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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上山挖药
落脚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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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李家坳没几日,春燕就看着娘的肚子一天天鼓得厉害,像揣了个圆滚滚的布袋子,连走路都得扶着墙慢慢挪。黄土高原的风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林慧兰总坐在窑洞门口的破草席上晒太阳,脸白得像刚刷过灰的土墙,半点血色都没有,咳嗽时得用手背死死捂住肚子,生怕惊动了里面的小家伙,咳得狠了,身子都跟着打颤。炕角那只没纳完的鞋底摆了三天,针脚歪歪扭扭的,比秋燕趴在地上画的蚯蚓还难看,平日里手脚麻利的她,如今连捏针的力气都快没了。
"娘,你又坐这儿吹风了,快回窑里去!"春燕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生怕风再吹着娘。她把碗沿轻轻往娘嘴边凑,声音软乎乎的,却藏着一股子执拗,"这是爹特意给你熬的,比我和秋燕的稠点,我们俩的碗里都没放玉米碴,爹说要把粮食都省给你补身子,你多少喝两口。"
林慧兰勉强抿了一口,粥水寡淡,刚下肚就觉得空,她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抬手摸了摸春燕的头:"傻丫头,娘不饿,你们俩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你们多吃点。"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咳了两声,额角沁出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襟。
蹲在一旁劈柴的陈守义猛地停下手里的斧头,斧刃卡在木柴里,他眉头拧成的死疙瘩,比村口老槐树的树瘤还硬。他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快步凑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林慧兰的额头,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屋里的孩子:
"慧兰,我听张婶说,村东头有个老中医,专看妇科和胎气,就是收费不便宜。我这几天多砍点柴,挑去镇上卖,再编几个竹筐,凑点钱带你去看看,不能再拖了。"
春燕的目光落在爹的肩膀上,那里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像两条暗红色的蚯蚓,嵌在黝黑的皮肤上,看着就疼。她心里瞬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伸手拽了拽陈守义的衣角,小声说:"爹,我昨天看见你裤脚沾着血,是不是被荆棘划破了?你别太拼命了,我可以去挖野菜换钱,张婶说马齿苋能换铜板,我还能挖别的,我不怕累。"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陈守义故作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可眼里全是心疼,手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读书才是你的出路,爹就是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才总被人欺负,被人拿捏。你和秋燕好好上学,娘的病,爹能搞定,不用你操心。"他说着,腰间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底气,也是全家的念想。
"别去了,守义。"林慧兰拉住他的手,指节泛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浑身没力气,"家里的粗粮缸底都快朝天了,挖一勺都见底,春燕和秋燕还要交学堂的笔墨钱,能省点就省点吧。再说,万一被人看出我怀的是第三胎,不光钱没了,人还得被公社抓走,到时候这个家可就散了。"
林慧兰越想越怕,声音发颤:"现在乡里查得紧,超生不分粮、不分地,孩子一辈子黑户,连学堂门都进不去。万一被人举报,不光要罚得倾家荡产,还要被拉去强制引产,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抓走"两个字刚出口,林慧兰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带着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轻轻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大人的话,跟着不安起来。
秋燕突然从春燕身后钻出来,辫梢上的红绳松松垮垮,碎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小脸皱成一团,小声说:"爹,娘,俺不上学了,俺不去学堂了,俺去挖野菜换钱,让娘去看病,娘快点好起来。"
春燕立刻把秋燕拉到身后,梗着脖子,小小的身子挡在妹妹前面,语气格外坚定:"不行!你得上学,我去挖野菜,还要去挖草药,爹说黄芩能换钱,比野菜值钱多了,我多挖点,就能凑够给娘看病的钱。"说着,她踮着脚跑到炕边,小手抠着墙缝,从里面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上面还沾着墙灰,甚至留着她昨天没舍得吃完的牙印,那是她藏了好几天的口粮,她攥着红薯干塞进陈守义手里,"爹,这个也能换钱,我不吃了,给娘看病用。"
陈守义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春燕的小手沾着墙灰和柴屑,又脏又糙,秋燕的小脸晒得黑乎乎的,满是尘土,眼眶瞬间红了,像秋燕刚哭过的兔子眼,酸涩得厉害。他突然把两个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愧疚:"傻孩子,都是爹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了,跟着爹担惊受怕。放心,爹一定能凑够钱,让娘好好看病,让你们好好上学,谁也不能欺负咱们。"
春燕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泪珠滴在自己的额头上,烫得她鼻子发酸,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哭没用,眼泪换不来药钱,换不来安稳日子,娘还等着钱买药,这个家得有人撑着,她是姐姐,得懂事,得帮着爹娘。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天还是一片漆黑,春燕就被扁担的吱呀声吵醒了。她趴在窗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陈守义挑着沉甸甸的柴担,一步一步往山路走,柴担压得他腰都弯了,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弯了的扁担,孤零零的。
春燕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出背篓和小镰刀,动作轻得不敢出声,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去后山挖黄芩,多换点钱,让娘早点去看大夫,早点摆脱病痛。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春燕就背着背篓上了山。山坡上的露水重,打湿了她的布鞋,裤脚沾满了黄土,黏在腿上难受得很,手指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她就用嘴舔舔,咸咸的疼,却一点也不敢耽误,只顾着低头找草药。
挖到半晌,背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筐野菜,春燕正打算歇口气,揉一揉发酸的胳膊,突然眼睛一亮——不远处的草丛里,长着一片开着紫花的植物,叶片肥厚,正是爹反复跟她说过的黄芩!
"太好了!娘有救了!"春燕小声欢呼着,眼里瞬间有了光,蹲下来飞快地挖着,手指插进泥土里,被泥土磨得通红,也浑然不觉,只想着多挖一点,多换一点钱。
她折了根树枝插在地上做记号,又用石头压好,想着下午再来挖,正准备把挖好的黄芩放进背篓,身后突然传来粗声粗气的呵斥,带着满满的蛮横。
"住手!外来户也敢采我们村的草药?谁给你的胆子!"
王小虎叉着腰站在不远处,他是王老五的儿子,比春燕高半个头,脸上挂着蛮横的肉,手里还拿着一根粗木棍,一脸凶相。不等春燕反应,他就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春燕的背篓,狠狠摔在地上,竹篓瞬间裂了口,"我们村的东西,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碰!超生的外来户,就该滚出李家坳!"
背篓的竹条被踩断了两根,野菜撒得满地都是,被黄土沾得没法要,刚挖的黄芩也被他狠狠踩在脚下,翠绿的叶子瞬间被碾成了泥,根茎都断了,看着一片狼藉。
春燕看着眼前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要命,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在山上挖的,不是你们家的,也不是你们村私有的,你凭什么踩烂我的东西!"
"凭什么?就凭我是李家坳的人,你们是外来的黑户!"王小虎啐了一口,又狠狠踩了两脚黄芩,一脸得意,"再敢来采,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没法上山!"说着,他还故意踢了踢地上的破背篓,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半点愧疚都没有。
躲在树后的秋燕吓得跑了出来,小脸惨白,抱着春燕的胳膊小声哭,身子都在发抖:"姐,我怕,咱们回家吧,别挖了,我们不要钱了,娘也别看病了,我怕他们欺负你。"
春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没被踩烂的几株黄芩,轻轻拍掉上面的泥土,紧紧攥在手里,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黄芩叶子上,可她咬着牙,语气格外坚决:"不回家,娘还等着钱看病,娘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不能等。我们再去山涧深处挖,爹说那里偏僻,没人去,长着连翘,能换更多钱,我们去那边。"
姐妹俩手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涧深处走。山涧里路更滑,满是碎石和烂泥,秋燕吓得时不时往春燕身后躲,嘴里念叨着:"姐,会不会有狼啊?我听村里老人说,山涧里有狼,专门吃小孩。"
春燕握紧她的小手,强装镇定,声音轻轻的:"别怕,狼不敢来,大白天的,再说,有我呢,我护着你。"可其实,她的心里也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毕竟她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就在两人快要走不动,腿都酸了的时候,春燕突然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几分:石缝里长着一片金灿灿的植物,花瓣像小喇叭一样,在斑驳的光影里格外显眼,正是能卖钱的连翘!
"是连翘!秋燕,是连翘!"春燕兴奋地拉着秋燕跑过去,蹲在石缝边,小心翼翼地挖着,手指被石缝磨得渗出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把完整的连翘挖出来。
秋燕看着姐姐的样子,也鼓起勇气,拿着小铲子帮忙挖,时不时小声问:"姐,这个真的能换很多钱吗?娘吃了药就能好起来,不咳嗽了吗?"
"能,一定能!"春燕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满是期待,"等我们换了钱,娘就能去看老中医,就能抓药喝,就能好好吃饭,肚子里的小弟弟也能平平安安出生,咱们家就好了。"
就在她们挖得起劲时,春燕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山坳吸引了。那是王老五家后山的围栏外,一堆被丢弃的"废料"散发着淡淡的奇异香气,不刺鼻,反倒清润——那是干枯的藤蔓和金黄色的花朵,正是她在学堂窗外偷听先生讲课时,先生特意提过的"金银花藤"。
王老五家嫌弃这东西占地,每年采摘了花朵卖钱,就把藤蔓当垃圾扔掉,半点都不稀罕。
"秋燕,你看!"春燕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机灵的光,拉着妹妹的手,"那是金银花藤,王老五家当垃圾扔了,可在药铺里,这东西比金银还贵,特别值钱!咱们捡起来,就能换更多钱给娘看病。"
姐妹俩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她们趁四下无人,飞快地将那一堆"废料"捡进背篓,春燕甚至还捡了几根品相好、枝干粗壮的,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怕被人看见抢走。
等到下午下山时,春燕的背篓里不仅有挖来的黄芩和连翘,还有满满一捆"废弃"的金银花藤,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可心里却满是欢喜。
路过村口时,几个村妇站在路边嘲笑她们捡破烂,说她们外来户穷疯了,春燕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争辩,她知道,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垃圾,是救娘命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