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临安朝堂分 ...

  •   临安朝堂之上,此刻已是箭在弦上。

      赵昚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肃,龙目缓缓扫过阶下两班文武。殿中紫绯绿袍,品级分明,自史弥远致仕以来,赵昚对朝堂上史氏一党暗中做了清洗,或贬或逐,逐步将权柄收归己手。如今史氏旧部虽未尽除,却已不成气候。主战、主和两派渐成分庭抗礼之势,每逢军国大事,必有一番争执,已非一日。主战者以右相周葵、枢密使陈康伯为首,主和者以左相汤思退为尊,两派水火不容,便似仇家见面,各不相让。

      班首数名紫袍枢密院官员手握笏板,面色凝重。军报、调遣、粮草、甲仗,桩桩件件皆经其手,前线万千性命俱系于他们笔下。右相周葵立于枢密诸官之侧,面色从容,目光却时时掠向对面。对面绯袍丛中,左相汤思退正捻须不语,身后数人微不可察地点头,眼色交错,显然已在暗中通气。殿中虽无人出声,那股无形的暗流却已在紫袍与绯袍之间涌动,便如弓弦将满,只待一根手指落下。

      赵昚看在眼里,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朗声道:“朕即位以来,无日不思恢复。今《靖康稗史》遍传天下,士庶皆知靖康之耻不可忘,汴京之仇不可不报。上下一心,士气可用,正是北伐之时!”

      话音未落,左相汤思退已出班奏道:“陛下恢复之志,臣等岂敢不敬?然用兵之事,关乎社稷存亡,不可不慎。唐岛一战虽捷,水师尽没,海路暂安,然完颜亮亲率大军屯于江北,主力未损,粮道未绝。我朝守备未固,仓廪未充,此时贸然开战,恐非万全之策。臣以为,当遣使议和,徐图后计。”

      汤思退一党纷纷出班附和,有言“民力已疲”者,有言“兵甲未足”者,有言“待时而动”者,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社稷,字字皆是忠恳,仿佛此刻不言和便是误国,不议和便是陷君于不义。满朝朱紫,倒有一多半在替戎人说话,偏生句句都占着理字,叫人挑不出错来。

      赵昚眉头微皱,目光转向右相周葵。周葵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朝班中递了一个眼色。

      中书舍人虞允文当即跨步而出,长身立于殿中,朗声道:“臣有本奏。”满殿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此人是周葵举荐,主战一派素以周葵马首是瞻,此时出列,殿上众人皆知——右相一党出招了。

      虞允文先向赵昚一礼,侧身转向汤思退等人,拱手道:“汤相所言,未始无理。然臣窃以为,和议之失,已非一日。绍兴以来,我朝岁岁纳币,年年称臣,戎人得陇望蜀,今日索地,明日索贡,何尝有半刻休兵之意?汤相说待时而动,不知要待何时?待戎人自灭,还是待我朝自亡?今《靖康稗史》流布天下,民气激荡,正天授恢复之机。若舍此不图,一旦士心涣散,再欲收聚,便如覆水难收矣。”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满殿朱紫听在耳中,不由都暗暗掂量起来。

      他话声清朗,字字分明:“臣虽不才,愿请旨赴采石,督师江防。戎兵虽众,然北人素不习水战,其船粗劣,其心未附。臣若至江岸,必当激励将士,枕戈待旦,誓不教戎人一舟南渡!”

      言罢,他目光微转,落在班首数位紫袍枢密院官员身上。殿中旁人看不真切,虞允文却心知肚明——真正能放他去采石的,是这几人手中的印信与兵马之权。

      殿上静了一静。赵昚未即开口,只将目光投向枢密使陈康伯。陈康伯年过花甲,鬓发如雪,紫袍玉带,持笏而立,神色端凝。他与周葵同为主战中坚,素来倡言恢复,执掌枢密院多年,门下旧部遍布诸路,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一言可动千军的人物。此刻他迎着天子目光,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但这一颔首,殿上诸人便已各各会意——陈康伯点了头,便是枢密院肯放人。虞允文此去采石,不是孤身赴险,身后有南晏半壁军力替他兜底。

      陈康伯缓缓出班,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臣以为虞允文所言,可行。采石江防至关紧要,戎兵原有六十万之众,然其后方生变,已调回十余万大军北返平乱。唐岛一役我水师大捷,戎人海路已断,此刻江北军心浮动,正是趁势而击之时。虞允文有胆有识,正堪此任。”

      他话音方落,枢密院数位副使、同知亦陆续出班附议,紫袍晃动间,局面已然分明——枢密院与右相周葵联手,给了虞允文一纸通行令。汤思退面色微变,张口欲言,却见赵昚已微微颔首,道:“着虞允文即日起程,前往采石督师。凡江防军务,悉听便宜行事。枢密院即刻拟旨,三省同奉圣旨。”

      这便是定了。虞允文叩首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赵昚站起身来,袍袖一拂,道:“散朝!”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虞允文直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与周葵交换了一个目光,又朝陈康伯微微一躬,大步出了殿门。他走得很快,袍角带风,身后满殿朱紫目送着这个背影,有人暗自咬牙,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气。

      天上云层压得很低,临安的午后闷得透不过气来。虞允文跨出宫门那一刻,心里倒出奇地静。他想的是,今日这一去,成则南晏半壁可保,败则此生再难北望。但事已至此,退路是没有的。他翻身上马,沿御街策马南去,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临安城内,暮色沉沉。南去的车马塞了半条街,箱笼桌椅歪歪斜斜捆在车顶,妇人抱着孩子挤在车辕之间,神色惶惶。路旁一个老者蹲在门槛上,捏着一串铜钱,呆呆望着南去的车马,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马让过一辆骡车,牵着马穿过街巷。拐过街角,一个书生立于石墩之上,攥着一叠纸张高声念道:“靖康之耻,犹未雪也;臣子之恨,何时灭也!”念一张,撒一张,纸片如雪飘了半条街。有人弯腰拾起,有人低头走开。一个老汉捡起一张,瞧了半晌,长叹一声,叠得方方正正,揣入怀中,蹒跚去了。

      再往前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之下,拍着手,嘻嘻哈哈地唱道:“官家要打,官家要打,打了半辈子,还在江边耍。丞相要跑,丞相要跑,跑了一辈子,还在临安老。”调子滑稽,唱得倒是齐整。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懂得甚么。”却也不曾出声赶他们走。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叫骂之声,拳脚交加,噼啪作响。李沅蘅循声望去,但见两拨人正扭作一团,有穿短褐的,有着长衫的,也分不清是官是民,只劈头盖脸地厮打。旁边有拉架的,有叫好的,也有蹲在墙角袖手旁观的。地上散落几页纸,被踩得稀烂,墨迹模糊,隐约辨得“靖康”二字。一个中年汉子被人搡倒在地,翻身又扑了上去,口中骂道:“你便是汤思退的走狗!卖国贼!”对面那人也红了眼,一脚踹在他肚上:“你懂甚么!你打过仗么!”

      李沅蘅忽地想起史书上读过的汴京之围来。那年戎兵两路南下,直逼汴京城下,勤王之师竟无一路能至。城破之日,徽钦二帝被掳北去,汴京繁华百年的楼台宫阙,一夜尽归尘土。她少时读史至此,每每咬牙切齿,恨不能提剑北上,杀尽戎狗。可如今站在这临安街头,看着这些仓皇南逃的百姓,心中竟无半分恨意,只剩下茫茫一片悲悯。她忽然想道:仇恨这东西,烧起来时以为能焚尽天下,到头来先焚的却是自己。那些拖儿带女的百姓,他们不恨谁,他们只想活着,如此而已。

      蓦地心头一颤——她念着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戎国军中。史书上将来如何写她,是忠是奸,是汉是虏?可转念一想,又觉可笑。那个人何曾在意过身后之名?她活在刀尖上,活一日便是一日,心里装的从来是眼前的人、脚下的路,哪有工夫去管后人笔下如何落墨。

      李沅蘅驻足一望,便即转身,拐入巷中。

      巷口立着一个灰衣人,见了她,微微颔首,低声道:“李掌门,请。”说罢转身便行,步履轻捷,穿街过巷,如游鱼入水。李沅蘅牵马跟在后面,心中暗忖:公孙兰背着官家为墨家寻退路,这份胆识,倒是不愧她公孙家的名头。

      行约一盏茶时分,那人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步,抬手叩了三下。

      李沅蘅将缰绳递与小厮,跨过门槛。正屋里灯光明亮,透过窗纸透出来,昏黄温润,在这满城惶惶的暮色里,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切。

      她推门而入,厅中三人正围着一张舆图。图上画的不是山川城池,而是临安听风阁总舵的布局——几重院落,几道暗门,几处密室,皆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后院枯井与夹墙暗道也未遗漏。张横舟所在之处,被炭笔在角落圈了出来,一间靠后院的密室,僻静至极,紧挨北墙。

      公孙兰立于东首,手中捏着炭笔。她身畔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白发如雪,玉簪挽髻,腰悬碧玉短剑,正是公孙漱雪。墨无鸢蹲在舆图另一侧,一手按着图角,目光凝在某处,一动不动。

      三人闻声抬头,见是李沅蘅,俱是一怔。墨无鸢点头示意。公孙漱雪坐在墙角矮凳上,盘膝支颐,抬眼淡淡瞧了李沅蘅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随即又垂了下去,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公孙兰放下炭笔,迎上前来,微微一笑:“来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墨家怎么回事?”

      墨无鸢便将中都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李沅蘅听着,眉峰愈锁愈紧。待墨无鸢说罢,她也将自己在大理的经历简略道来——段厉天的秘辛、花间隐的困阵、观音阁的画像、《靖康稗史》的由来,以及那卷藏于湖底的段氏葬俗秘录。

      她话音落了,屋中便是一静。

      公孙兰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良久不语。她面上瞧不出什么,可那叩指之声,却比平日慢了许多,也重了许多。她本以为官家之事早已尽在胸中,可李沅蘅方才那番话里,至少有三四桩是她从未听过的——官家的安排,竟比她所知的多了不知多少。“枕边人”三个字,此刻想来,当真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她嘴角微微一牵,却不像是在笑。

      公孙兰又说起江湖上的事。青云剑派华掌门也到了临安,托她转一封信给顾安,信上写得恳切,无非是临安城破在即,求顾安保全他华家在江南的田产;一面又替听风阁在临安上下走动。公孙兰却没有把信递出去——顾安那样的人,递了也是白递。

      《靖康稗史》传到南边武林,江湖上人人震动,各门各派都遣了弟子北上,赶赴前线抵挡戎兵。漕帮这回倒是硬气,一路保着漕运通畅,分文不取,替朝廷运送军资。名剑山庄更不必提,官家尚未登基,向家便已贴了上去,如今自是头一个替官家在江南奔走的。

      公孙兰摇了摇头,放下炭笔,长叹一声:“如今头一件要事,是将张老先生救出来。朝廷逼他解读天子剑的线索,他抵死只一句——‘天子剑不该问世。’无论好言相劝,刀斧相加,他只咬牙不改。”她顿了顿,看了李沅蘅一眼,“顾安让带了信来,说是保南边百姓,我信她。”

      李沅蘅默然半晌,方道:“便是将张老先生硬抢出来,墨家上下数十口,又往何处安身?”

      墨无鸢抬起头来,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先让他们读了,人救出来再说。至于铸剑——墨家的手艺,快慢长短,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拖得一时是一时,总比眼巴巴看着人关在里头强。”

      公孙兰听了,默然片刻,方缓缓道:“你倒想得开。可朝廷既得了线索,岂会容你从容拖延?到时日夜催逼,寸步不离,你进不得退不得,只怕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墨无鸢道:“那也顾不得了。人总是要救的。”

      公孙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终究没有开口。李沅蘅却道:“只一条,人出来了,墨家便不可再留在临安。此间事毕,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公孙兰眉头微蹙,沉吟道:“如今看守张老先生的人,叫作张汇,与官家来往甚密。此人底细,我竟半点也查不出来。”她语气平淡,可“半点也查不出来”六字落在众人耳中,却如石沉寒潭,无声无息,却泛起一圈寒意。她伴官家多年,耳目遍及天下,若说查一个人,便是埋在地下三尺的根也能刨出来。此刻竟说查不出,这个张汇,便绝不简单。

      墙角矮凳上,公孙漱雪一直闭目养神,此刻忽地睁开眼来,淡淡道:“方才说的那个张汇……倒像是故人。”说完便又阖上眼,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一阵风过耳,再没了下文。可屋中几人俱是心头一凛,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公孙兰知她性子,也不追问,只道:“听风阁那边,我不便去。官家既防着我,我一现身反倒打草惊蛇。”墨无鸢点了点头,道:“我是墨家少主,进去了若谈不拢,便出不来了。”

      李沅蘅与公孙漱雪当即起身,径往凤凰山听风阁总舵而去。行至门口,李沅蘅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公孙漱雪已走到她身侧,白衣如雪,步履从容,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此行不过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方至巷口,便有一人候于阶下,见了二人,躬身道:“阁主有请。”李沅蘅心头微微一凛。她到临安不过几个时辰,听风阁便已得了消息,这份耳目之灵,当真是无孔不入,教人不得不服。

      二人随那门人入内。院落中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往日彩蝶衣已不在——戎国南下消息传出之后,她已疾驰襄阳,与向南凤一同守城去了。听闻戎军围城,粮道却故意放缓,两军相持不下,城中粮草虽紧,倒也还撑得住。

      进了正厅。宁羽棠正坐于案后翻阅卷宗,见李沅蘅进来,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抱拳道:“李掌门,久违了。”又转向公孙漱雪,正欲行礼,公孙漱雪却不待她开口,只淡淡道:“张汇可是顾远山?”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宁羽棠端茶的手微微一停,目光在李沅蘅脸上转了一转。李沅蘅心头也是一震,这话入耳,便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顾远山——那是顾安的父亲。她方才在公孙兰处听得“张汇”二字,只道是个不相干的人物,从未往这上头想过。此刻公孙漱雪直呼其名,她方猛然惊觉——她与顾安成亲这许久,顾安从不提父母之事,她只知道顾远山夫妇早已死在流放途中。可若张汇便是顾远山,那顾安的父亲岂非尚在人间?

      她怔在当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羽棠放下茶盏,缓缓道:“公孙前辈好眼力。”她不否认,也不解释,只这一句话,便已道尽了一切。

      公孙漱雪只淡淡道:“这般执着要寻天子剑,这般急迫要策动北伐,连自己女儿的笛子都偷了去——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沅蘅立于厅中,耳畔嗡嗡作响,心中却是念头急转。若张汇便是顾远山,那许多事便都解得通了。当年救柔福帝姬入大理,无意间得了段氏葬俗秘辛;那卷藏于湖底的段氏秘录,多半便是他先寻着的。段厉天以此要挟花婆婆、逼迫妙澄,智圆大师自中原归来后心性大变,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一桩桩,一件件,竟全指向同一人。她想到此处,背上凉飕飕的,渗出一层薄汗。她抬起头来,低声道:“顾安可知道?”

      宁羽棠道:“她只当父母早已死在流放途中。”

      李沅蘅默然片刻,又道:“顾远山在中都盘桓这许多时日,为何不现身相见?”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不见,自有不见的道理。他说:顾安做了戎国的官,是为不忠;认戎国太傅为父,忘却生身父母之仇,是为不孝;率军屠杀南晏百姓,是为不仁;两个女子成婚,全无廉耻之心,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女,他宁可没有。”

      李沅蘅闻言,不怒反笑:“好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孔圣人的尺子,量不尽天下事。”

      宁羽棠看了她一眼,道:“你倒肯替她说话。”

      公孙漱雪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我去见他。还有张横舟。”

      宁羽棠不再多言,转身往后堂走去。李沅蘅与公孙漱雪默默跟上。穿过一道月洞门,经一条窄长甬道,尽头是一道黑漆木门。

      门开了。灯下立着一人,长脸方正,眉目间依稀还看得出当年那个读书人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顾安——沉沉如井,望不见底。李沅蘅心头猛地一凛,脚步顿住。顾远山。她未曾见过他,可那眉眼,那轮廓,与顾安如出一辙,便是想认错也难。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只淡淡道:“来了。”

      李沅蘅立于门槛之外,心中念头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为的是掀开靖康旧账,让南朝上下同仇敌忾,好助他的官家北伐。南边的江山是江山,旁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么?论及礼数,自己该叫一声“公公”。可念及他所作所为,竟没有半分敬意,终究叫不出口。

      “让开。”公孙漱雪道。

      顾远山微微侧身,让出路来。二人跨进门去。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见了李沅蘅,目光清凉,道:“贤婿,你来了。安儿呢?”

      李沅蘅走上前去,替他点了烟斗,道:“她已到和州,这两日便要渡江了。”

      张横舟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他道:“唐岛那仗,可曾伤着她?”

      张横舟沉默良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她变了不少。”

      李沅蘅道:“她心里念着的人,都在南边。”

      顾远山立在窗边,此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声音沉沉:“她心里念着的人在南边?那她父亲算什么?”

      李沅蘅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淡淡道:“父亲是父亲,亲人是亲人。您若觉得她是不孝不义之人,便当她没这个父亲好了。”

      顾远山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公孙漱雪倚在墙边,闲闲地插了一句:“你撇下她的时候,她才七岁。这些年也不曾寻过她。如今倒来挑她的不是,道理却在你这边么?”

      顾远山沉默片刻,方道:“我顾家遭难,你们袖手旁观。沁容死在半道,若不是宁阁主救我出来,又寻了替身丢在那里,顾家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沅蘅心中一动,想起顾安曾回北边收殓父母尸骨。原来那具被当作顾远山的尸身,竟是宁羽棠安排的替身。顾安回来时,尸身早已腐烂得不成模样。难怪她后来从北边寻回来埋藏父母尸身,竟浑然未觉。

      张横舟忽然开口:“当年我们五人立誓守护天子剑,是你自己非要跟着周伯言去寻线索。”

      顾远山冷笑:“当年若不是你多嘴,赵构怎会知道柔福帝姬的事?你害死沁容,害死结义兄弟,害苦墨家上下。你这双腿废了也是报应。”

      张横舟面色不变,淡淡道:“是了,报应。”他抬起眼来,目光定定地望着顾远山,“当年我不让你找,今日你纵使把东西都拿到我面前,我还是不会给你解。”说得不重,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顾远山猛地转身,袍袖带风,灯焰为之一矮。他面色铁青,沉声道:“张横舟!戎军不日过江,江南糜烂,你我皆为亡国之奴!”

      张横舟神色不动,缓缓道:“你若取天子剑只为止战,我今日便将解法拱手奉上。可你心里那些勾当,瞒得了旁人,瞒得过我么?天下人得了天子剑,哪一个不想一统八荒?你顾远山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便当真比别人更高尚些?”

      李沅蘅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急急上前一步,低声道:“张先生,墨姑娘方才与我商议过——如今戎兵压境,眼下首要之事是先将剑取出来,旁的日后再说。取与不取、用与不用,待剑到了手中,再论不迟。若一味在此争执,错过了时辰,便什么都不必争了。”

      张横舟听了,默然片刻,不置可否,只盯着顾远山的眼睛,目光如锥:“你若有胆,便用沁容在天之灵起誓——你取天子剑,只为以战止战,旁无二心。你若敢发此誓,我张横舟当场把解法交到你手上。若不敢——”他嘴角微微一扯,“那便请回罢。”

      顾远山立于灯下,嘴唇微动,却未出声。

      张横舟道:“怎么?不敢?”

      顾远山不答。

      张横舟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你便这样说:我顾远山对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剑,只为止息干戈。若有半分争霸之心、私欲之念,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不得安稳;沁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生生世世,我与她永不相见。”

      顾远山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颤。他一生不信鬼神,可此刻望着那跳动的油灯,竟觉着沁容当真在暗中注视着他。张横舟的目光如铁钉一般钉在他脸上,不闪不避,教他无处可退。

      李沅蘅心下微动——张横舟素来性烈如火,开口便是骂人,她原以为他会胡搅蛮缠到底。不料一旦动了真章,竟如此冷峻决绝,一字一句皆如刀削斧劈,半分余地也不留。她方欲开口,一只手掌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公孙漱雪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教她出不得声。

      顾远山终于开口,哑声道:“我顾远山对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剑,只为止息干戈。若有一毫争霸之心、私欲之念,便教我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不得安稳;沁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生生世世,我与她永不相见。”

      张横舟听罢,沉默了片刻,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两下,低声道:“我听见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淡淡道,“让无鸢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远山,待我解了,你把该还的东西都还给小辈们。”

      顾远山立于灯下,面色苍白如纸,那只负在身后的手犹自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李沅蘅一言未发,转身便出了听风阁。来去不过半日,便将墨无鸢带到了密室之中。众人俱退,只留父女二人在内。

      墨无鸢俯身端详案上三物:寒霜剑在左,密诏居中,剑鞘居右,一字排开。月华照得满案清寒。她与张横舟对望一眼,低声道:“江神吐珠在深潭,月隐星斜水倒流。”

      言罢起身,行至墙角案前,取残墨就冷茶研开,铺纸便画。写写划划,涂涂改改,纸上渐显大江走势,瓜洲分水之处。炭笔在瓜洲北岸点了一个圈,她盯着那圆点看了半晌,低低开口:

      “‘江神’者,瓜洲渡口江神庙也。庙在瓜洲,珠自也在瓜洲。‘水倒流’者,面流往岸、底流向心,两层相逆,正是瓜洲回流之状。‘江神’定其地,‘倒流’证其形,合在一处,便是瓜洲渡口。”

      顿了一顿,她掐指默算,又道:“‘月隐星斜’,月落星沉之际,正当寅时。潮水涨至极处、将落未落那一瞬,正在寅时三刻。那一刻滞水散开,剑便停在圆弧顶端,只那几息工夫,过时便再也寻不着了。”

      她望向窗外,月已西沉,天边一抹青灰。嘴角微微一牵,随即收住,平静道:“瓜洲渡口,寅时三刻。”

      张横舟面露惊愕,随即喜道:“你何时背着老子学了这些?”

      墨无鸢不答,推门而出。廊下,顾远山负手立于风里,李沅蘅倚在墙边。见墨无鸢出来,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墨无鸢将寒霜剑掷给李沅蘅,又自将剑鞘系于背上。

      一行人出了临安,径往北去。暮色四合,江风扑面,马蹄踏碎一地残阳。

      江风灌帐,灯焰摇摇。顾安阅罢军报,搁于案上,淡淡道:“阿珏动手了。完颜承麟宗室尽被扣押,各军调北平叛,粮道已断。南征大军,只剩这支孤军了。”

      沈怀南脸色一变。中军帐号角骤起,一声紧似一声。营中有人奔走呼喝:“丞相有令,三日内渡江,怯战者斩!”声音凄厉,如兽濒死。

      顾安掀帘一望,远处火把通明,甲士被驱往江边,推推搡搡,脚步散乱。她放下帐帘,一个亲兵跌进来,单膝跪地:“将军!丞相来收甲胄了!弟兄们问——将军走不走?”

      顾安道:“我不走。让弟兄们趁夜往北逃,回了自己地界便安全了。”

      亲兵急道:“将军不走,弟兄们也不走!”

      顾安道:“我走不掉。你们别陪我送死。”那亲兵咬了咬牙,磕了个头,转身跑出去,一路喊道:“将军说了,往北逃!能跑一个是一个!”

      营中静了一瞬,随即各处响起窸窣声响,脚步声零零落落,像退潮的浪,往北退去。

      沈怀南走到身侧,低声道:“我呢?”

      顾安不回头:“你也走。”

      沈怀南道:“我不走。”

      顾安道:“那便一起。我还不信了,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还会死在此处。只是过江时,你别与我同坐一艘船,完颜承麟近日看我看得紧,难免战败他拿我祭旗。”

      沈怀南嘿了一声,道:“那正好。他在前头拿你祭旗,我在后头替你收尸,横竖不亏。”顿了顿,“若他拿你祭了旗,我便夺了那旗子,替你插回衡山去。”

      顾安笑了笑,笛子在手中却转个不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