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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屋里的药香 回到家 ...


  •   回到家,陈守义也刚从镇上回来,裤脚沾着山间的泥土,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他砍了一整天柴换来的五毛钱。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纸包,里面是一点红糖,颗粒细碎,在昏暗的窑洞里泛着淡淡的光。那是他咬着牙,用卖柴剩下的最后几分零钱买的,揣在怀里一路,像揣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生怕碰碎了这给妻子林慧兰的慰藉。
      "爹,你看我们挖的!"春燕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窑洞的寂静。她举起沉甸甸的背篓,兴奋地跑到陈守义面前,脸上沾着泥土,眼里却闪着光,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当她把背篓里的东西抖落在地上时,一捆带着露水的金银花藤滚了出来,藤蔓上还缀着零星的金黄花苞。
      陈守义愣住了,蹲下身盯着那捆藤条看了半天,粗糙的手轻轻抚过藤蔓,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哽咽:"我的好闺女,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你真是爹的好闺女。"
      "王老五家扔的垃圾,我和秋燕捡回来的。"春燕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轻松,语气里满是笃定,"爹,我知道这是金银花藤,能入药,叫忍冬藤,是治风湿、清内热的好药。明天我带秋燕去镇上药铺,这些东西,肯定能换不少钱,够娘看好几次病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春燕就牵着年幼的秋燕,背着满满一背篓金银花藤,踩着晨露走了十几里蜿蜒的山路,赶到了镇上。彼时公社鼓励社员利用工余时间采集零星野生药材,谁卖谁得,这让春燕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中药铺的掌柜一见那捆鲜嫩完好的金银花藤,眼睛都亮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品相上佳,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两块银元!
      这两块银元在七十年代末可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春燕攥着沉甸甸的银元,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百元能买六百多斤大米,这两块钱,足够娘看好几次病,抓好几副药,还能给家里买些粗粮糊口。
      不仅如此,春燕还从怀里藏的藤条中,挑出几根品相最好的,以"样品"的名义分给了围观的村民,耐心教她们怎么辨认金银花藤的叶片、花苞,怎么分辨好坏、区分真假。村里的妇女们都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哪里能捡到这种"宝贝"。春燕看着眼前的景象,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知识不仅能背书识字,还能把别人眼里的垃圾变成救命的钱;原来只要脑子活、有骨气,哪怕是外来户,也不用怕恶人欺负,不用低头看人脸色。
      有了钱,林慧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在陈守义的搀扶下,她去看了镇上的老中医,抓了满满一包草药。药香浓郁,沉甸甸的,装着全家的希望。
      可刚走出老中医家的门,两个穿着公社制服的干部就拦住了他们,脸色严肃,语气生硬得没有一丝缓和。
      "你是陈守义?有人举报你非法采挖草药,破坏山林,跟我们回公社问话!"
      其中一名干部皱着眉,目光扫过林慧兰微微隆起的小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现在公社查超生查得紧,提倡一对夫妇最多生两个,超生不分粮、不分地,孩子一辈子都是黑户。你们本来就是超生户,秋燕还没上户口,再敢胡来,后果自负!"
      林慧兰本就身子虚弱,一听这话,急得直掉眼泪,身子都站不稳。她伸手就要上前阻拦,却被春燕稳稳拉住了。
      春燕的眼神锐利如鹰,小小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她猛地想起前几日在山涧边捡到的一块刻着"周"字的石头——那是周老歪霸占村里公共田地的地界记号,她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藏了起来。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筹码。
      "娘,别慌。"春燕压低声音,轻轻拍了拍娘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又摸出刚才卖药剩下的一把硬币,语气坚定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去救爹,我有证据,他们不敢把爹怎么样。"
      公社办公室里,陈守义低着头,满脸焦急地辩解,声音都在发抖:"同志,我真的没有非法采挖草药,那些都是孩子捡来的别人扔掉的废藤,就算挖了点山上的野草,也都是零星分散的,根本不会破坏山林,符合公社'小秋收'的规定啊!"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干事皱着眉,一脸不耐烦,手一挥,就要让人把陈守义带走。
      就在这时,春燕突然推开门,小小的身子稳稳地站在门口,手里高高举着那块石头,声音清脆又响亮,半点不怯场:
      "叔叔,我有话要说!我爹没有非法采挖,是王老五诬告的!他儿子王小虎上山欺负我,踩烂我的草药,还威胁我不准说出去!还有,我知道周老歪霸占公家田地,这块石头就是他地界上的记号,上面刻着他的姓,全村人都能作证!"
      干事拿起石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字,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周老歪占田的事,他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没有实证,没人敢站出来指证。
      这时,王老五也跟着凑了进来,本想等着领举报奖励,一看这情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没有诬告,是……是我看错了,误会,都是误会。
      "看错了?"春燕梗着脖子,眼神清亮,逻辑清晰,语气铿锵有力,"你儿子踩烂我的'垃圾',还威胁我要打断我的腿,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你明明知道周老歪占着公家的田地,却知情不报,反而诬告我爹,就是想欺负我们外来户,没根没底,好拿捏!"
      干事瞪了王老五一眼,沉声道:"王老五,你竟敢诬告他人,扰乱公务,跟我走一趟!"
      王老五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部架着拉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春燕一眼,却没敢多说一句话,往日的蛮横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事又转向陈守义,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回去吧,以后采集草药可以,但要跟村里报备一声,按照公社规定来,别再让人抓了把柄。"
      陈守义看着眼前小小的女儿,又惊又喜,满眼都是骄傲,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发颤:"我的好闺女,多亏了你,真是爹的骄傲,爹没白疼你。"
      春燕靠在爹的怀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踏实和安心。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比力气更强大的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慢慢苏醒,慢慢扎根——那是知识,是智慧,是勇气,是能护住家人的最有力的武器。
      回到窑洞,陈守义立刻生火煎药。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用柴薪烧土灶,陈守义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生怕火太旺烧糊了药。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映得窑洞暖融融的。药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很快弥漫开来,飘满了整孔窑洞。那味道虽苦,却成了全家最安心的味道,藏着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村里的邻居李婶上门了,脸上带着几分刻薄,一进门就扯着嗓子,传陈守义娘的口信:"慧兰,老太太说了,你这胎要是生的还是丫头,就把她送回老家,别占着李家坳的地,我们陈家可不需要没用的丫头片子,养着也是白费粮食,这年头粮食金贵得很!"
      林慧兰接过口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滚烫的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眼泪却忍不住偷偷掉了下来,滴在药碗里,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惹陈守义心烦,也生怕动了胎气,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满心都是委屈和无助——她已经生了春燕和秋燕两个丫头,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早已抬不起头。
      春燕正好端着热水进来,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话,心里像被火烫了一下,又疼又气。她快步走到娘身边,把手里藏着的一小块红糖塞进娘手里,眼神坚定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娘,你别听奶奶的,不管是弟是妹,都是咱们家的孩子,我都护着,谁也别想把她送走!以后我多挖药、多认字,学更多本事,咱们不靠别人,不靠宗族,也能把日子过好,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林慧兰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压抑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既有委屈,又有欣慰:"我的好春燕,娘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跟着受委屈,跟着担惊受怕。"
      春燕轻轻拍着娘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却笑着说:"娘,不委屈,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不委屈。"
      吃晚饭时,窑洞里只有稀粥和野菜,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秋燕扒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小小的眉头皱着,突然小声问:"姐,张婶说俺是黑户,啥是黑户啊?是不是俺不是爹娘的孩子,是没人要的孩子?"
      这话一出,窑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柴火噼啪的燃烧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陈守义和林慧兰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满心愧疚。
      春燕正给娘盛粥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碗,笑着拉过秋燕,蹲到灶门口。柴火的光亮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暖融融的。
      "傻丫头,黑户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春燕扯了根柴火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了个星星,格外认真,"黑户就是天上的星星,还没起名字呢,暂时藏在云里,没被人发现。等弟弟或妹妹生下来,爹就去给你上户口,给你起大名,就像给星星点灯。到时候你就能堂堂正正去上学,和我一起念'人之初,性本善',站在太阳底下,再也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秋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揪着春燕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真的吗?那我要起个和姐姐一样好听的名字,还要和姐姐一起读书,一起挖草药,保护娘和小弟弟,再也不让别人欺负咱们。"
      春燕把柴火棍扔进灶膛,火星子溅起来,映着她的笑脸,格外温柔:"好,一言为定,咱们拉钩。"
      她抬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里默默发誓:她要学会更多的字,懂得更多的理,不仅要治好娘的病,还要撕掉"黑户"的标签——就像当年"包产到户"从"黑户"变成合法身份一样,她也要让妹妹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让这个家,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受人欺辱。
      第二天一早,春燕又带着挖好的连翘,牵着秋燕往镇上走,脚步轻快。连翘喜阳耐旱,多长在山涧深处的山坡上,是常用的传统中药,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在当时也是能换钱的"宝贝"。
      刚走到村口,就遇见了王小虎。他看见春燕背着满满的连翘,眼睛都红了,上前就要拦着,一脸不服气:"你还敢去卖药?这草药是我们村山上的,你不能卖!"
      春燕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不像以前那样胆怯,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朗有力,底气十足:
      "这是我在山涧深处挖的,是野生的,不是你们家的,而且公社也允许我们采集零星药材,谁卖谁得,凭什么不能卖?再说,你爹诬告我爹,已经被公社抓走批评了,你还敢来惹事,就不怕公社的人来找你?"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卖药剩下的硬币,故意在王小虎面前数了数,清脆的硬币碰撞声,听得王小虎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理亏,再闹下去,只会连累自己,被家里人骂。
      "你等着!"王小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瞪春燕一眼,那模样又气又急,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春燕拉着秋燕,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走,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脚步轻快而坚定。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要挖更多的草药,要变得更强大,要护好爹、娘、秋燕,还有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让这个家,真正安稳下来,在李家坳扎下根。
      与此同时,窑洞里,林慧兰接过陈守义递来的药碗,碗沿烫得她手一抖。她深吸一口气,像喝毒药似的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苦得她直皱眉,脸都皱成了包子。陈守义立刻递上一块红糖,柔声说:"快含一块,就不苦了,忍一忍,喝几副药就好了。"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渐渐压过了喉咙里的苦味。林慧兰靠在陈守义身边,轻声说:"守义,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老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乡里查超生也越来越紧,咱们以后可怎么办?秋燕的户口还没上,我这肚子里的孩子……"
      陈守义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坚定:"别多想,有我在,还有春燕,我们一家人齐心,不会有事的。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攒钱盖一间像样的土房,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说不定以后政策会越来越好,秋燕的户口也能顺利补上。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里虽然隐隐不安,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那些黑暗的日子,那些被人欺负、抬不起头的日子,那些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日子,似乎正在被这窑洞里弥漫的、苦涩又温暖的药香,一点点驱散。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正照进这个外来户的小家,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了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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