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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碎布与寒夜 夏日的 ...


  •   夏日的午后,阳光像火炭似的烤着黄土高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燥热和草木的焦气。陈守义挑着一担竹器去镇上叫卖,竹筐碰撞的叮当声渐渐远去;林慧兰在屋里收拾家务,手麻的老毛病又犯了,手指僵硬得像枯树枝,只能一边用力揉搓着手腕,一边慢慢擦拭着灶台上的油污;张桂兰抱着陈念安,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乘凉,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风的力道都特意往念安身上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院门口的空地上,春燕和秋燕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叠着糖纸星星。前几天,林慧兰咬咬牙,用攒了大半年的零钱,给两个女儿各买了一件新的花布衫——那是春燕和秋燕长这么大,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秋燕格外珍惜,每天都穿着它,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蹭脏了衣角,连坐下都要先把衣服下摆捋平整,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姐,你看我叠的星星,比昨天的规整多了。”秋燕举起手里的糖纸星星,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语气里满是骄傲,“我数过了,还差三十七颗,就凑够一百颗了。”
      春燕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妹妹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真厉害,燕儿越来越能干了。攒这么多星星,是想换什么呀?”
      秋燕把星星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兜里,凑到春燕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心愿,声音细弱却无比坚定:“先生说,有了户口,咱们就不是外来户了,就不会被人骂赔钱货,也能正经上学,将来还能考县中学。我攒够一百颗星星,就能换咱们一家人的户口,换姐姐能一直读书,换娘的手不再疼,换爹不再被人欺负。”
      春燕的喉头发紧,鼻尖一酸,连忙别过脸,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她想起昨夜,秋燕趴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叠星星,手指笨笨的,折坏了好几张糖纸,也不肯吭声,只揉着发红的眼睛,小声说:“姐,我不怕累,我就想咱们家能好好的,不想娘天天偷偷哭,不想爹被人笑话是外来户。”
      还有前几天晚饭时,秋燕捧着自己那小半块窝头,没舍得咬一口,悄悄推到林慧兰手边,小声说:“娘,我不饿,你吃,吃了手就不疼了。”
      此刻,秋燕的新衣上,还沾着早上帮娘洗碗时溅上的水渍,她毫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地叠着星星,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哈哈哈,外来户的赔钱货,还在玩小孩子的把戏呢!”王小虎带着两个跟班,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泥土,脸上满是恶意。他是王老五的孙子,平日里就总跟着王老五欺负陈家,前些日子,春燕帮镇上的小卖部折纸盒换零花钱,抢了王小虎捡废品的生意,他早就怀恨在心,今日见姐妹俩在院子门口,便特意过来找事。
      春燕立刻站起身,把秋燕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满是警告:“王小虎,我们没惹你,你赶紧走!”
      “走?”王小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泥土,“我就不走,怎么着?你们是外来户,就是该被我们欺负!”说着,他趁春燕不注意,猛地把手里的泥土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秋燕的新花布衫上。洁白的花布上,瞬间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土,格外刺眼,像在一件珍宝上划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其他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一边扔泥土,一边嘲笑:“赔钱货,新衣服脏了!外来户就是外来户,就算穿了新衣服,也还是上不了台面!”
      秋燕看着自己心爱的新衣服,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着衣服上的泥土,声音哽咽,满是委屈和自责:“我的新衣服……脏了……娘攒钱不容易,我还把它弄脏了……”她太珍惜这件衣服了,这是娘对她的疼爱,是她心里唯一的光亮,可现在,这光亮被硬生生弄脏了。
      春燕心疼地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的怒火一点点涌上来。她知道,此刻不能冲动,她们是外来户,没权没势,可看着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她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
      “燕儿,别害怕,”春燕咬着牙,声音发颤,“咱们去池塘边,把衣服洗干净,就跟新的一样,好不好?”
      秋燕吸了吸鼻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春燕的衣角:“嗯,洗干净就跟新的一样,娘就不会生气了。姐,洗完衣服,我们接着叠星星,我一定要攒够一百颗。”
      春燕牵着秋燕的手,往村边的池塘走去,脚步重得像灌了铅。她没注意到,王小虎带着两个跟班,偷偷跟在了她们身后,眼底的恶意越来越浓,嘴里还念念有词:“敢抢我的生意,我就让你妹妹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池塘边的泥土很滑,前几天刚下过小雨,地面还湿软黏腻,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春燕扶着秋燕,一再叮嘱:“慢点儿,别着急,小心滑倒,我去那边找块干净的石头,帮你搓洗衣服上的泥点。”
      说着,她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草丛,只留下秋燕一个人蹲在池塘边,专注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泥土。秋燕太急着把衣服擦干净,太急着回去叠星星,太急着实现那个“换户口”的小小心愿。
      王小虎看着秋燕专注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虽沾了泥却依旧鲜亮的花布衫,嫉妒和怨恨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从来没有过新衣服,而这个外来户的赔钱货,竟然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花布衫,还敢抢他的生意。
      “外来户丫头片子,淹死了才好!”王小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猛地伸出双手,狠狠推在了秋燕的后背上。
      秋燕毫无防备,身体往前一倾,“扑通”一声,直直地掉进了池塘里。
      “妹!”春燕听到水声,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看见秋燕在水里慌乱地挣扎,双手不停地挥舞着,溅起阵阵水花,嘴里发出微弱的呼救声:“救命……姐……救我……”
      春燕疯了一样冲过去,连忙伸手去拉秋燕,可秋燕掉进水里后,手脚乱蹬,春燕的手刚碰到妹妹的衣角,就被滑开了。她看着秋燕像一片枯叶在水里沉浮,突然想起三天前,秋燕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姐,我怕水”,当时自己还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是胆小鬼。可现在,这个胆小鬼,正挣扎在冰冷的池塘里,生命垂危。
      王小虎推完秋燕,见春燕疯了一样呼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两个跟班跑了,跑的时候还回头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丝得意,嘴里还喊着:“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救命!救命啊!有人掉进水里了!快来人救救我的妹妹!”春燕一边哭,一边朝着村里大喊,声音凄厉,传遍了整个村子,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变得嘶哑难听。她不停地挥手,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希望有人能过来帮忙,希望有人能救救她的妹妹。
      池塘不远处,有几个村里的乡亲正在地里干活,他们听到了春燕的呼救声,也看到了掉进水里的秋燕。可他们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帮忙。
      “那不是陈守义家的二丫头吗?怎么掉进水里了?”
      “是啊,就是那个外来户的赔钱货,掉进水里也是活该,省得以后浪费粮食。”
      “咱们别去救她,万一救不上来,还得惹一身麻烦,王老五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冷漠和不屑,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像一群旁观者,看着秋燕在水里挣扎,看着春燕撕心裂肺地呼救,没有一个人愿意迈出一步,伸出援手。更让人寒心的是,王老五也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卷着旱烟,火柴擦了三次才点燃,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嘟囔:“外来户就是事多,死个丫头片子也闹翻天。”
      秋燕在水里挣扎得越来越无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看着岸边的春燕,嘴唇翕动着,最后只吐出一串气泡,春燕看懂了那口型——是“星星”,是她们说好要攒够一百颗、用来换户口的糖纸星星。她还想起,秋燕从来不敢跟张桂兰顶嘴,被骂了也只躲在门后抹眼泪;看见娘手麻,就踮着脚给娘揉手,小胳膊没力气,揉一会儿就喘;有好吃的永远先让给姐姐和弟弟,自己啃干硬的馍渣也不说一句苦。这么懂事的妹妹,这么小的心愿,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要沉在这冰冷的池塘里了。
      春燕依旧在不停地呼救,她的指甲抠进了岸边的泥土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一次次扫过王小虎逃走的方向,又落回水里挣扎的秋燕身上,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冰冷的恨意——她要记住王小虎的脸,记住这些冷漠的乡亲,记住王老五的刻薄,她要为秋燕讨回公道,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一家人。
      就在春燕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守义卖完竹器,从镇上回来了。他刚走到村口,就听到了春燕凄厉的呼救声,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当他看到池塘里的秋燕,看到岸边哭成泪人的春燕,看到那些冷漠旁观的乡亲时,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竹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竹器散落一地。
      “燕儿!我的燕儿!”陈守义大喊一声,扔掉手里的东西,快步冲到池塘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池塘里的水很深,很凉,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可他顾不上这些,拼命地朝着秋燕的方向游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我的女儿,一定要救我的女儿!
      可他还是来晚了。当他把秋燕从水里抱上来的时候,秋燕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身体冰冷冰冷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期盼,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沾满泥污的新衣服的一角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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