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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金瓯碎海焚 ...

  •   正隆六年秋,完颜承麟提十万铁骑,自中都南下。过大名,渡黄河,直入河南腹地。

      沿途所见,村墟残破,十室九空。签军之令早已颁行诸路,凡二十以上、五十以下,尽籍为兵,虽亲老子幼不得宽免。壮丁一串串自田间拖出,骡马尽数征发北调。道上死尸横陈,乌鸦盘旋,野狗争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然而这一路,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那卷《靖康碑史》已在南晏传遍。靖康旧事——二帝北狩,宗室受戮,妃嫔被掠北上,明码标价、列市而售——桩桩件件,原都是史官不敢落笔、百姓不敢出口的深仇,一朝大白于天下。南晏上下,从庙堂到乡野,人人咬牙切齿,主战之声沸如鼎羹。戎军所过之处,处处遇阻。南晏军不再一触即溃,百姓结寨自保,粮道屡遭截击,哨骑常被伏杀。从前那些望风而逃的软骨头,如今一个个都像是换了副肝肠。

      至汴京,完颜承麟于城南筑坛祭旗。坛高三丈,黄罗帐幔四垂,旌旗蔽日。诸将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阵坛下,肃然无声。辰时三刻,登坛燃香,宣读祭文。语及"天命在戎",坛下将士齐齐昂首。读罢,割臂滴血入酒,仰尽,掷杯于地。诸将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传令分兵:西出凤翔攻大散关,中出蔡州捣襄阳,水军浮海取临安,自统三十二总管兵东出寿春。令毕,他负手立于台上,南望云天,忽朗声吟道:"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声随风远,三军昂然。

      调兵已毕,号角长鸣,三军齐动。军旗蔽野,刀枪映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顾安勒马立于队列之中,望着那浩荡南行的大军,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回不来了。她提了提缰绳,催马跟上去,再不回头。

      夜里军报至。顾安凑着火光展开,见是山东耿京举义旗,聚众二十余万,下莱芜、泰安。随从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辛弃疾。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前些日子给蘅儿抄的那几句词,可不就是他写的么?原先只道他是个词人,不想此人当真领着义军,在戎人腹地攻城略地。她轻轻"啧"了一声,折好文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随即又想:这人若事败被擒,自己说什么也得想法子把他弄出来。不为旁的,就请他点拨几句,往后写家书也不至于那般费劲。可转念一想,人家领着千军万马攻城略地,那点墨水怕也不是用来教人写情信的。她不由得笑了一声,衷心盼他事事顺遂,又觉得这念头着实荒唐,摇了摇头,将文书搁回案上。

      李沅蘅离了洞庭,北行五日。

      官道渐窄,两旁的稻田渐次稀疏,换作密密层层的高粱黍子,如青纱帐一般铺向远方。入秋暑气未消,日头毒辣,人在马上,青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腻腻贴在背上,说不出的燥闷。

      午后在一处镇子歇脚。镇口几株老槐,树下支着茶摊,几个行商脚夫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碗喝水,一片沉默。李沅蘅刚坐下,便见官道上一队人马自北踽踽行来。甲胄不整,步伐散乱,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拄着扁担,脚步拖拉,面无人色,像是被驱赶的牛羊。

      茶摊上行商压着嗓子道:"这是朝廷强征的,哪有什么战意?县衙挨家挨户抓丁,但凡够岁数的男丁,不论愿不愿意,一律充军。有的一夜之间被拉走,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另一个叹道:"这才安稳了几十年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又要打?"又有人低声接道:"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生在太平年月,没见过打仗,只晓得书本上写的'光复故土'几个字,便以为自己要去做英雄了。哪里晓得刀枪底下是什么光景。"

      旁人听了,都沉默下来,各自低头喝茶,谁也不说话了。

      正说着,镇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一个白发老妇死死拽着年轻汉子的衣袖,跪在尘土里,声音嘶哑:"儿啊,你爹早死,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你这一去叫娘怎么活?"那汉子眼圈通红,咬着牙道:"娘,那碑上记的事您也听了,这笔账不能不算。"老妇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不松。汉子猛地一挣,袖子从老妇手中滑脱,他头也不回,大步走了。老妇瘫坐在地,哭声散在风里,追出去几步又栽倒,被人扶住了。

      李沅蘅望着那远去的人影,心中发沉。那些眼里有光的少年郎,不知是多少个母亲再也等不回来的儿子。她搁下碗,起身牵马。老者追上来劝:"姑娘,前面不太平,莫往北走了。"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寻人。"正要催马北行,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骑灰衣暗探自南赶来,翻身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是公孙兰的急书。信上说——墨家已被朝廷提至临安,张横舟及墨家上下数十口俱在听风阁,盼她速去。

      李沅蘅握着信纸,目光落在"临安"二字上,半晌不动。顾安在东北,临安在东南。

      秋风吹起路旁黄叶,打着旋儿飘在眼前。她咬咬牙,拨转马头,往临安方向去了。

      东路军中,一日战报飞传。

      一骑自东边官道上疾驰而来,满身尘土,伏于鞍上已是力竭,左右扶入帐中,喘息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海道水军于唐岛遇南晏将李宝,两军已在海上对峙。说罢便昏厥过去。

      消息如野火燎原,霎时传遍营中。初时尚是交头接耳,后来越传越广,越说越乱,沸沸扬扬,炸开了锅。有言南晏船高大如楼,舱内踏轮而行,不借风力逆风可走;有言我船平底沙舟,板薄钉稀,出海已自漏水;有言南晏人备了火箭火砲,只待风起便要放火。也有说李宝水师不过数百,我船七百有余,人多船众未必便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海道再无消息传来,唯有满营人心惶惶。

      顾安独立帐前,望着东边天际,心中忽想:若海道水军当真破了南晏人,七百艘船南下临安,那江南锦绣之地,只怕转瞬化为鬼域。

      她记起早年西线与西夏人交锋,那不过是边塞寻常之事。两军对圆,刀枪并举,胜负各有时节,虽是厮杀,却未见多少百姓遭殃。她那时以为,打仗便是这般——兵对兵,将对将,打得胜了便收兵,各归各处。如今方知,那不是打仗,那是两伙人在边塞上相争,争完了各回各家。真正的仗,是眼前这样的——千军万马碾过去,寸草不生,万劫不复。

      后来随蒙古人南下,她方晓得世上还有另一种打法。蒙古人攻城,降则免死,拒则屠城。那等凶残,史书亦不曾见。中兴府破那一日,铁骑涌入街巷,见人就杀,不分老幼,那惨状至今犹在眼前,夜半常自惊醒,耳边仍是哭喊之声。前段时日蘅儿在身边,总会伸手轻拍她后背,低声哄她入睡。如今蘅儿不在,夜半醒来,只有满帐漆黑。

      她又想,完颜承麟大军沿途所过,村墟残破,十室九空。军令如山——渡江之后,江南百姓若不降,便以叛论,一概诛杀。这规矩,与当年蒙古人何异?一样的不降即屠,一样的凡杀不辜。只是换了旗号,换了她站在哪一边。

      顾安独坐帐中,舆图摊在案上,她却不看。油灯昏黄,照着图上密密匝匝的城池山川,一条条箭头自北向南压去,如毒蛇吐信。她盯着那些箭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目光虚浮,什么也没看进去。

      帐帘忽地掀开,一人满面风尘闯了进来。顾安一怔,霍地站起:"你怎么回来了?"

      来者正是沈怀南。他一身灰衣沾满尘土,靴上泥迹斑斑,想是连日赶路不曾停歇。他一路用顾安府上令牌畅通无阻,辗转寻到东路军大营。顾安几位老部下认得令牌,只当他是将军门客,连忙引到帐中。沈怀南也不客气,往椅上一倒,端起案上茶碗咕嘟嘟灌了半碗,抹嘴道:"墨姑娘上了船,我便回来了。"

      顾安眉头一皱:"这边要打仗了。"

      沈怀南将茶碗往桌上一顿:"上回在襄阳,我没陪着你。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走了。"他顿了顿,嘿嘿一笑,"我若溜了,回到衡山如何向云娘交代?她必道:'好哇,你个姓沈的,贪生怕死,丢下顾安一个人在北边挨刀子。'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顾安望着他,半晌无言。她与沈怀南从未结拜,但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心里早将他当作生死相托的兄长。她只叹了口气,道:"若南征得胜,你一个汉人,便与我一般,要教天下人唾骂了。这等屈辱,我是身不由己,你又何苦来?"

      沈怀南嘿了一声:"唾骂便唾骂。我沈怀南活了这些年,旁人的口水,还淹不死我。"说罢往椅背上一靠,阖了眼,竟自打起盹来。

      顾安望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牵,心里却松快了些。她转身坐回案前,道:"横竖这仗我是不想打的,军中也没几人真想打。再说,蘅儿在南边。我若杀了南边的百姓,蘅儿定要生我的气。"

      沈怀南眼皮也不抬,含糊道:"李掌门给公孙兰叫去临安了,墨姑娘也在,具体事宜却没打听到。"

      顾安道:"那更打不得了。如今这局势,当真可悲可叹——戎军若打进临安,靖康之难再现,生灵涂炭,蘅儿岂能原谅我?可若张汇当真寻着了天子剑,果然是神兵利器、天下无双,打赢了戎军,下一步便直捣中都,戎国覆灭,我又如何对得住阿珏?又如何对得住这帮老兄弟?"她顿了一顿,苦笑道,"倒不如死了干净。"

      沈怀南这才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道:"宁国公那边,也不会叫南征顺遂。完颜承麟若真攻下临安,这中都的皇帝位子,他坐得稳么?况且墨姑娘和李掌门那边也不是吃素的,定能制止天子剑问世。若两边都不能如愿,这场仗自然便打不起来了。"

      顾安听他这一番话,心头那口气微微松了些。沈怀南打了个哈欠,往椅子里缩了缩。

      顾安还欲说话,帐外忽传脚步声,一名亲兵捧着一只木匣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南边来的。"

      顾安心头一凛。此番南下,行踪隐密,公孙兰竟还能寻着地方托人送物,这份手眼,当真了得。她吩咐亲兵留住送信之人,接过木匣,挥手命退。

      匣盖一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本书册,封面题着《靖康稗史》四字,墨迹已旧,纸色泛黄。书册之上压着一封信,字迹清秀,正是公孙兰手笔。

      她拆开信来,只见写道:

      "顾将军如晤。《靖康稗史》七种,今随信奉上。此书所述,乃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之旧事,字字血泪,句句诛心。将军读罢,当知当年戎兵南下,晏人百姓所受之苦。今日戎主南征,铁蹄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与当年何异?将军掌禁军,兵锋所向,便是江南百万生灵。何去何从,将军自思量。"

      顾安读罢,半晌不语,将信搁在案上,望着那几本书册出神。

      沈怀南凑过来,取过一本,翻开一页。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是一变,连忙合上,低声道:"这书……我在临安时听人说起过,说是禁书,民间私下传抄,朝堂之上却是不许提的。听闻此书在南晏编成之后,中土便已失传,唯高丽有藏本流传,辗转数百年,也不知是哪位神人从高丽弄了回来。如今南边已传得沸沸扬扬。"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南边谁弄到的此物?手眼当真是通天了。"

      顾安将那几本书册拢到一处,整整齐齐码好,合上匣盖,推到案角,淡淡道:"南朝的官家也好,士大夫也罢,哪一个不是拿它当北伐的由头?"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她倒好,眼里只有她的官家。若是真关心这个,不如叫她姑姑来劝劝老情人。"

      沈怀南苦笑一声,二人都知不过是玩笑。若公孙前辈劝得动,当年早劝动了。公孙前辈与完颜承麟当年走散,未必不是因此事而起。

      顾安寻了纸墨,提笔欲写。笔尖悬于纸上,墨汁将凝未凝,却半晌落不下去。她心中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蘅儿那般人物,胸怀天下,心系苍生。我在她身边一日,便不能叫她失望。她要做的事,我也要做;她护的人,我也要护。夫妻一体,她为百姓奔走,我也不能叫她看轻了。

      沉吟良久,终于落笔,写道:

      "公孙夫人:信已收悉。此战之起,非一人之罪,亦非一国之过。大军南下,我力不能止。然沿途百姓,我定竭力护持,不令无辜横死。此言既出,必践之。"

      写毕,搁笔,又看了一遍,折好封口,叫亲兵送去给公孙兰的人。

      亲兵方去,帐外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片刻便至帐前。一人翻身下马,抢入帐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将军,西北路急报!"

      顾安接过军报,展开细看,才看了几行,面色便沉了下来。眉头越锁越紧,半晌,沉声道:"契丹人造反了。移剌窝斡杀了撒八,自为都元帅,拥众东还,兵至五万。如今称帝建元,临潢、泰州、济州相继告急,声势浩大,不可收拾。"

      沈怀南脸色一变:"五万?那岂不是——"

      "不止五万。"顾安将军报往案上一拍,"山前山后,四群牧、诸乣军尽皆响应,百姓从之者如归市。这哪里是疥癣之疾,这是心腹大患!"

      她心中雪亮——这不是契丹人一时起意,是完颜珏布的局。从她让萧铁骨北返的那一刻起,这张网便已撒了出去。西北路契丹丁壮被征发南征,怨声载道,萧铁骨回了契丹,联络各部,撒八举旗,移剌窝斡称帝,西北路大乱。

      正自沉吟,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捧着一卷黄绫匆匆而入,高声道:"陛下口谕——契丹作乱,西北路告急。着枢密使完颜陈和尚率步骑一万前往讨贼。诸路猛安谋克,凡近契丹者,悉听调遣。钦此。"

      顾安接过黄绫,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一万?杯水车薪罢了。她正要开口,帐外又是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沉,步履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帐帘掀开,完颜承麟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帐中一扫,便落在顾安手中的军报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顾安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方才在案前坐下,淡淡道:"顾将军,契丹的事,本相已知道了。"

      顾安将军报递了过去:"丞相请看。五万契丹铁骑,声势浩大,完颜陈和尚那一万人,怕是杯水车薪。"

      完颜承麟接过军报,扫了一眼,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相已与陛下商议过了。契丹虽众,不过乌合之众。然其势大,不可不防。陛下已下旨,从南征大军中抽调十万精兵北上讨贼。仆散忠义挂帅,纥石烈志宁为副,即日北上。"

      顾安心头一跳。十万。契丹五万,戎廷便抽了十万南征精兵北上。南征六十万大军,一下子去了六分之一。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抱拳道:"陛下圣明。有仆散忠义挂帅,契丹指日可平。"

      完颜承麟摆了摆手:"不止如此。西路军和中路军,各抽两万精锐北上。便是东路军,水师虽然不便抽调,但岸上辅兵也拨了五千。合起来,共是十二万五千人。"他顿了顿,"契丹人造反,不单是西北路的事。山前山后,四群牧、诸乣军尽皆响应,若不速平,后患无穷。南征固然要紧,可后院起火,岂能不管?"

      顾安心中又是一跳。十二万五千。西路、中路各抽两万,东路辅兵五千,加上仆散忠义的十万,这一下,南征大军去了五分之一有余。她看了一眼完颜承麟的侧脸,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怕是在滴血。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丞相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完颜承麟点了点头,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如刀,盯着顾安道:"十二万五千精兵北上,南征兵力大减。将军是殿前都点检,掌亲军,将军不可有失。南征在即,将军好生准备着。"说罢,转身行至帐口,脚步微顿,也不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北边的事,将军不必过问。"言罢掀帘而出,脚步声渐远,终于没入夜色之中。

      帐中静了下来。沈怀南凑近,压低声音道:"这一下,南征的兵力可去了不少。"

      顾安靠在案边,望着帐顶,沉默片刻,缓缓道:"阿珏摸透了完颜承麟的心思。契丹人造反,打的是'反戎'的旗号——完颜承麟以女真正统自居,眼里最容不得的便是这个。他若不调兵北上,朝中女真老臣第一个不依,西北路的契丹人便要打出'女真不仁'的旗号,山前山后、群牧诸乣尽数反了,他南征尚未过江,后院先自烧穿。这个脸,他丢不起。"

      沈怀南道:"他若强压着不调兵,倒显得他怕了契丹人。"

      "不止。"顾安道,"南征大军尚未渡江,若因契丹之事闹出大乱子,他如何向陛下交代?向满朝文武交代?他是丞相,不是山大王,调兵遣将有规矩可循,轻重缓急自有章法。契丹人造反是明面上的刀,他若视而不见,便是失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沈怀南低声道:"所以,他明知是套,也得往里钻。"

      顾安微微一笑:"便是这个理。阿珏算准了他非钻不可。这一刀,捅得准。"

      沈怀南又道:"那这仗,还打得成么?"

      顾安摇了摇头:"打不打,不在你我,在完颜承麟。他若还要打,便只能硬着头皮打。可他后院起火,军心不稳,这仗胜算不大。"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若是他,便该收手了。可他若肯收手,便不是完颜承麟了。"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南行。顾安率五千禁军居中,前后皆是完颜承麟嫡系,如铁桶一般将她夹得严严实实。她倒也安之若素,只命队伍按部就班,不催不赶,不疾不徐。

      沿途所过,戎兵先锋照例烧杀抢掠,鸡犬不留。顾安看在眼里,但凡遇上,便派亲兵出去拦下,只一句话:"殿前都点检有令,敢动百姓一草一木者,军法从事。"完颜承麟的人起初梗着脖子,阴阳怪气地嘀咕:"丞相的兵,几时轮到姓顾的来管?"顾安也不多言,当场砍了两个带头闹事的什长,人头悬于旗杆之上。自此一路行来,再无人敢造次。沿途百姓虽不免惊惶奔走,但到底不曾遭了大难。

      及至和州,帐帘忽地被人猛地掀开。沈怀南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军报,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顾安接过军报,展开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十指猛地收紧。戎国水师七万大军、战船六百余艘,于胶西陈家岛海域遭遇南晏李宝水师,火攻之下,全军覆没。大火烧了四天四夜,海水尽赤,浮尸蔽海,腥风数里可闻。

      她将军报轻轻搁在案上,半晌不语。沈怀南低声道:"七万人,六百条船,说没就没了。"

      顾安本该欢喜的。海路既断,临安之围自解。可她心头竟如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那七万人,大半是签军令从田里拉出来的百姓子弟,连海都没见过几回,便一头栽进了胶西的波涛之中。她咬了咬牙,低声道:"火器。什么火器,竟有这般厉害?"

      沈怀南道:"霹雳炮,火药箭。张横舟张老先生在漳州督造的。"

      顾安重复了一遍,道:"张叔造的。"

      沈怀南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只造了这一批,张老先生便收了手。他说:火器造出来,为的是守土,不是杀人。这一批,是还南边朝廷的旧情。再造下去,东西落在谁手里,打的又是谁,便说不准了。墨家的人,不造自己人杀的刀。"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你在戎国军中,他怕有一日,你死在自己人造的东西底下。"

      顾安低下头去,望着案上那张军报,良久不动。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写的全是死人的事。七万水军,六百艘战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死去的,有女真,有契丹,有汉人,皆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家中自有父母倚门而望,妻儿盼归。如今却只剩一纸军报,寥寥数行,便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帐篷外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士卒低低的议论之声,嗡嗡如蜂群,又如远潮拍岸。那声音里有惶恐,有不安,有说不出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断了。

      水师覆灭了。七万人,六百艘船,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死在胶西海上的,有女真、有契丹、有汉人,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子弟。有的人第一次见到大海,连船都没站稳,便被火器卷入了波涛。而造出那些火器的人,此刻正叼着烟斗,再也不肯动手。只因他的丫头,在戎国军中。

      顾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又苦又涩,不像是笑,倒像是叹气:"我该是欢喜的。我却欢喜不起来。"沈怀南轻声道:"我也是。"

      两人改走水路,沿江西行。船行了两日一夜,到采石矶时,已是次日午后。顾安立在船头,远远望见江北岸桅樯如林,从杨林河口一直铺到岸边,黑压压望不到头。

      沈怀南从舱中出来,望着两岸峭壁如削,江水到此骤然收束,白浪翻涌,不由低声吟道:"东西采石矶,山水两清绝。渔舠与商舶,今古几沿越。"念罢,又叹了一声:"当年贺方回在此处吟诗,写的是山水清绝。如今倒好,山水依旧,却来了这许多人马,将这清绝之地搅得乌烟瘴气。"

      顾安没有接话。船队靠岸,早有亲兵牵过马来。她翻身上马,带着沈怀南沿江岸巡视。走了一程,忽听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哭喊和鞭子破空之声。二人催马过去,只见一座船坞前围了许多人,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正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几个工匠。那几个工匠赤着上身,背上已是血迹斑斑,蜷在地上,却不敢躲闪。

      "快!丞相说了,十日之内,这二百艘船必须下水!再有延误,军法从事!"那军官吼着,又是一鞭抽下去,抽在一个老工匠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顾安纵马上前,勒住缰绳,冷冷道:"住手。"那军官正扬着鞭子,听见有人喝止,回头一看,见是顾安,先是一怔,随即不情不愿地收回鞭子,抱了抱拳:"顾将军,这几位工匠偷懒怠工,末将不过是替丞相整肃军纪。"

      顾安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工匠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老工匠抬起头来,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颤声道:"将军……不是我等偷懒。船板太薄,钉也不够,若是赶工下水,一遇风浪便要散架。小的们是怕……怕船翻了,死了人,才……才慢了些。"他说着,又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顾安沉默片刻,转向那军官,淡淡道:"十日二百艘,谁定的规矩?"

      那军官昂着头,道:"丞相定的。将军若有异议,自去寻丞相说话。"说罢,又扬起鞭子,喝道:"都起来!别装死!"

      顾安抬手,抓住了他的鞭子。军官一怔,挣了两下,竟挣不脱,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顾安松了手,淡淡道:"十日造二百艘船,神仙也办不到。你抽死他们,船也不会多出一艘来。"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那老工匠,"去治伤。"

      她转过身,走到一艘刚完工的船前,伸手在舱壁上敲了敲,只听"嘭嘭"几声,声音发空发脆,像敲在一口薄棺上。她眉头一皱,又用力按了按船板,那板子竟微微凹了下去。

      一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将军,是……是完颜都督命我等造的。用和州百姓的屋板拆了赶出来的,一艘船三五日便得下水,哪里经得住敲?"

      顾安没有回头,手指在船板上缓缓滑过,触感粗糙,木茬子还露在外面,连刨都没刨平。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的船,下水能撑多久?"

      那老工匠低声道:"风平浪静,能撑三五日。若遇风浪,怕是一刻也撑不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船上的弟兄们,怕是要……"他没有说下去。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来,望着江面。北风正紧,江上白浪滔滔,一层赶着一层,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江心处,几艘戎军的大船正在试航,船身歪歪斜斜的,吃水极浅,被浪头打得东摇西晃,转了半个圈子,竟顺水漂了下去,船上的水手手忙脚乱地扳舵扯帆,好半天才稳住。

      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怎样?"

      顾安摇了摇头,道:"船底太平,吃水太浅。长江不比小河,风大浪急,这等平底船到了江心,一个浪头便翻了。板又薄,钉又稀,撞一下就得散架。"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沿着江岸继续往东行去。

      行了里许,忽见一座高台,以木柱搭成,高约三丈,台上竖着一面大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戎"字,旗杆碗口粗细,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台下聚着数百戎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整整齐齐列成方阵。台前设着香案,案上摆着三牲祭品——一匹白马、一口猪、一只羊,俱已宰杀,鲜血淋漓,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顾安勒住马,问身旁亲兵:"这是做什么?"

      亲兵道:"回将军,是完颜都督登台祭天,祭祀江神,说要择日渡江。"

      顾安望着那座高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在襄阳守城时,也曾站在城头望见南岸的灯火,那时她是南晏将,守的是南岸。如今她是戎将,站的是北岸。一样的江水,一样的两岸,只是人换了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酸是涩,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按下去,拨转马头,往营地方向去了。

      沈怀南跟在她身侧,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台,道:"这种祭江之礼,古已有之。自周代起,天子诸侯渡江之前,必先祭祀水神,以求风平浪静。祭品须用纯色完整之牲畜,以白马为贵,猪羊次之。祭坛须设于江岸高处,由主帅亲自主祭,宣读祭文,焚香酹酒,再将三牲投入江中,谓之'献祭江神'。说来说去,不过是给将士们壮壮胆罢了。北方士卒不习水性,见着大江本就心里发怵,拜一拜江神,好歹能让他们觉得'神佛保佑,此战必胜'。只是神佛若真有灵,瞧着满江那些薄板拼凑的破船,怕也要摇头叹息了。"

      顾安没有说话,只勒着马慢慢走着。江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有些凉。

      回到帐中,沈怀南摊开舆图,指着采石矶一处道:"这里江面最窄,水流最缓,是从江北渡江南的最好去处。三国时东吴在这里打过仗,后来晏太祖灭南唐,也是从这里过的江。"

      顾安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完颜承麟的主力驻扎和州,战船泊在杨林河口。若要从采石渡江,船队须从杨林河口出来,逆水上行一段,再转向南岸。"她顿了顿,"这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时辰。咱们的船慢,南晏军若有车船,大而快,一个冲锋便能将船队截成两段。"

      沈怀南道:"车船?可是洞庭湖杨幺造的那种?"

      顾安道:"正是。我在襄阳见过。船身巨大,两侧有轮,人在舱内踏轮而行,逆风逆水也能走。咱们那些船——"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摇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完颜承麟只想着过江,却不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船。船造不好,兵练不熟,便急着渡江。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顾安带着沈怀南在营中走了一圈。营帐连绵,从江边一直铺到远处土坡之上,密密匝匝,望不到头。可这军营里的气氛,与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没有战前的肃杀,没有临阵的激昂,只有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颓丧,像是大祸将至,人人皆有所觉,却又无人能逃。

      她走过几处火堆,士卒们围坐着,有的拨火,有的发呆,有的低声说着什么。见了她,便闭了口,低下头去,等她走远了,那低语声才又响起来。她也不理会,只管往前走。

      到了一处较大的火堆旁,几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顾安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

      "……七百条船,说烧就烧了。苏大人跑了,郑家奴大人死了,海道那边全完了。"

      "那咱们还过什么江?水师都没了,难道游过去?"

      "嘘——小声点。"

      "小声什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这仗打从开头就不顺,北路在四川被挡着,中路在襄阳耗着,东路军号称十七万,到了淮河边上,渡船不够,粮草不济,拖了这许多日子还没过江。如今连水师都让人烧了,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老兵蹲在火堆旁,拿树枝拨了拨火,低声道:"我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糊涂的仗。上头只晓得催催催,造船催、渡江催、打仗催,可咱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船?平底沙船,板薄得像纸,到了江心一个浪就得翻。这不是叫咱们去打仗,这是叫咱们去送死。"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说南边南晏军的船比咱们大得多,又快又稳,船上还架着砲,咱们的船还没靠过去,就被打沉了。这仗,怎么打?"

      顾安停住脚步,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听了一会儿。她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出声呵斥。那些声音里有怨气、有疲惫、有恐惧,唯独没有战意。沈怀南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军心散了。"

      顾安没有答话,只望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便如她此刻的心境一般,摇摇晃晃,无所适从。良久,她转过身,淡淡道:"走吧。"主将与士卒离心,这仗还未开打,便已输了三分。而她夹在当中,既不能劝降,也不能鼓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大船一点一点沉下去。想到此处,她脚步便沉了几分,像是踩在泥里,拔也拔不出来。

      营中到处都是这般光景。有的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了她便住了口;有的蹲在帐边发呆,两眼直直望着江面;有的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往日那些操练的号令声、兵刃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今日竟都听不见了,只剩江风呼呼地吹,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断断续续,如丝如缕,像是从每个人胸腔里漏出来的,压也压不住。

      她走到一处粮草辎重营前,只见几个押粮官正围着一辆牛车争吵。

      "粮草只剩这些了,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不是说扬州那边囤了粮么?"

      "扬州?扬州那边也紧。完颜都督催得急,可粮道太长,运不过来。"

      "天越来越冷了,再耗下去,不等南晏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军心散了。"顾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回自己帐前,掀帘而入。她站在舆图前,望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帐外传来两个士卒的脚步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你说,咱们真的能过江么?"

      "……谁知道呢。过不过得去,都回不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在案前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笛子,指腹缓缓摩挲过笛身的梅花印记,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她这一身功夫,早已当世无双,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来去自如。可此刻被困在这江岸上,进退不得,竟如猛虎陷于泥沼,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往何处使。功夫再高,无非多杀几个人罢了。可杀谁呢?杀南岸的晏人,是蘅儿要护的人;杀北岸的同袍,是自己带出来的弟兄。杀来杀去,竟没有一个该杀之人。她想到此处,心中一片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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