功居李显忠之下,两人因赏罚失和,军中渐生二心。金将纥石烈志宁率精骑驰援,李显忠独力苦战,邵宏渊却按兵不救,反以暑热之说动摇军心。三城虽在手中,胜势却如漏囊之水,滴滴渗尽。
李沅蘅沿官道而行,粮车日稀,伤兵日众,路旁倒毙民夫无人收殓。她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手按腰间信笺,欲写密信,却终究没有抽出——听风阁宁羽棠在皇帝身边,又与顾远山有旧,自是主战一党,此信若出,只怕未到公孙兰手中,便先到了官家案头。她便收了手,拨转马头,望临安疾驰而去。
李沅蘅过淮河,驿亭歇马时接到顾安来信。拆开一看,竟是李清照悼亡词。她气笑了,心中骂了句“榆木脑袋”,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南奔。一路默念那词两遍,又气又想笑,催马更急。
李沅蘅回到临安,风尘未洗,衣上还沾着宿州道旁的尘土,便径直入了公孙兰府中。一盏茶未及喝,便将宿州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粮道断绝,伤兵塞路,李显忠独守孤城,邵宏渊按兵不救,将帅之间形同水火,三城虽在手中,其实已是空壳。
公孙兰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茶盏盖轻轻合上,道了声“知道了”,当即遣人往汤思退府上传话。
次日朝会,汤思退门下几名御史连上数道奏疏,说前线将帅失和、粮道不通、兵卒疲敝已极,北伐之势已成强弩之末。赵昚翻了一遍,搁在案角。陈俊卿当即出列驳道:"李显忠尚在宿州,将士用命换来的三城,岂能拱手送人?"张浚亦迈步出列,白髯微颤,道:"此时议和便是示弱。金人见我朝中自乱,更不会善罢甘休。"殿上争执不下,赵昚面色沉沉,只道了句"再议"。
然则前线败报终究比折子来得更快。灵璧粮尽,虹县驿断,三城告急之书一日三封。赵昚沉默了数日,中秋前一夜,密召汤思退、公孙兰及几名近臣于内殿议和。烛火彻夜未熄,议至四更方散。
众人散去后,公孙兰单独留了一步,上前低声道:"官家可知,顾安如今正在金国中都,掌着兵权,正与契丹人相持。金国腹背受敌,若官家遣使和谈,中都那边若有人替官家递一句话,金主未必不肯坐下来谈。"
赵昚指间拈着那管朱笔,沉吟半晌,方道:"你替朕传这句话与她。"
当晚,李沅蘅奉召入偏殿。殿中只燃孤灯一盏,光晕拢在御案之前,四壁暗沉。赵昚坐于案后,面前一幅舆图摊开,宿州所在,朱笔圈了一道血痕。
李沅蘅行下礼去。赵昚抬了抬手,道:"起来罢。"也不寒暄,也不兜圈,径道:"你方从宿州回来。李显忠那里,还能撑得几时?"
李沅蘅略一凝神,道:"粮尽援绝,多则半月。若邵宏渊始终按兵不动,半月之后,宿州便非大宋所有了。"
赵昚不答,只伸出手去,在舆图上那道朱圈之上缓缓叩了两下。过了半晌,忽道:"和谈的事。宋金罢兵,各守旧界,朕可遣使北上。只是中都那边,须得有人接住这封信。若金主压根不打算谈,使者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李沅蘅道:"臣愿致书顾安。"
赵昚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一转,道:"朕记得,你从前是主战的。"
李沅蘅躬身道:"臣那时确是主战。"
赵昚望着她,眼中神色深不见底:"如今呢?"
李沅蘅默然良久,方道:"如今主和。"
赵昚便不再言语了。李沅蘅会意,躬身告退。
偏殿门合拢,她刚走出三步,忽听身后赵昚声音响起:"慢着。"
李沅蘅足下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殿门已然大敞,赵昚立在门槛之内,面色铁青。一挥手,檐下、廊柱后、暗影中,甲叶铮然作响,十余名禁军齐步踏出。刀鞘缠布,雁行阵霎时合拢,将李沅蘅围在垓心。
李沅蘅目光一掠,心下便是一凛。步法、站位、刀势倾角,与上回所见禁军全然不同。那时不过是一群持刀之士,如今脚下生根,刀尖有向,进退浑如一体,显是经高人指点。江湖上能使出这套刀法的屈指可数,能让这许多禁军练到如此地步,除了沈惊鸿,再无第二人。李沅蘅拇指抵住剑格,暗暗盘算:硬闯未必走不脱,但须多费一倍力气。
赵昚道:“方才你说,宿州半月后不姓赵了。”
李沅蘅道:“是。”
赵昚道:“天子剑若在,宿州便姓赵。”
李沅蘅不答。
赵昚道:“你等毁了它。毁了朕半壁江山。朕问你,该当何罪?”
李沅蘅道:“陛下携这些人来,是问罪?”
赵昚道:“是。”
李沅蘅道:“那便问。”
刀阵骤合。李沅蘅拇指一弹,剑出三寸,寒光乍闪,人已欺入阵中。但闻铮铮铮三响,几如一声——一刀脱手,钉入廊柱;一剑鞘点中肘弯,整臂垂落;第三刀只递到半途,人已单膝跪地。十余人倒了一地,刀散人歪,竟无一人殒命。
李沅蘅抬眼:“陛下若调弓弩手来,我走不脱。可用的是雁行阵。”
赵昚道:“当年你护朕,朕始终念情。”
李沅蘅道:“那夜随陛下入内,亲见陛下弑先帝。臣当时想,此人日后配不配坐此位,未可知也。”
赵昚不答。
李沅蘅道:“大理事,臣不以为然。然不以为然又如何?近年赋税减,庸官黜,博学鸿词科亦开。陛下待粮足方动兵,未尝轻启战端。此数事,皆对得起身上龙袍。”
赵昚仍不答。
李沅蘅剑入鞘,咔的一声,道:“臣昔读仁宗实录,见辽主执使臣手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以为史官媚笔。仁宗一生宽仁,止戈息民,臣少时只道是懦弱。及亲历人事沧桑,方知那九字,重于岱岳。”
说罢,侧身穿过歪倒的门扇,提步下阶。赵昚立在门槛内,望她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方收回目光,转身入殿。殿门合拢,吱呀一声,掩了满廊刀痕。
诏书既发,和议的路便铺了出去。赵昚选了范成大为使臣,假资政殿大学士,充金国祈请国信使。那日殿上,赵昚望着阶下之人,道:“卿气宇不群,朕亲加选择。”范成大躬身领命,神色如常,只平平道了一句:“臣已立后,为不还计。”殿中骤然一静。赵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接话,摆了摆手。范成大再拜而出,衣袂从容,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只是寻常出趟远门。
范成大一行人行至中都城外。彼时中都四面皆兵,契丹铁骑游弋于外,官道断绝。顾安早得了南边递来的消息,亲率三百精骑出城接应。两下在城外三十里会合,范成大勒马望见当先一人横刀鞍上,正是顾安。他拱手道:“顾将军。”顾安在马背上还了一礼,不多言,只道:“范大使随我来。”便拨马在前引路,三百骑将使团夹在当中,绕开契丹斥候哨位,将人送入城中。
入城那日,金兵甲胄列道,旌旗低垂,街市萧索。范成大坐于马上目不斜视,一路行至宫门方下马整冠。
完颜洪殿中召见,范成大跪呈国书,言辞慷慨,条理分明。殿上金国君臣神色各异,有侧目者,有冷笑者。待国书念毕,范成大不退,竟又取出一封密奏,双手高举,朗声道:“晏金既为叔侄之国,受书之礼未称,请金主明定仪节。”殿上骤然一静。完颜洪面色微变,已有大臣以笏板指他,喝道:“南朝使臣,安敢如此!”范成大只立着不动,双手高举奏疏,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殿中争执片刻,完颜洪始终未应,却也不曾驳斥,只将奏章收下,令他先回馆舍候旨。范成大躬身而退。
当晚,会同馆中一灯如豆。范成大端坐案前,提笔写下四句——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上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搁笔,将诗笺折好纳入怀中。灯熄,他在黑暗中静坐。
翌日完颜珏递了话来——金主虽未允受书礼之请,但同意归还河南皇陵,亦可将钦宗梓宫发还南朝。范成大在馆中接到回书,从头至尾看了两遍,面上看不出什么,只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走到窗前向南望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趟出使,两个目的终究只成了半个。但那半个,也够回去交差了。
出使之事传到顾安帐中,说使臣已接回书,不日启程南返。顾安低着头,目光仍落在册页上,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片刻后方应了一声:“知道了。”
范成大启程南归那日,顾安仍派三百骑护送,直送到三十里外,望见契丹斥候的影子远远出现在坡上,方才勒马。范成大在马上回头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便带着使团沿来路南去。顾安驻马望了一阵,等那队人影缩成黑点没入烟尘,方拨转马头回城。
范成大前脚刚走,完颜洪的旨意便到了营中——契丹人围城日久,正是用兵之时,着顾安即日出战,不必再等。顾安接了旨,道了声“遵旨”便送走了使臣。
当晚她在帐中铺纸磨墨,提笔落了一道折子回中都。只有一条:臣闻南朝使臣范成大已衔命北来,议归还皇陵、改定受书之仪。此乃南北息兵之机,臣请以此三事为质——中都若应南北和谈、不阻使臣之议,臣便出战;若不应,臣便守城不出。折子递出后,她搁了笔,知道这道折子递到中都,怕是要吵翻了天。
两日后,完颜洪于宫中设宴,邀顾安入宫共议和谈之事。
顾安接了旨意,换了常服,将那柄陌刀横在鞍侧,策马入宫。宫门处内侍躬身拦住,赔笑道:“顾将军,宫禁重地,不得携兵刃入内。”顾安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陌刀,又抬眼扫过宫门两侧列立的甲士——十余道目光齐齐落在刀身上。从前进宫,她特许带刀,如今已需缴械。她翻身下马,将陌刀抽出,递了过去。
宴上灯烛高烧,映得满殿通明。完颜洪居中而坐,见顾安进殿,举杯一笑。顾安入席,饮了一口,酒温而绵,入喉一线辛辣。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酒过三巡,完颜洪忽地搁下杯盏。一声轻响,满殿笑语登时尽歇。
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落在完颜珏脸上,一字一句道:“宁国公一党,结托朝臣,暗通外藩,以为朕不知么?今日便在此间,一并料理了。”
两侧甲士应声踏出,刀未出鞘,刀柄已抵住完颜珏身侧数人肩头,往下一压。那几人面色陡变,挣了一挣,动弹不得。满殿目光齐齐聚向完颜珏,殿中落针可闻。
顾安搁下酒杯,探手腰间,抽出一管铁笛。也不起身,只将笛身往案角一搭,借力一撑,人已掠出席间。
甲士眼前一花,笛影已至。第一下点中左首那人肘弯,那人手臂一麻,刀柄脱手,当啷坠地。第二下横扫第二人手腕,那人整臂垂下,踉跄而退。第三人刀方出鞘半截,顾安笛身一送,抵住他喉间,那人背抵殿柱,冷汗涔涔,再不敢动。余者未及近身,顾安已守在完颜珏身侧,笛尖斜指,面不改色。自起身退敌,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满地刀鞘歪斜,先前按住人的那几只手,此刻正捂着腕肘各自退开。完颜珏缓缓起身,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方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一字一字念出——字字分明,盖着完颜洪的玺印:立完颜珏为皇太妹,摄国政,掌兵符。圣上若有不测,由她承继大位。
满殿甲士面面相觑,握刀之手僵在半空。
完颜洪霍然起身,袖风带倒杯盏,酒浆泼了一地。他指着完颜珏,张口欲言,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哽在喉间。殿中宗室拔刀出鞘,两侧甲士已潮涌而入,刀鞘横过,一一压住。满殿唯闻喘息。
顾安坐在席间,端着那杯残酒,只是看着完颜珏。心想:这一局倒是好手段。
甲士上前,引完颜洪往偏殿。完颜洪走过顾安身侧,顿了一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终未出声,便跟着去了。
满殿灯火依旧,席上空了大半,残杯冷炙,狼藉满案。
完颜珏走到顾安面前,弯下腰来,低声道:“和谈一事,我即刻遣使南下。你只需出城打退契丹人。打完了,兵权你爱交不交。”
顾安抬起头,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她沉默片刻,道:“好。”说罢起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宫门,两名甲士将那柄陌刀从木架上抬起,双手递还。顾安接过刀,手腕一翻,刀光在掌中划了半弧,稳稳横于鞍侧。她翻身上马,抖缰而去,不曾回头。蹄声急促,渐远渐杳。
次日天未明,完颜珏已遣人送一卷文书至北营。顾安展之,墨迹犹新,条款甚简——晏金以叔侄相称,岁币减为银绢各二十万,疆界各守旧制。文末另有一行小字,乃完颜珏亲笔:“你应之事,我已尽应。你只管打契丹。”
顾安览毕,提笔在末页画了一圈,付与来人:“送至馆舍,不必候旨,半路截住范使臣便是。”
两日之内,和议便已落定。范成大车马行至中途,被使者截住,双方于驿亭坐定,条款逐一核过,竟无一字争辩。范成大阅罢文书,默然片刻,提笔署名。使者回宫复命时,完颜珏正在偏殿批折,只点了一下头,不曾搁笔,也不曾抬头。
和议既成,两国兵马各自收束,如两弓久张,终于缓缓松弦。北境诸营次第撤去,旌旗卷起,号角沉声,官道上再不见粮车昼夜不绝。中都城外,完颜成裕率部退回城中,各营遣散,戍者归戍,田者归田。南边,赵昚旨意亦至前线:停战,撤防,灵璧、虹县、宿州三城晏军拔营而退,唐、邓、海、泗四州交割金人,商、秦二州亦割归金国。晏军退时,有将士回望城头,默然良久,转身随队南去。
顾安未等使臣回返。阅罢文书当日,已整兵出城。陌刀在晨光中出鞘,刀锋映着天边一线鱼肚白。她勒马回望身后队列,铁笛悬腰,未出一言,只将刀尖往前一落,全军齐动,如潮涌去。远处契丹营中炊烟初起,尚不知城中已换了天日。
顾安勒马立在山脊之上,眺望契丹营中炊烟。那烟已不复先前粗壮浓黑之态,一缕缕细如游丝,风来便散,散了便再聚不拢。她望了半日,心底便有了计较——移剌窝斡要跑了。
这数月间,她截了契丹人十几回粮道。起初只是小股骑兵夜间袭扰,烧几车粮草,杀几个押粮之卒。日子久了,营中炊烟一日稀似一日,战马肋骨根根凸出,皮贴着骨,士卒甲胄松垮,走路拖着步子。前几日斥候来报,说契丹人已在宰杀战马充饥。中都城外一带地势平缓,她的骑兵来去自如,移剌窝斡若再耗下去,不等刀兵相接,人马便要先行饿垮。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向西转进,遁入奚族山区。那里山势崎岖陡峭,骑兵展不开手脚,金军若追进去便不能大举合围,只能分作小队入山搜索。奚人素来不伏金朝管束,移剌窝斡打的算盘便是入山之后与奚族联手,以深山为巢穴,再图日后卷土重来。
当夜,顾安传令拔营,全军疾行西进。马蹄裹麻布,踏地只作闷响。人衔枚,马勒口,队伍在夜色中无声疾进。拂晓时分,顾安率军抢先占据陷泉一带山谷两侧高地,弓弩手伏于崖后,骑兵藏于坡下,封住谷口。天色大亮,移剌窝斡果然拔营西行,人马沿河谷鱼贯而入。顾安立在高坡之上,看着契丹人队伍往谷底涌来,一直等到主力尽数入谷,方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压。金军骑兵从两侧高坡俯冲而下,蹄声骤起如滚雷,晨雾被马蹄踏碎,喊杀声在山壁间撞来撞去。契丹人仓皇拔刀应战,可在谷底挤作一团,骑兵展不开马,弓手拉不开弓,前排被冲翻,后排被自家溃兵堵住退路,自相践踏,人马相继倒伏。血水顺着河床石缝往下淌,将溪水染红,马蹄踏进去,溅起暗红泥浆。移剌窝斡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数十亲兵向西遁入山林,大队人马彻底散了。谷中留下一地尸骸,旗幡丢在泥水里,刀剑斜插土中,枪杆折作两截,盾牌裂成两半,横七竖八,狼藉不堪。
战后,顾安策马过谷。马蹄踏过浸血之土,步步深陷,起时带泥,闷响不绝。她不低头看那些横陈的尸首,只穿行于旗杆矛戟之间。心下明白:契丹人再也凑不起同样的兵力了。北线这道口子,算是合上了。
出谷西口,又行数里,直至山谷在身后缩成一道细缝,方勒住马。坐了片刻,望西边山影重重,心中转念:萧铁骨不知冲出去了没有。
契丹退后三日,顾安坐帐点兵,忽闻帐外马蹄疾响。信使翻身下马,呈上一书。拆开看时,认得李沅蘅笔迹,墨色淡得几乎化开,寥寥数行:
“北事已了。我归衡山。山中一黑一白二猫,许久未见,大约是想我的。那年你来迟,不曾见衡山雪。今年若回得早,还赶得上头一场。”
北线已定,顾安入城辞行。完颜珏听罢,只道:“走前,随我去见一人。”
二人入宫,至偏殿。殿门紧闭,甲士环列。完颜珏推门,顾安随入。殿中昏沉,完颜洪坐于窗下榻上,面前一局残棋。王隽秀立殿角,手执白瓷瓶。
完颜洪抬头见了二人,怔了怔,随即笑道:“你们两个一起来了。从前也是这般,珏儿走前头,安儿跟后头,腰里挂着铁笛,走几步吹一声,不成调,吹完便笑。”
王隽秀上前,将瓷瓶搁案上,低声道:“不能再等了。后头催得紧。”完颜珏目光落于瓶上,良久未动。完颜洪也看见了,笑意渐收,低头看棋,拈起一枚白子握于掌心。
顾安心头一紧,转头望向完颜珏。完颜珏垂着眼帘,沉默许久,终朝王隽秀点了一下头。王隽秀拔开瓶塞,递了过去。完颜洪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朕总以为,你们会一直站在朕这边。”仰头饮尽,搁下空瓶,靠回榻上,闭了眼。那枚白子从掌心滚落,落于棋盘,当的一声。
王隽秀望着空瓶,忽然跪倒,伏身于地,额头抵砖,肩头耸动,良久方平。
完颜珏站了许久,转身向外走,行了两步,背对着道了一声:“你好生歇着。”便出了殿。顾安随出。
二人行至甬道,日光铺肩。顾安正欲告辞,忽闻身后脚步声响,廊下转出两名甲士,按刀而立,不近不远,只将去路挡了一挡。
顾安回身,看了那两名甲士一眼,道:“两个人,拦不住我。”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日光照面,瞧不清喜怒。她沉默片刻,开口字字如铁:“你在北边太久了。几万人马只认你一人,四境主帅半数是你的旧部。你若回南,来日晏金交兵,你站在哪一边?你那些旧部,又站在哪一边?你叫我如何信你?”
顾安望着她,并未答话。日影横亘,将甬道一分为二。
顾安道:“那便如何?”
完颜珏踏上一步,低声道:“阿安,金国上下,已尽在我手。你留下来,掌兵符,理朝纲,有我一半,便有你一半。从今而后,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顾安抬眼望去,日影斜过廊柱,照见她半身沐光,半身沉暗。
顾安心头微动,道:“阿珏,你既已行至此处,便只管前行,莫要回头。”说罢侧身,与她错肩而过。
错肩那一瞬,完颜珏将一只芍药簪子塞入她掌心。
顾安攥紧簪子,人已出了月门。身后传来完颜珏朗声喝道:“顾安毒杀先帝,谋逆作乱,已当场伏诛!传令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声音响彻宫道,惊起檐角栖鸦。四面火把跳动,甲胄声响渐近。
顾安足下一顿,回眸望去,完颜珏立于阶上,口唇微动,吐出一个字:“去罢。”
顾安心头一空,像断了什么,连疼也来不及。她拔足东奔,循旧径摸至废殿暗室,掀砖伏身而入。青砖合拢,宫声尽隔。
伏身钻行片刻,眼前豁然透出天光,已至宫墙之外。翻身立起,拂去膝上尘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支簪子,裂痕处金线细细地嵌着。她将簪子收入怀中,快步混入街市,买了一顶斗笠压住眉眼,又购一匹快马,翻身上鞍,沿南门疾驰而出。
身后中都渐远,城楼旗帜在风中翻卷,越去越小,如一片远去的叶。
南边路渐近。马蹄踏冻土,朔风灌袖。一路南行,过涿州,渡黄河,浮冰塞流,舟行甚缓。过开封地界,天骤寒,铅云低垂,不半日,雪落下来。初时零星,俄而渐密,天地皆白。她未停马,策骑踏雪而行,蹄声闷闷,肩头马鬃渐积薄雪。
衡山的初雪,怕是赶不上了。可那里的雪,又岂止一场?今年赶不上,便等明年;明年若还赶不上,便等后年。那山总在那里,那人也总在那里。
世上的路,有通云台的,有通故园的,她只管走自己的那一条。
隆兴和议既成,晏金以叔侄相称,岁币银绢各二十万,改“岁贡”为“岁币”,疆界复如绍兴旧制。自此南北息兵,各守其土。
此后四十余年,再无大战。北边不复金兵压境,南边不复日日催战。赵昚临安理政,以仁恕养民,史称乾淳之治;完颜珏在位,与民休息,金国亦入安稳之年,后人谓之“小尧舜”。两边都在各自土地上过各自日子,刀兵之地渐生草木,商旅不复绕道,农人得以将一季庄稼从种到收,再数着日子等下一季。
那四十年,便这样过了。北麦南稻,各收四十回。当年士卒,酒酣偶提旧事,后生笑而剥花生。朝堂旧人,多已告老,儿孙念及靖康,只道“都过去了”。血书旧笺,早已泛黄。
四十年间,有人老,有人死,有人娶妻,有人未归。官道柳从指粗长至合抱,春发秋落,谁看得出曾长在硝烟里。
衡山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