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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一坛旧酒江 ...

  •   漳州诸事既毕,李沅蘅便吩咐沈怀南先行回山,将这数月来的变故,面陈李慕。沈怀南一听,登时头大如斗。李慕年过七旬,骤然闻得公孙漱雪的噩耗,老人家如何经受得住?再者自己生来嘴笨,这等生死大事,从何说起?他搓着手踌躇了半日,涨红了脸,方结结巴巴地道:“李、李掌门……这等事,还是……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回去说罢。我、我嘴拙,怕是越说越糟。”

      李沅蘅与顾安久别重逢,尚未温存几日,转眼又要分开,心下实是难舍。况且墨无鸢和顾安二人,都是郁郁寡欢,偏生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对坐着往往一整日也不交一语。李沅蘅瞧着,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委实放心不下。

      顾安见她眉间锁着愁意,便道:“你先写封信,着沈怀南送回衡山,交到师叔祖手中,把话写明白了就是。”李沅蘅听了,觉得有理,当下研墨铺纸,将前因后果一一写尽,封好了递与沈怀南。沈怀南接过信,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当即抱拳一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顾安、李沅蘅、墨无鸢三人日夜兼程,赶回临安。

      入城时,城门洞前乌压压围了一群人,仰着脖子朝墙上张望。顾安目光随意一扫,脚步却蓦地顿住了。墙头新贴了一道告示,上头赫然写着:朝廷追封段厉天为“靖武侯”,赐谥“忠烈”,另悬重赏,缉拿刺杀侯爷的凶犯。旁边还附了一幅画像,画中之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虬髯倒竖,如戟如刺,望去活脱脱一个杀猪的屠户。

      顾安瞧了一眼,险些笑出声来。那画像与她顾安、与段厉天、与在场任何一人,皆无半分相似之处。她侧过头,与李沅蘅目光一碰,二人心下俱是雪亮——官家岂不知段厉天死在谁的手中?只是段厉天终究是赵氏血脉,堂堂宗室,殁于瓜洲渡口,朝廷面上须得有个交代。然则这画像画得如此潦草敷衍,摆明了是做一场戏,塞住天下悠悠之口罢了。至于那通缉令上画的是张三还是李四,谁又当真计较?

      李沅蘅轻轻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走罢。”

      顾安收回目光,将斗笠往下按了按,三人混入人流,进了城门。身后那道告示墨迹未干,贴在墙上,过不得几日,便该被风吹雨打,模糊不清了。

      公孙夫人府中,四人围坐——李沅蘅、公孙兰、顾安、墨无鸢。

      顾安便将公孙漱雪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无半分隐瞒。公孙兰听罢,半晌无言,缓缓别过头去。她双眼已然含泪,却始终不肯教那泪珠落下来。

      顾安低声道:“公孙前辈的遗体……怕是被江水冲走了,寻不回来了。”

      公孙兰仍望着别处,过了良久,方低低开口:“或许,这便是世代公孙家女子的命数罢。”她眼眶里那两团泪光,转来转去,终究不曾落下。在座之人看在眼里,无不心头一紧,似有千斤之物压在胸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颜承麟既死,北军大营一夜之间便炸了锅。女真贵族争权夺利,契丹人鼓噪不休,签军更是成批成批地逃走。大军不出半月,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残部丢盔弃甲,望北溃退,一路上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消息传至临安,满城为之沸腾。酒肆茶楼之中,拍案叫好之声此起彼伏;街角巷尾,到处是三五成群议论之人,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仰天大笑,笑罢又黯然垂首。临安城头已换了新旗,天子早先便下诏起用张浚,此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募兵榜文贴满了城内各处墙壁。然则临安的气象也悄然变了——米铺门前排起了长龙,炭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街边店铺关了大半,打铁、贩马的营生倒是一家接一家冒了出来。几个妇人围在米铺门前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有人捂住了脸,呜咽出声。

      临安城头那面新旗高悬飘扬。街口贴出的檄文,不过半日,便被人揭去了大半。公孙兰遣人抄了一份回来,李沅蘅接过来看了几行,便搁在案上,一言不发。顾安凑过去瞧,只见上面写着——“靖康之耻,至今百有余年。二帝北狩,宗室蒙尘,妃嫔受辱,衣冠南渡。中原父老,日望王师,如旱望雨。今天子嗣位,志在恢复,起兵北伐,以雪国仇……”

      后面还有长长一段,历数金人罪状,从靖康之变写到采石之败,笔力沉雄,辞气激越,读来令人热血上涌,胸口砰砰直跳。顾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只淡淡说了句:“写得倒是不错。”

      李沅蘅随手接过檄文,扫了一眼,搁回案上,缓缓道:“写得好不好,不在笔,在看的人信不信。”顿了顿,又道,“金人新败,完颜承麟死讯传到临安不过半月,官家便下了诏。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李显忠、邵宏渊各率所部出师,号称二十万。檄文写得再花团锦簇,终究还是刀枪底下见真章。”

      顾安靠在门框边,将那管铁笛在指间转了一转,道:“之前在完颜承麟后院烧的那把火,契丹人那把火,如今已烧到中都脚下了。阿珏这一步,怕是没踩稳。金国腹背受敌,她两头顾不过来。”

      “阿珏”二字入耳,李沅蘅心头便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抬眼望着顾安的侧脸,那些人影在心头一一掠过——张横舟、公孙漱雪、完颜铮,哪一个她不曾动过真情?哪一个走了她心里不疼?可顾安刚从那片血泊里挣出来,转眼便又惦起完颜珏来了。

      李沅蘅暗自咬牙,将心头那股火压了又压,面上终于沉了下来。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笔账,先记下了。待今日之事了结,再同你慢慢清算。可这念头刚起,跟着便是一怔——真到了那一日,自己又舍得么?她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公孙兰午后回来,面色如常,解下披风搁在案上,将外头的事一一说了。

      顾远山那边,如今顶的仍是张汇的名字,以幕僚身份出入枢府,编了一本《金虏节要》,条陈金国山川形势、兵力部署、将帅性情,事无巨细,皆有所录。官家览毕,大为赞赏,授他两浙路转运副使,兼此次北伐淮西宣抚司准备差遣,专司筹措调拨军饷、粮草、军械,可谓殊荣至极。

      顾安听了,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咱们夺了天子剑的事,官家就没个说法?”

      公孙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缓缓道:“说法?官家自然是恼的。可你们在瓜洲渡那一夜,死了完颜承麟,死了段厉天,死了公孙漱雪,死了张横舟——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换来的?天子剑在你手里也好,在旁人手里也罢,终究是没了。官家虽恼,却抓不着你的把柄;既不能明着治你的罪,又不愿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耐你们不何。”她说到此处,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官家的无可奈何,还是叹那一夜折进去的几条性命。

      顾安还待再问,李沅蘅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问了。”顾安一怔,转过头来看她,见她面上淡淡的,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怕她再多说一句,这屋里便要有人撑不住了。她便住了口。

      又过得几日,墨无鸢终于从房中出来吃饭了。众人见她肯露面,心下都是一宽。她走到顾安身后,取下她背上那柄陌刀——这刀乃张横舟所铸,顾安起初用着不如先前那柄顺手,可张叔不在了,她也不打算再换。墨无鸢取了刀,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又取出錾刀,在刀脊上仍刻了一枝梅花,与先前那柄一般无二。刻罢,将刀递还顾安。

      顾安接过刀,低头看了看那枝梅花,抬眼望着墨无鸢,半晌,只说了句:“……好刀。”

      墨无鸢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回座去了。姊妹二人,一个说“好刀”,一个只点头,旁人听着没头没脑,可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张叔的刀,她接着;姊姊的心意,她也接着。

      公孙兰道:“天子剑的事,到底牵连了墨家。当初为着抗金,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倒也算有个由头。如今剑也毁了,金人也败了,再扣着墨家的人在临安,便说不过去了。只是这事当初是顾远山经手的,他如今住在顾家老宅,你们少不得要去寻他一趟,请他出面周旋。”

      顾安一听,眉头便拧了起来,哪里肯去。她转头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却不看她,只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淡淡道:“你去罢。有些事,躲也躲不过。”顾安长叹一口气,仍骑在马上不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镫。墨无鸢忽地转过头来,望向李沅蘅,道:“妹夫,你陪她去。看着她,不许她胡来。”

      李沅蘅一怔。她与顾安虽已成婚,但这声“妹夫”从墨无鸢嘴里叫出来,还是头一回。她一时竟有些愣神,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放心。”

      顾安无奈,只得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李沅蘅紧随其后,二人两骑,沿着长街,一路往顾家老宅而去。

      自七岁那年全家流放,顾安便再未踏过这座祖宅的门槛。岁月侵蚀,无人打理,本该荒草埋径,或早被官府籍没充公,如今却被顾远山重新取回,又亲手收拾了一番。宅中空无一人,院门虚掩。顾安与李沅蘅推门而入,只听得后院传来一下一下的铲土之声。

      二人绕过后堂,只见顾远山正握着一柄铁铲,在墙根下掘土。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瞥了一眼,见是顾安与李沅蘅,也不作声,只转回头去,一铲一铲,不紧不慢地继续掘着。铲了许久,终于从土中起出一只泥封完好的酒坛。坛身裹着层层黄泥,陈年酒香已隐隐透了出来,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顾安远远望着那只酒坛,心头猛然一紧。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沁容给楚潇潇的信中曾写过一句话——女儿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在院中埋下一坛女儿红,待到出阁之日便启出来喝。那年她才刚满月,父亲蹲在树下培土,母亲抱着她站在廊下,两个人都有说有笑的。

      如今光阴流转,世事翻覆,那坛酒还在,可当初埋酒的人已是面目全非;当初要喝喜酒的人早已不在;当初那个襁褓之中的女婴,亦早已不是等待出阁的新娘了。一坛酒埋了整整三十年,到头来,竟没有一件事是如愿的。

      顾远山也不言语,只将酒坛抱到院中石桌上,剥去泥封,开了坛盖。一股陈年酒香登时在院子里漫开来,醇厚绵长,像是把三十年的光阴一并掀开了。他又取来四只碗,一一斟满,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推给顾安,一碗推给李沅蘅,第四碗却空着,搁在对面石凳前——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顾远山端起酒碗,就着暮色看了看酒色,仰头一饮而尽。顾安与李沅蘅也端碗饮了。酒入喉肠,滚烫一线,直落腹中。

      顾远山又倒了第四碗,双手捧起,走到老槐树根前,弯下腰,将酒缓缓倾在泥土上。酒水渗入土中,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又渐渐散去,仿佛被树根悄悄吸了去。

      那是王沁容生前最爱靠坐的位置。每年暑夏,她便搬一把竹椅搁在树下,摇着蒲扇,看顾安满院子疯跑。顾远山蹲在一旁修锄头,偶尔抬头看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去。

      顾远山忽然转向李沅蘅,问道:“听说你琴艺了得?”顾安在一旁抢着应道:“是。”

      顾远山转身入内,片刻后抱出一张旧琴,搁在石桌上,推向李沅蘅——那是王沁容生前的琴,琴身乌沉沉,漆面斑驳,弦却绷得齐齐整整,显然常有人调养。他又看了顾安一眼,道:“笛子。”

      顾安怔了怔,从腰间解下那管铁笛,递了过去。这笛子原是顾远山的,她当年离家时带在身边,竟也带了许多年,如今笛尾系着李沅蘅贴身的那枚兔儿佩。顾远山接过来,指腹在笛身上缓缓抚过一道,似在认一件久别的故物。他也不多言,横笛唇边,试了两声,望着李沅蘅道:“《江上清风游》,会么?”

      李沅蘅点头,指尖落上琴弦。笛声先起,清越如一线青烟;琴音随后跟上来,沉厚如远山暮钟。一清一沉,相缠相绕,在院子里缓缓铺开。顾安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别过脸去。她认得这曲子——母亲从前常弹,父亲坐在门槛上吹笛相和,她蹲在院子里捉蟋蟀,那是二十年前的傍晚,夕阳正好落在屋檐上,暖融融的。

      曲罢,余音散尽,院中重归寂静。暮色又浓了一层。

      顾远山将笛子递还顾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说罢,什么事。”

      顾安敛了神色,道:“墨家的事。公孙兰说,当初为抗金,朝廷将墨家提到临安来,也算有个由头。如今天子剑已毁,金军新败,再扣着人不放,说不过去。这事经你手办的,请你出面周旋,放他们回去。”

      顾远山饮了口酒,不紧不慢地道:“官家要北伐。墨家火器,攻城拔寨,无往不利,正是急需之物。朝廷留他们,是为国效力。”

      顾安冷笑一声:“为国效力?墨家老弱妇孺,你关了他们这么久,如今还要他们造火器去杀人?”

      顾远山沉声道:“墨家以止戈为念,火器造出来,便是以战止战。金人占我河山、戮我百姓,这仇不报,算什么大晏子民?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顾安一掌拍在石桌上,酒碗猛地跳起,酒液泼洒开来:“圣贤书?你口口声声圣贤书,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事。张叔怎么死的?大理又是怎么回事?你敢说那里面没有你的算计?圣贤教你以直报怨,不是教你以血铺路。更何况——”她声音陡然高了三分,“金国那边带兵的将领,有多少是我昔日的同袍兄弟?当年我在西线为将,西夏犯边,是他们与我同生共死。如今你倒要我在火器底下看着他们烧成灰?”

      顾远山霍然站起,双掌一拍石桌:“自古天下更替,哪一朝不是刀兵里滚出来的?周代商,晏代周,唐太宗玄武门杀兄戮弟——后人如何评说?不还是盛世明君?天命所归,岂是私情能左右的!”

      顾安冷冷道:“天命所归?周人伐商,说纣王荒淫残暴,可当年所列不过四条罪:听妇人之言、不重祭祀、不重用贵族、重用罪人。到了后世,便多了剖贤人心、焚炙忠良,一条比一条骇人。罪状是一代一代添上去的。胜者写史,败者入土,几百年后那便成了天命。”

      “你说大晏取代柴氏是天命,可柴氏末帝可有暴虐之名?不过是孤儿寡母,兵权旁落。你说玄武门是天命,李世民杀兄戮弟,连史官记录都要亲自过目。他若问心无愧,何须改史?”

      顾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天命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时,写史那人手抖了抖,笔尖落下来的字罢了。你今日要我助你北伐,便是要我去杀我的兄弟。这一仗,我不打。墨家的人,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顾远山面色铁青,重重一拂袖,桌上碗筷哗啦作响。顾安猛地反手抽刀,陌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李沅蘅一步抢上,双手按住她握刀的手背,低声道:“安儿,你出门前答应过我什么。”刀身卡在鞘口,进退不得。顾安手臂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缓缓将刀按回鞘中,侧过头去,哑声道:“墨家的人,我今日非带走不可。”

      父女二人隔桌对峙。
      顾远山沉默良久,忽道:“天子剑呢?”

      “融了。”

      顾远山身子微微一震,缓缓坐回石凳,半晌方道:“墨家的事,你回去与你姊姊商议。突火枪,三五百具足矣。她若应了,我便放人。”

      顾安立在原处,望着父亲灯下的侧影。见他白发又添了许多,脊背也不似从前挺直,心头蓦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顾远山伸手入怀,摸出一张泛黄信笺,搁在桌上。顾安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甚解其意,便望向李沅蘅。李沅蘅接过来,就着暮色细细看了,低声念道:“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流。”字字沉郁,读来叫人胸中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她抬眼道:“从前没读过,想来是新作的。”

      顾远山将信笺往桌上一按:“放翁先生一生耿直,到老仍念念不忘北伐。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是糊涂么?”

      顾安默然片刻,忽然抬起头来,道:“爹,放翁先生有放翁先生的执念,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你觉得北伐能收复故土,我却以为故土不在疆界,在人心。路若同,便一道走;路不同,各走各的便是。何必争个你死我活?翻来覆去,无非是一笔算不清的账罢了。”

      说罢,也不等顾远山开口,挽了李沅蘅的手,转身便走。李沅蘅任她牵着,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顾远山仍坐在石凳上,面前那只酒碗还半满着,他却没有再端起来。

      二人翻身上马。顾安勒住缰绳,迟迟不动,忽然道:“我不想骑了。”

      李沅蘅也不多问,只将她拉到身前坐好,双臂环过她身侧,握住缰绳。顾安靠进她怀里,绷紧的肩头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李沅蘅仍不言语,只轻轻一夹马腹,催马缓缓沿着长街走去。

      二人回到公孙兰府中时,院中剑风霍霍,青光闪动。墨无鸢正与公孙兰对练,身法翩然,来去如飞,正是公孙家惊鸿剑法的路数。墨无鸢的短剑在公孙兰剑影中穿梭进退,有些招数跟得上来,有些却显滞涩,每到转折处便慢了半拍。公孙兰也不出声,只在她卡住的地方递一剑过去,剑尖轻点她腕间,示意此处当转。墨无鸢便顺着那一点,重新走一遍。

      顾安与李沅蘅进了院门,在廊下站定,等二人练完一套方上前。顾安将顾远山的话说了,墨无鸢收了剑,接过公孙兰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道:"我应了。"

      顾安皱眉道:"姊姊,你怎么能应?"

      墨无鸢将布巾搁在一旁,淡淡道:"三五百具,不算什么。你又不是没用过,那突火枪以竹为筒,用不了几次便炸了膛。况且你不应他,他便不放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说罢也不再多言,拿起短剑转向公孙兰,"方才那招翻腕回刺,我总觉得力道送不出去。"公孙兰将青锋长剑横过来,手腕一翻,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身姿如惊鸿掠水,示意她再看一遍。墨无鸢便不再理会旁事,只专心看公孙兰的剑路去了。

      顾安立了片刻,觉得插不上手,便扯了扯李沅蘅衣袖,低声道:"出去走走?"

      李沅蘅点了点头。二人自侧门出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临安夜色正浓,瓦舍勾栏间灯火如昼,笙箫管弦之声杂着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发晕。

      行至一处瓦舍,门前人头攒动,比别处热闹了数倍。檐下悬着一面新戏牌,顾安抬目望去,脚步顿时一顿——牌上写的是《金主覆辙记》,演金主完颜洪南征败绩、中都告急、契丹北侵、宗室争位之事。她与李沅蘅对望一眼,便挤入人群,在角落寻了个立足之地。

      台上正演契丹人趁金军南调、后方空虚,自西北路长驱直入,连破数城,前锋已逼中都。金廷遣兵往援,半路为契丹铁骑截杀,粮草辎重尽付一炬。中都城内人心惶惶,宗室各怀异志,有主战者,有主和者,亦有暗通契丹者。一个老生扮作完颜洪,立于朝堂之上,怒斥群臣,声如洪钟,念白抑扬顿挫,台下看客轰然喝彩。

      顾安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墙,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一语不发。李沅蘅立于她身侧,也不言语。台上又换一幕,演契丹骑兵纵火烧了城外粮仓,城中断粮,百姓哄抢米铺,兵将闭门不敢出战,宗室趁机争位,完颜洪终被软禁。这一段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戏说,编得热闹,可台下看客却看得津津有味,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安却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完颜洪虽腹背受敌,却远未到那般穷途末路的地步。然而戏虽是戏,她望着台上那面画出来的城门,听着那些编出来的念白,心头却一阵紧似一阵,仿佛那城门是真的,那念白也是真的。
      她终于转过身,挤出人群。李沅蘅紧随其后,出了瓦舍,二人在街边站定。夜风迎面拂来,将瓦舍里的暖意一并吹散。
      顾安望着街口往来人影,低声道:“台上虽有不实,可契丹趁虚而入是真的,完颜洪腹背受敌也是真的。阿珏在中都城里,两头受敌,可撑得住么?”
      李沅蘅没有答话。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笺纸皱了,边角起了毛,不知在怀里揣了多少时日。她将信笺展平,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道:“这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楼兰在哪里?”
      “在西边,”顾安随口道,“玉门关外,古时西域小国,早亡了。”
      李沅蘅点点头,将信笺慢慢拢入袖中,含笑道:“怪不得你在信中只说西边的事。原来那边的楼兰亡得早,省心。”
      顾安一怔:“什……”
      李沅蘅已经转过头去,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影,像是随口闲话一般:“旁人写诗寄人,无非是睹物思人、见月怀远。你倒好,借一句诗,心里藏一个人。信是写给我的,心是念着北边的——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错。信里又没说不许想旁人。”
      她语气不高不低,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像是当真在替顾安分辩。可顾安听到“心里藏一个人”时,后背已经凉了半截,连手里那管铁笛都不转了。
      李沅蘅拢了拢袖子,转过身去,轻声道:“不早了,回去罢。”
      她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头来,仍带着那个笑:“我方才那话不是怪你。你在外头这么多日子,心里装着的人多,原是常情。我只管你写给我的那封信上,好歹写的还是我的名字——旁的,我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顾安愣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将铁笛插回腰间,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回到公孙兰府邸时,李破斧竟已到了。他在临安盘桓数日,都住在伯父吴璘将军府中。吴璘乃此次南边北伐的川陕将领,替他四处走动,上下打点。如今他认祖归宗,官家念其父忠勇,赐了官职,他却一概不受;银子等赏赐倒是收得爽快,也不知是不是惦记着衡山上那场赌局。

      听说张横舟的事,李破斧便一直守在墨无鸢身旁,瓮声瓮气地安慰。可他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张叔他……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自己倒先红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墨无鸢原本沉着脸,被他这么一闹,反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头,说了句“我没事”。李破斧抹了把脸,吸着鼻子道:“那我替你哭完了,你便别再哭了。”墨无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顾安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别过脸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墨无鸢与公孙兰计议已定,遂借官家拨付之便,将墨家老小从扣留处接出,安顿于御前军器所旁院。院中旧屋数排,墙高院深,锅灶井水俱备。外头铁锤声日夜不绝,叮叮当当响个不住。几个幼童趴在门缝里朝外张望,见兵卒工匠往来穿梭,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墨无鸢只道了一句:"住得下便好,余事慢慢再议。"

      她独立院中,望着那几间旧屋,忽觉肩上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从前诸事皆有张横舟定夺,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如今他不在了,墨家上上下下数口人,便都等着她一句话。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支烟斗别在腰带里,斗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是张横舟用了半辈子的物件。她指腹在烟斗上轻轻按了一按,像是隔着铜铁触到了什么。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语声沉稳,竟有几分张横舟当年的模样。顾安远远望着,心下倒安了几分。

      次日一早,墨无鸢引着墨家匠人径赴正院。军器所炉火昼夜不息,铁料炭薪堆积如山,唯缺一物——竹。突火枪以巨竹为筒,须取老厚直长者,寻常细竹万万不可用。她寻了顾远山调集军需,自钱塘江上游采办巨竹,一船一船地运抵临安,堆满了西墙脚下。

      自此墨无鸢每日率匠人于院中选竹、断竹、刮青、通节。选竹极严,十根之中能挑出两三根合用者,便已算好。军器所几个老匠人初时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不免侧目,私下嘀咕:"一个姑娘家,懂得甚么造器?"旁边有人压着嗓子道:"老师傅,她姓墨。"那老师傅一怔,捻须的手登时停住了。再看墨无鸢挑竹之时,指腹顺竹身一捋,便知壁厚匀否、竹龄够否;断竹一刀下去,切口平如刀削,光洁齐整。老匠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默默将挑好的竹筒递了过去。自此,便再无人多话了。

      腰间那支烟斗随着她弯腰挑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日光下偶尔一闪。

      这一日午后,顾安正与李沅蘅在院中说话,门外忽有人叩门。顾安神色微变,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布衣壮汉,见了她便咧嘴一笑:"将军,还认得老部下不?"

      顾安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道:"仆散元帅,你扛着南边北伐大军,还有空跑来临安?"

      仆散忠义嘿嘿一笑,随即正了正神色:"将军,末将此来,是请您回去的。南边北伐末将还能撑着,可北边契丹人打到中都城外,末将分身乏术。宁国公说,若将军还念着北边故人,便接这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末将等将军三日。三日无回音,末将便自己回去了。"说完戴上斗笠,转身便走。院门开了又关上。

      顾安握信立于院中,良久,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她不拆信,只搁在膝上,半晌道:"蘅儿,我该去么?"

      李沅蘅在她身侧坐下,取了信看了看,又放回她膝上,道:"你心中早有计较,不过是怕我不肯。"

      顾安默然片刻:"北边老兄弟还在死守,我若不回,北方便无人可挡了。"她转头望向李沅蘅,"蘅儿,我走后你与公孙兰留在临安,务必推动和谈。如此,故人才不算白死。"

      李沅蘅点了点头:"我不拦你。只一件——去北边是为挡契丹,不是替她争位。事了便回。"说着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褶,指尖在她袖口微微一停,忽地将她拉入怀中,双臂收拢,抱得紧了些。顾安怔了一怔,随即抬手环住了她的腰。

      过了片刻,李沅蘅才偏过头,闷声道:"信不许当着我拆。"顾安点了点头。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才慢慢松开手,退了半步,仍不看她,只低声道:"仆散忠义不是说等你三日么?后日再走也来得及。"顿了顿,"前些日子你肩头那几处箭伤,趁这两日让我瞧瞧。"说罢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扇合拢,顾安独自立在廊下。那几处箭伤早已好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站了片刻,耳根慢慢烫起来,终将那封信揣入怀中,跟着推门进去了。

      第二日一早,顾安收拾行囊,将陌刀、铁笛、几件旧衣裹作一包,往背上一甩便出了门。李沅蘅倚在门框边,看她系马鞍,一言不发。待她上马时,伸手将歪了的包袱带正,随即退开两步。顾安低头道:"我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别处。

      她面上淡淡的,心下却早已翻了个个儿——这傻子,昨夜分明说好后日再走,今早便收拾停当,半日也不肯多留。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顾安那包袱上。扎得齐整紧实,显是昨夜便已备好,只待天明便行。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得将目光转开,望向院墙外。可气归气,更气的是自己——那傻子浑没瞧出她在生气,道了声"我走了",便真的拨转马头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她这般坦坦荡荡,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了。李沅蘅心里又骂了句"傻子"。

      墨无鸢自院中走出,递过一个布包,隔着布便知是干饼,尚有余温。姊妹二人对望一眼,谁也没开口。顾安将布包塞入怀中,点了点头。墨无鸢也点了点头,便退了回去。公孙兰拱手道:"一路保重。"顾安还了一礼,又看了李沅蘅一眼,见她仍倚着门框,目光已转到别处去了,便不再等,抖缰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渐不可闻。李沅蘅仍倚在门框边,望着那街角,半晌没有动。墨无鸢与公孙兰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同一个念头——顾安哪里看得出这些弯弯绕绕?李掌门这口气,怕是只能自己慢慢消了。公孙兰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牵了一下。

      顾安与仆散忠义会合后,二人扮作夫妻北上。仆散忠义牵马走在前头,浑身骨头都像错了位,比冲锋陷阵还难挨。那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手心汗津津的,倒像牵的不是马,是一笼刚出窑的炭火。

      两人并辔而行,中间隔了丈许,不像夫妻,倒像公差押解逃犯。仆散忠义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将军……末将还是走前头探路去罢。"顾安目不斜视:"夫妻哪有把媳妇扔在后头的?"仆散忠义一噎,闷声打马往前,连眼角都不敢往她那边飘。

      过得淮河,便见晏军北伐痕迹。官道上兵卒来往,或齐整或散乱,衣甲参差不一。仆散忠义指着远处道:"李显忠打灵璧顺当,邵宏渊攻虹县却磨蹭,两路差了十几日行程。"顾安勒马望向路边一队歇脚的晏兵——几个老兵靠着歪脖子树啃干饼,新兵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号衣松松垮垮,眼神发直,显是临时从乡里抓来的壮丁。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走。"

      行至一处渡口,粮船吃水浅得不像话,舱里堆的尽是糙米干菜,蓬蓬松松装了大半舱,风一吹便簌簌地塌下去。仆散忠义皱眉道:"粮草接济不上,这仗怎么打?"顾安不接话,只催马前行。仆散忠义偷眼瞧她,见她虽作妇人打扮,目光稳稳望着前路,便觉这一路虽闷得慌,倒也不算白走。

      再往北,便近了晏金边界。沿途村舍多被焚毁,田亩荒芜,焦黑的梁柱歪在路旁。百姓背着包裹往南逃,见了他们便远远绕开,像避瘟神。

      又行一日,已入宿州地界。

      远远望见一道土墙横在官道上,墙头插金旗,栅栏后金兵正挨个盘查。仆散忠义摸出令牌,策马趋前,高高擎起。

      那守关兵头抬眼一瞧,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身后几个兵卒也跟着跪倒,刀鞘磕了一地。兵头趴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泥地,嘴里"元帅"两个字哆嗦了半天,没说出囫囵话来。仆散忠义也不下马,只抬了抬手。那头目这才爬起来,亲手挪开栅栏,退到一旁。

      仆散忠义策马缓缓穿过,顾安跟在后面,青布包头,低眉顺眼。经过那头目身边时,那头目弓着腰,余光扫见她腰间一块暗沉沉的铁牌,没看清,也不敢多看。
      过了关隘,二人寻了片僻静林子下马。仆散忠义长长吐出一口气,搓了搓脸,瓮声道:"将军,末将可算不用再扮了——比打一场硬仗还累。"顾安一把扯下头上青布巾,散了发髻,随手拢到脑后束成一扎。又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你再叫一声娘子,我便把你扔回淮河对岸去。"仆散忠义咧嘴一笑,也不答话,牵过马大步走在前面,步子甩得又宽又稳。

      顾安跟在后头,脚底落地的节奏也渐渐回到了行伍里的步点。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却不约而同觉得——天也宽了,路也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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