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安静的祥符县 一行人 ...
-
一行人走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这才堪堪进了城。
魏音边走边念叨:“听人说这祥符县可是江南顶热闹的地方,白日里车水马龙,夜里头灯火通明,什么绸缎庄、瓷器铺、戏园子、茶楼,应有尽有,连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儿歇脚......”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眼前的长街空空荡荡,两侧铺子门窗紧闭,檐下没有一盏灯笼,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照出几个人影,也照出一扇半开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萧衍执剑站在几人身前:“小心,这地方不对劲。”
他动用真气,将身上湿衣烘干,然后双目一沉,警觉地扫过四周。
一片落叶旋转着落了下来。蓦地,两旁传来响动,一个黑影从杂物堆里窜了出来。
萧衍剑已出鞘三分,那黑影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举起双手:
“别、别动手!小的是县衙的门子,奉县令之命在此等候诸位!”
那人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满脸堆笑,只是那笑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县令说今夜镇上有贵客到,特命小的在城门口候着,从晌午等到现在,可算把诸位盼来了......”
姜多恩愣了一愣,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长街,又看看这个自称等了半日的人,忍不住问:“你就在这儿等的?”
门子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躬身往前方一引:“诸位请随小的来,县令已在衙内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
萧衍收了剑,几人对视一眼。
“带路吧。”
门子“诶”了一声,快步走在前头,微微弓着身子,时不时往后瞧上一眼,确保他们跟上。
这一路上几乎阒寂无声,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几个废弃的铺子,还有水沟里传来的水流声。
他们虽然到的晚,但要算时间,还不算太迟,祥符县商业繁荣,就算是夜里子时,也不可能如此冷清。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头就到了,贵客随小的来。”
只见眼前一座县衙,坐北朝南,正宗三进院,朱红大门敞着,檐下悬着“祥符县署”金字大匾。
门前一对一人来高的石狮,威风凛凛。八字粉墙,青灰小瓦,石阶光洁。门内影壁上砖雕松鹤,精细入微,灯火映照下,透着一股子富贵气派。
门子侧身推开门,里头透出灯火来。
不是寻常的油灯,而是几盏大灯笼,明晃晃地照着影壁。
“贵客登门!贵客登门啊!”还没见着人,这声儿便顺着长廊送到耳中。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靛蓝官袍的中年人已从影壁后快步迎出,面上挂着热络的笑,拱手便拜。
“久仰沧澜宗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下官三生有幸!”
他生得白净,蓄着一把好须,说话时眼睛弯成两道缝,那笑恰到好处地堆在脸上,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透着十足的热乎劲儿。
一面说着,一面已伸手往里头让,脚下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引着众人往里走,又不至于抢在前头。
“下官姓周,单名一个泰字,忝居此地县令。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里边奉茶。”
他说话时眼睛滴溜溜一转,已把几人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萧衍身上时,笑意更深了些。
萧衍微微颔首,神色不惊,只淡淡道:“在下沧澜宗大弟子萧衍,这几位是我同门师弟师妹。只是......”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空荡荡的院外,“一路上未见什么人影,不知是否同县令信中所言之事有关。”
周泰忽然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此事说来话长......几位先请坐,容我慢慢道来。”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大约就在一个月前,县里开始有人失踪。起初是些晚归的商贩,后来连青壮年也接连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顿了顿,他又道:“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有几个侥幸逃回来的目击者说,那些东西,不人不鬼,天生神力,刀砍斧劈的伤口,转眼就能自己长好。”
“不人不鬼?”
“天生神力?”
萧衍眉头微蹙,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与对面的墨知秋撞在一处。
后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幽冥教‘人鬼’。”
姜多恩眨眨眼,一脸茫然:“人鬼?这是什么?”
墨知秋沉声道:“据说是幽冥教的禁术。修炼者以秘法吸食活人精血,可在短时间内暴涨修为。而被吸食之人,便会沦为‘人鬼’,不人不鬼,不老不死,刀枪不入。”
“这么玄乎?”姜多恩缩了缩脖子。
魏音吓得有些失神:“那祥符县这些日子失踪的人......”
“便都成了养料。”沈丛云接过话头,面色凝重,“只是不知,是有人在练这禁术,还是幽冥教的人已潜入此地。”
萧衍缓缓摇头:“眼下还不好说。”
话音落下,堂中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周泰拍着手掌站起身来,脸上的横肉笑得堆成一团,眼中却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几位少侠果然少年英雄,仅凭周某这几句零碎消息,便能猜出是幽冥教的手笔。”
他长叹一声,拱手深深一揖:“祥符县有诸位相助,实乃万幸。”
萧衍抱拳还礼,神色从容:“县令大人言重。幽冥教为祸世间,剿除妖邪本就是我六派分内之事。”
“有萧少侠这句话,周某这心里便踏实多了!”周泰抚掌而笑,脸上愁云散去大半,当即抬手招呼廊下候着的婢女,“几位一路奔波,想来也是乏了。我早已命人备下几间净室,虽比不得贵宗仙府,却也干净敞亮。”
他侧身让开半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先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咱们再坐下来,从长计议,如何将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根拔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眯了眯眼,笑意里透出几分狠劲。
“多谢。”
几人拱手作揖,然后跟着下人,穿过月亮门,到了与县衙相连的后宅。
周泰安排了两处院子,中间隔着一座假山,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左侧那座依山傍水,推开窗便能望见湖光;右侧那座则偏僻些,隐在几株老槐树后头,月光都透不进去。
魏音悄悄挪到萧衍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萧师兄,这朱仙镇好生古怪,阴森森的,音音有些害怕。”
说着,还往萧衍身后缩了缩。
萧衍低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冷硬:“我们此行正是要铲除奸佞,魏师妹若是害怕,不如趁早离开,回宗门去,想必父亲不会怪罪于你。”
此言不虚,魏音作为宗主养女,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自小娇生惯养,很得宗主宠爱。
只要不是背叛宗门的事情,宗主都是听之任之。
魏音被他噎得一梗,抿了抿唇,却悄悄松开了他的衣袖。
沈丛云不愧是资深舔狗加备胎,见魏音在萧衍那儿吃了瘪,立刻舔着脸贴了上去。
“音音师妹,你别害怕!有我呢,保管护你周全!”
姜多恩看得乐呵,正巧对上墨知秋投来的视线,索性站直了身子,学着沈丛云的腔调,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脯:“小师弟,你也别害怕,师姐会好好保护你的!”
墨知秋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魏音眼珠一转,忽然拍手道:“有了!不如这样,姜师姐和墨师弟住那处小院子,我、二师兄、大师兄住这处院子,如何?”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往姜多恩那边飘。
这两处院子,一大一小,一明一暗,任谁看了,都知道选好的。
魏音这番说辞,将她的私心暴露无遗。
萧衍不悦地皱眉:“不用。”
他话还没说话,只见姜多恩点头:“好啊,就这样吧。”
魏音面色一喜,又看向墨知秋,眼底轻蔑。
“你呢。”
在她看来,墨知秋这样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人,就算侥幸和她成为同门,也不过是她手里的玩具。
平日在沧澜宗时,便没少欺负他。
如今装模作样地询问他的意见。
也不过是看到萧衍在场,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至于墨知秋本人的意愿。
她一向是不在乎的。
故而看向墨知秋的时候,语调无意识地上扬,分明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墨知秋穿着最单薄的粗布衫,瞧着身量颇高,肩膀也宽,却因过分清瘦而显得有些单薄,总让人联想到一些脆弱的事物。
他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没人看见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但凭师姐做主。”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音满意地收回视线。
“既然如此。”姜多恩忽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住墨知秋的衣袖,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走吧小师弟,咱们去看看那个偏僻的院子有多偏僻。”
她笑吟吟的,语气轻快,却不知为何,让魏音觉得那话里像是藏着别的意思。
墨知秋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微微一怔,偏头看了她一眼。
姜多恩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以及一只拽着他衣袖不肯撒手的手。
萧衍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在他想来,姜多恩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
出身六派正统嫡系,自幼被当作栋梁培养,年纪轻轻便跻身佼佼者之列。这样的人,骨子里该是矜持的,对人对事自有一份淡淡的疏离。
他也记得自己这个师妹,话不多,神色清冷,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意味。
可这几日同行下来,却发现她全然不是那般模样。
活络,爱笑,嘴皮子不饶人。
尤其是对墨知秋。
那个沉默寡言、毫无背景的小师弟,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她这般回护?
萧衍敛了敛眉,收回视线,没再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