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印》枯萎不渡

7、明玖 地面上白骨

　　地面上白骨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凭着本能蠕动挣扎着，不知是谁的断手，谁的断脚到处乱跑，白色的头骨满地乱滚，乱糟糟的折腾了好大一阵，才逐渐安静下来。

　　华瑶撑起身体，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双眼瞪得溜圆，瞳孔中写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

　　她出身清灵族，见过不少族中高手施展剑法，但刚才肖幻离那一剑，好似那不是人间的剑法，那一剑超越了技巧的范畴，是一种铭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雅致潇洒。

　　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尘土。

　　一片苍茫夜色中，肖幻离静静地矗立在狼藉白骨之间。

　　那身被灵光映衬得耀眼的红衣随风轻摆，衣角沾染的尘土血迹似乎成了这画卷的点缀。

　　他脸上的神情淡漠如水，眼神悠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剑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尘埃。

　　那姿态，如同遗世独立的谪仙，与周遭的混乱死亡格格不入。

　　啪嗒！

　　肖幻离手中的那柄由灵力构成的长剑，逐渐消散，化成点点细碎的星芒，飘散在夜空中。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折的绝代风华和气场迅速消退，就连脸上那睥睨傲然的表情也如面具般剥落。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仿佛之前那惊天一剑抽空的不仅是画中灵力，也带走了他全部的力量，带来了虚弱和疲惫。

　　“咳咳……”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们没事吧？”肖幻离的声音重新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带着一丝疲惫和关切，目光一一从刚爬起来的华瑶和华琼身上扫过。

　　“没事！都是小伤，不碍事！”华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虽然衣袖撕裂，脸上蹭了几道灰痕，但眼神依旧明亮。

　　她几步冲到肖幻离面前，毫不掩饰眼中的崇拜和惊叹：“曲大哥！你……你也太厉害了吧！这简直……简直是神仙手段，方才那一剑真是太完美了！”

　　肖幻离疑惑，怎么就曲大哥了呢？

　　华瑶依然激动地比划着：“怪不得君长老会破格推荐你入清灵族，你有这等实力，族长见了都要……”

　　“华姑娘！”不等她说完，肖幻离立刻抬起苍白的手打断，脸上挤出无奈的笑容，“华姑娘真的是谬赞了，不过这跟我哪有什么关系？全是这幅画的功劳，是那位作画的前辈遗泽庇护，我只是……咳，只是个引子，承蒙它暂时垂青罢了。”

　　但华瑶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怎么可能？就算是画中蕴含的力量再强，刚才那种身法、那种剑意流转的气势，那完全是印在骨子里的本能，灵力可以加持速度和力量，但那种浑然天成的意境，是骗不了人的！试问这天下能舞出那一剑的又有几人？”

　　华瑶目光灼灼，充满了对力量的向往和对肖幻离“隐藏实力”的探究。

　　肖幻离看着她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眼神，心里暗暗叫苦：“华姑娘，你真的想多了，我哪懂什么高深剑法？刚才……完全就是被那股强大的灵力推着走，手脚不受控制，胡乱挥舞了几下而已。有了充足的灵力灌体，动作自然会流畅好看，气势也就会吓人些，就像你们清灵族那些灵力高深的长老们，那个不是身姿绰约，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等你日后修炼到那个境界……自然就明白了。”

　　他再次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真是……这样的吗？”华瑶狐疑地盯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指，总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

　　“华瑶！”一直默不作声的华琼沉声开口。

　　他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此地的通路，此处邪气虽被暂时击溃，但根源尚在，不宜久留！”

　　华琼的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华瑶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和探究欲。

　　她猛然醒悟过来：是啊，此地危机四伏，而且曲流风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或许是承载那等力量的后遗症。

　　“还是哥哥考虑的周全！”

　　华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色苍白，有些摇摇欲坠的肖幻离，强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转身开始迅速扫视四周环境，寻找可能的出路。

　　然而，空间的主人早已身死道消，几人寻索半晌，除了脚下积尘被踩乱的轻微声响，再无异动。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仿佛时间都在此处凝固，根本寻不到一丝出口存在的痕迹。

　　“冷......”

　　一声带着压抑战栗的微弱呻吟响起。

　　肖幻离本就单薄的身影在红衣的映衬下更加孱弱，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一般。

　　或许是被刚才那股力量反噬，刻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流窜四肢百骸，像是又回到三百年前那些日子。

　　灵犀台的一幕幕涌向眼前，君父、君母、师父、大师兄、戚小弟，小师弟……无数模糊又清晰的身影无声地从虚空中浮现，围拢逼近。

　　他们没有言语，只有一道道冰冷沉重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钉在原地。

　　那目光中蕴含的无声的诘问：为何当初一意孤行不听劝阻动用禁术，导致那么多人无辜牺牲？为何不像承偌的那样做一个好圣君，最终葬送同门和无辜百姓的性命？

　　无数无形的幻影缓缓逼近，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他窒息。

　　肖幻离逃无可逃，任由这些人将自己的内心撕成碎片，鲜血一滴一滴滴落下来，即使过了百年，那些幻影仍在他措不及防的时候涌向脑海！

　　“是你们……来讨债了么……”

　　肖幻离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竟涌起一种解脱感。

　　他固然挣扎着求生，但这些刻骨的愧疚，这些应受的刑罚，该偿的血债，他从未奢望能躲过一丝一毫。

　　心神松懈的那一刹，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

　　“来吧……”

　　嘴角竟牵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微弱弧度，他不再抗拒，任由沉重的躯体直直地向下滑落。

　　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再次包裹了他。

　　时空仿佛再次倒转，他又坠入了那永恒寒冷的深渊，永无止境地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瞬息，也许已是百年，在意识即将被深寒彻底吞没的边缘，指尖骤然触碰到一点微弱的、截然不同的暖源！

　　那暖意如此细微，却在彻骨的寒冷与虚无中真实得像一道曙光。

　　就像溺水者本能地抓向救命的浮木。

　　他的身体比濒死的大脑更快做出反应，极度渴求温暖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那暖意唯一的源头。

　　只是那源头的触感越来越清晰，竟有些像是......人的皮肤？

　　肖幻离用手再次摸了摸，又捏了捏，手感光滑柔软，心中判断应该是个年轻人的皮肤！

　　而且他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头破血流，魂飞魄散，甚至连一丝痛意都没有！

　　肖幻离疑惑，悄悄的睁开眼睛，不料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张绝美的脸庞。

　　那是一张完美到极致的面容，一张只要他肖幻离见过就永远不会忘记的面孔。

　　眉骨英挺流畅，鼻梁高直宛如雕塑，双唇紧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尤其是那双眼睛，灿若星辰，深邃如海，让人一眼深陷其中，此刻，正直直地望着他。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眼梢之下，一点朱砂泪痣如同雪中点梅，恰到好处地点缀于这清冷的轮廓之上，平添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柔艳。

　　肖幻离记忆中绝对没有这样一副极致到足以让人一见难忘的面孔。

　　然而，这份陌生的惊艳感很快被深重的愧疚感取代。

　　他前世所欠的孽债太多，也有一些虽未谋面却也因他遭罪的人，如此好看的面容因为他遭遇不幸，不知惹得多少姑娘伤心欲绝，错过了大好的人生，如今他化为冤魂厉魄找上门来讨还这笔情孽之债，他肖幻离应当欣然接受！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赎罪的坦荡，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双星辰般的眼眸。

　　等待着眼前艳鬼对他暴风骤雨般的控诉和报复。

　　一秒、两秒、三秒……

　　对面男子一动不动，星眸深处似有波澜浮动，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沉默地俯视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好看吗？”一个稍带戏谑的嗓音从男子优美的唇线中逸出，声音清冽如山涧泉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好看！” 肖幻离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话音刚落，他才如梦初醒，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仅盯着一个男子看了这么久，居然还承认对方好看。

　　这……这实在不合礼数。

　　“呃，我的意思是，阁下生得人中龙凤，卓尔不群，这想必曾引得万千闺阁倾慕，无数芳心暗许。都怪我让阁下天妒英才，过早凋零，生生断了这大好年华，错失多少良缘。阁下有何要求尽管提，若我此番侥幸不死，定会以香火供奉，为阁下多烧些上等的纸钱。嗯......再寻些顶好的媒妁，为阁下说和，配个十房八房的绝色纸新娘做冥婚，让阁下在九泉之下也能尽享齐人之福，子孙……”

　　“呵！” 一声短促却带着清晰愉悦意味的轻笑，打断了肖幻离的赔罪安排。

　　男子眼中的那抹困惑瞬间被更深的兴味取代，唇角弧度加深，眼梢那颗泪痣似乎也因此生动了三分。

　　“纸钱？美人？倒是不必如此......费心！”
　　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更清晰地落在肖幻离耳中，“不过……”

　　他话锋微妙地一顿，星眸微眯，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蹙，并未深言。

　　下一秒，一个起身！

　　肖幻离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瞬间被带起，失去了支撑，被男子横抱在怀中。

　　哦！

　　不对！

　　不是被抱着！

　　因为他发现，他的手臂不知何时紧紧缠上了男子的脖颈，他那两条冰冷僵直的腿，则由于之前下坠的姿势和此刻身体的失衡，正无比尴尬地直挺挺地“挂”在男子握着刻刀的结实前臂上。

　　“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的清脆嗓音，在肖幻离耳边响起。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华瑶？

　　肖幻离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他急急转动视线，哪里还有什么白骨的踪迹？

　　映入眼帘的，是圣尊庙那熟悉的浮雕和满脸诧异的华氏兄妹。

　　回来了？

　　那……眼前这个……

　　肖幻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上。

　　那目光中似乎有探究、玩味，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原来……他、他不是幻影。

　　那自己刚才那些话……

　　还有此刻他这身体……这该死的姿势抱在男子身上，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刹那间，丝丝红晕爬上肖幻离的耳朵，冲散了体内入骨的寒意。

　　让他现在就昏迷过去吧！

　　还好！上天对他不是那么残忍，身体的反应几乎比他绝望的念头更快！

　　他的身体猛地一软！

　　“多谢明先生救命之恩！”

　　伴随着华瑶的声音，他真的及时地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