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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一碗甜蛋羹 春燕听 ...


  •   春燕听见院门轴吱呀转动时,天刚蒙蒙亮。
      她趴在窗棂上,指节攥得发白,眼睁睁看着父亲陈守义揣着那片洗得发白的花布出门。布角垂在裤缝边,绣着的小燕子翅膀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秋燕用稚嫩的手,一针一线绣了半个月的念想。
      秋燕坟前的野草,该有寸把高了。
      春燕想起昨日去送饭时,晨露沾湿了裤脚,带着露水的草叶在脚边轻轻摇晃,像妹妹生前拉着她衣角的小手。父亲蹲下身的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团,脊背佝偻得像株被风雨压弯的老槐。她猜他又在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坟头新土,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着花布上几乎磨平的绣样,哑着嗓子低语:“燕儿,爹今儿给你带了新摘的野菊。你姐说后山的野菊开得旺,像你扎红头绳的模样。”
      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晨露顺着布角滴进黄土,洇出小小的湿痕。像妹妹没掉下来的眼泪,砸在心上,烫得她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哭声漏出来。
      张桂兰抱着念安坐在门槛上,怀里的孩子还在吮手指,眉眼间竟有几分秋燕的影子。春燕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井水的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奶奶枯瘦的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角——那围裙是秋燕生前用碎布拼的百家裙改的,蓝底白花的布块在晨光里泛着旧色,每一块碎布,都是秋燕攒了好久的欢喜。
      “别动,掉下来砸着脚。”张桂兰慌忙按住念安去抓铜铃的手,孩子咯咯笑着,小手却固执地指向坟地方向,含糊不清地喊:“姐姐……燕燕……糖……”
      春燕手里的木盆猛地一晃,冰凉的井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恍惚间,她想起去年乡计生办来登记户口时,那支红色的钢笔在自家户口本上画下的圆圈,刺得人眼睛生疼。身后传来奶奶喉咙里含糊的嘟囔:“小讨债鬼,就记得你姐的糖……”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刻薄,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春燕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韧劲:“知道了,等洗完碗就去劈。”她的声音不大,却藏着熬过苦难后的沉稳,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点委屈就落泪的小丫头。
      张桂兰抱着念安往灶房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灶台边的鸡蛋——那是她今早特意给孙子留的,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里发慌。这些年,她偏心念安,苛待春燕姐妹,可秋燕走后,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姐妹俩的懂事,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念安不爱吃煮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比砂纸还粗糙,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明早蒸蛋羹吧。多放点香油,你爹小时候就爱这口。”
      念安在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襟,露出没长齐的乳牙。春燕看见奶奶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微微发颤,突然想起秋燕小时候也爱吃甜蛋羹,只是那时总懂事地说“奶奶先吃”。
      那年乡广播站天天喊“少生优生”,奶奶却把攒了半月的鸡蛋全给了念安。秋燕躲在灶房啃干硬的玉米饼,嘴角还沾着玉米面,却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偷偷把饼渣攒起来,留给她吃。想到这里,春燕的眼眶一热,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灶房的烟囱刚冒起青烟,春燕就端着粗瓷碗进了里屋,碗沿还烫着手,却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洒出一滴。
      “娘,趁热喝。今天熬了小米粥,你胃不好,少放了点碱。”她把粥轻轻放在林慧兰枕边,见娘眼珠动了动,又轻轻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娘枯瘦的手,声音温柔,“我去给念安喂饭,等会儿再给你擦脸。”
      林慧兰的手指在被单上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响动,含糊不清,像是在说“燕燕”,又像是在说“委屈你了”。春燕转身时瞥见娘枕头下露出半张“计划生育服务手册”,纸角被摩挲得发毛,边缘都起了卷——当年为了躲罚款,娘就是揣着这本册子,抱着刚出生的念安,在玉米地里蹲了三天三夜,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灶台上的玉米饼子还冒着热气,春燕掰了半块泡进自己碗里,冷粥混着咸菜疙瘩,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陈守义扛着锄头从院里过,看见她蹲在石阶上搓洗衣裳,冻红的手泡在冰水里不停发抖,鬓角的碎发上还沾着冰碴。他蹲下身,一把夺过春燕手里的棒槌,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自责:“春燕,歇会儿,爹来洗。你这手再泡下去要冻坏了。”
      井台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打旋,春燕鬓角的碎发上沾着冰碴,像落了一层霜。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父亲,眼里没有波澜,只是轻声说:“不用,爹,我能行。这是念安的棉袄,得用热水烫,才能洗干净。”
      她伸手去够木盆,指节却在寒风里控制不住地打颤。陈守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抓起女儿的手,按在自己掌心,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春燕,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妹妹。以前爹太糊涂,只顾着念安,忽略了你们姐妹俩。燕儿走那天,手里还攥着你给她扎的红头绳,直到最后,都没松开……”
      春燕的眼眶终于红了,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却依旧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低下头,抠着衣角磨出的毛边:“妹妹走的那天,还攥着那根红头绳。她说等开春要跟我学绣花,给娘绣个荷包,给爹绣个烟袋,还要给念安绣个虎头鞋……可她没等到开春。”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爹,罚款那么多,咱们拿什么还啊?咱们家,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爹知道,爹都知道。”陈守义伸手,轻轻落在她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钱的事你别操心,爹去砖窑厂多扛几车砖,再把那头老黄牛卖了,总能凑齐。就算砸锅卖铁,爹也不会再让你辍学。”
      他从怀里掏出揉皱的课本,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也褪了色——这是春燕用捡废品的钱买的旧书,扉页上还留着前主人的名字。陈守义指着扉页上秋燕歪歪扭扭写的“姐姐加油”四个字,声音坚定:“你得替她把书读下去,将来考出去,去看看火车啥样——燕儿总说想坐火车去北京,想看看天安门。爹已经托人去乡里问了,现在政策松些了,咱们把罚款交了,就能给你上户口,让你再也不是‘黑户’。”
      “读书……”春燕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未来的期盼,可很快又黯淡下去。课本里夹着半片干枯的枫叶,那是去年秋天她和秋燕在坡上捡的,秋燕说要当书签,还要在叶子上写“姐妹同心”,可还没来得及写,就出事了。
      灶房方向突然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春燕抬头看见张桂兰抱着念安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碗碎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怀里孩子的虎头鞋上,沾着片眼熟的蓝布碎角——那是秋燕花布上撕下来的小燕子翅膀。去年奶奶还说“女孩子家绣这些没用”,一气之下,把秋燕的绣花绷子扔进了灶膛,秋燕躲在柴房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却从来没有怪过她。
      张桂兰的嘴唇哆嗦着,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我……我就是想看看燕儿的花布……我想给她也蒸一碗蛋羹,放两勺糖,像她小时候那样……”春燕突然想起,秋燕最后一顿饭,吃的就是这样的窝头,就着咸菜,还笑着说要省钱给她买铅笔,让她好好读书。那一刻,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和思念,眼泪掉得更凶了。
      等家里的琐事稍定,春燕独自来到秋燕坟前,跪在冰冷的黄土上,小心翼翼地把那片洗得发白的花布铺在坟头,指尖轻轻抚过布上磨平的小燕子绣样,仿佛还能感受到妹妹指尖的温度。她声音坚定又轻柔,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妹妹,姐给你讨公道。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姐一个都不会放过,一定让他们给你赔罪,让你在天有灵,能安心。”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间的寒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决绝。
      就在春燕从坟地回来后的第三天,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满脸戾气的男人正蹲在墙角,手里夹着劣质香烟,猩红的烟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那是刚从拘留所放出来的王老五。
      他眯着三角眼,死死盯着陈家那扇斑驳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对着身边畏畏缩缩的王小虎低语:
      “看见没?那家子外来户,还有那个小贱人春燕,现在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呵呵,别急,好戏才刚开始。老子从里面出来,就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顺便……送她们全家上路。”
      王小虎缩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爷,那个春燕现在可精了,还天天抱着本书看,不好惹……”
      “精?”王老五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像两条毒蛇,“再精的狐狸,也斗不过老猎手。等着瞧吧,这次,老子要按政策办事,把他们家那点破事儿,连皮带骨,吃得干干净净!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说完,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那动作,像极了他当年踩碎秋燕奖状时的狠戾。
      春燕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忙着把奶奶那碗“暗地补偿”的甜蛋羹,一口口喂给娘吃。蛋羹很甜,甜得发腻,像奶奶此刻复杂难言的心。
      她只知道,前方的路或许更难走,但只要有法可依,只要她手握真理,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为秋燕讨回公道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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