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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完好的奖状
家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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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
傍晚,爹从砖窑厂收工回来,春燕就看见娘正坐在门槛上,使劲揉着右肩,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奶奶抱着念安从外面回来,不知怎么,突然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娘手里,语气依旧刻薄,却难得带了几分缓和:“灶膛里煨的,趁热吃,看你脸白的,别死在我面前,耽误念安吃饭、耽误我带孙子。”
红薯烫得娘指尖发红,她赶紧用袖口垫着,刚要开口道谢,奶奶就转头瞪着春燕,眼神里满是怒火:“死丫头,今天在学堂又惹事了是不是?我就说,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净给我惹麻烦!早晚得给我惹出大祸来,连累整个陈家!”
春燕没辩解,只是默默蹲下身,轻轻帮娘揉着肩膀,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娘。这时,爹从外面回来,额角青了一块,还有些肿胀,手里的烟锅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一进门就骂骂咧咧:“他娘的!那老王八蛋太欺负人了!简直是欺人太甚!”
“爹,你怎么了?你的额角怎么青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春燕急忙抬头,看着爹额角的伤,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爹蹲在门槛上,点燃烟,烟锅子上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沉的脸,语气里满是怒火和委屈:“我去跟二柱他爹理论,问他为什么刁难你们姐妹俩,他倒好,说我们外来户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还动手推我,你看这额角,就是他打的!还有我这手背上的抓痕,都是他弄的!”
春燕看见爹手背上的抓痕,心里一疼,鼻子发酸,小声说:“爹,要不我不去上学了,省得你再为我们受委屈,省得人家欺负你。”
“放屁!”陈守义猛地把烟锅往地上一摔,烟锅子“当啷”一声响,火星子溅在他磨破的裤脚上,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却坚定,“上!必须上!砸锅卖铁也得上!等老子攒够钱,先把你们姐妹俩的户口办了,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们,再也不让人看不起咱们陈家!”
春燕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爹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声,眼眶瞬间就湿了,她偷偷抹了把眼泪——这是爹第一次明确说要给她们办户口,第一次坚定地站在她们这边,第一次为了她们挺身而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暖流,淌遍全身。
可那天后半夜,春燕起夜时,却听见东厢房传来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满是无奈和愧疚:“慧兰,听说县城中学查户籍查得特别严,秋燕那成绩,就算再好,没有户口,怕是也白瞎了,咱们没钱交超生罚款,户口根本办不了啊。”
娘没有作声,屋里只有纳鞋底的麻线“嗤啦”一声抽过布面的轻响,断断续续,像娘此刻的心情。春燕站在门外,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暖流,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取代。
奶奶是第二天晌午,才知道秋燕考了“全乡统考第一”的事。秋燕攥着那张烫金的奖状,心里乐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跑回家,把奖状高高举到奶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奶,你看!我考了全乡第一!先生说我特别厉害,还说我肯定能考上县重点中学!”
可奶奶却一把夺过奖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愤怒,突然“嘶啦”一声,狠狠把奖状撕成了两半。碎纸片像雪白的雪花,纷纷落在春燕的脸上,奶奶叉着腰,大声骂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早晚还不是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学针线活,给念安攒彩礼,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才是你存在的用处!”
春燕“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捡起碎纸片,指尖被锋利的纸边割出小小的血珠,混着奖状上洇开的红墨水,疼得钻心,可这疼,却不及她心里的一半疼。“奶,你别这样,这是秋燕拼了命考来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做题,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换来这张奖状,你别糟蹋它......”
秋燕躲在门后,哭得肩膀发抖,泪水无声滚落,止也止不住,突然,她鼓起勇气冲了出来,小手死死护住春燕手里的碎纸片,眼神里满是恳求:“奶,这是先生奖我的!我考了全乡第一,我能考县重点,我能给你争气,我能让你和爹都过上好日子,你别撕我的奖状好不好?”
奶奶扬手就要打秋燕,眼神里满是怒火,春燕猛地扑过去,把妹妹紧紧护在怀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奶,要打就打我,别打秋燕!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好好读书的,跟她没关系!”
“打你怎么了?我打你都是轻的!”奶奶叉着腰,气得大口喘气,语气里满是偏心,“等攒够钱,先给念安上户口,你们这两个丫头片子的事,以后再说,别再在我面前提读书的事,惹我生气!”
灶台上的煤油灯轻轻晃了晃,昏黄灯光映着屋里的一切,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一圈又一圈,把他的影子裹得佝偻而落寞。秋燕慢慢走过去,拉着爹的衣角,声音发颤,满是恳求:“爹,我也想上中学,我能考县重点,我能给你争气,我能让咱们家扬眉吐气,你让我读书好不好?求你了,爹。”
爹的烟锅“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烫穿了他磨破的袜底,他却浑然不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和愧疚——他心里清楚,没有户口,没有钱交罚款,秋燕就算成绩再好,也只能被挡在县中学的门外,她的梦想,终究是一场空。
从那天起,春燕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偷偷攒钱,给妹妹交借读费,给家里交超生罚款,帮妹妹圆读书梦。每天放学,别的同学都背着书包回家,她就背着小竹筐,去后山采山货,天麻、黄芩、野菊花,只要是能卖钱的,她都一一采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好,攒够一定数量,就偷偷拿到镇上去卖。秋燕也格外懂事,把先生奖励的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在废报纸上练字,一张纸正面写完写反面,从不浪费一点笔墨,哪怕铅笔头小得快捏不住,也舍不得扔。
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张炕上,秋燕的脚冻得像冰坨,春燕就把她的脚搂在怀里。“姐,等我考上县中学,就用奖学金给你买双新布鞋,给娘买最好的药。”秋燕小声说,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活泼,多了几分刻意的乖巧。
春燕摸了摸妹妹的头,笑着说:“好,姐等你。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走出这个村子。”
那一点点微光,支撑着她们熬过最难的日子。
可秋燕的眼神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围着奶奶撒娇,也不再因为奶奶的责骂而哭泣。她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背书,沉默地看着奶奶抱着念安时的笑脸,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用烧焦的木炭,在墙壁上一遍遍练习写下自己的名字——“陈秋燕”,字迹用力到几乎要刻进墙皮里。
几天后,周老歪来送鸡蛋,看见春燕在院里编竹篮,手指被竹条磨得发红,忍不住说:“丫头,跟我去城里电子厂吧?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两百,足够秋燕交借读费,还能给你娘买些药。”
春燕的竹条编错了花样,摇了摇头:“周叔,我不去。去年村东头的小花去了电子厂,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根本没有自由,我不能让秋燕走我的老路,我要供她读书。”
周老歪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个苹果:“傻丫头,我也不想你去遭罪。跟你说个事,你娘为了秋燕的入学事,昨天去求校长了,在校长家门口蹲了整整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回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春燕咬了口苹果,酸意直透鼻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昨天放学,看见娘的蓝布衫蹭了道白印,娘还骗她说,是去地里干活蹭的,原来那是在校长家门口蹲出来的痕迹。
这时,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周老歪给的苹果,当场就扔了出去:“我们陈家的事不用你管!一个赔钱货还想读书?我看她就是欠揍!”
苹果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秋燕偷偷跑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悄悄塞给春燕:“姐,你吃,我不饿。”春燕咬了一口,甜里带着涩,就像她们的日子,看着有了盼头,却满是藏不住的艰难。
夜里,春燕听见娘咳嗽得厉害,爬起来倒水,看见娘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娘,我给你揉揉吧?”
娘把镜子扣在桌上,声音沙哑:“不用,拔了还会长,白费力气。”月光照在桌上的借读申请表上,学费那一栏的数字被红笔圈着,格外刺眼。
“燕儿,”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哀求,“要是你爹同意,你去电子厂好不好?秋燕的借读费,还有我的药钱,实在是凑不齐了,娘没用,护不住你们。”
春燕的手顿了顿,窗外的狗吠声尖锐得很,像极了当年计生队来抓爹时的哨子声。“娘,再等等,我再去采些山货,实在不行,我去砖窑厂帮爹搬砖,我能挣钱,我不让你再求人。”
娘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春燕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燕儿,是娘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这是娘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这么狼狈,不是因为月子病的疼痛,而是因为,她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秋燕的课本里,夹着县城中学的招生简章,“户籍要求”四个字,被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纸都快破了。那天放学,她把攒了半年的糖纸递给春燕,眼睛亮晶晶的:“姐,这些能换钱吗?先生说,县中学的报名费要十块钱,我攒够了糖纸,就能换钱,不用你再去采山货了。”
春燕数着糖纸,一共五十六张,勉强能换两毛钱,鼻子一酸:“傻丫头,这些不够,姐再去采山货,一定能凑够报名费。”她想起去年过年,娘偷偷塞给她们的那块水果糖,糖纸还压在她的枕头下,那是她们遥不可及的远方。
日子刚有一点点起色,麻烦又找上门来。乡广播站的喇叭响了起来:“严厉打击非法用工,严禁雇佣未满十六周岁童工......”春燕手里的猪食瓢“哐当”掉在地上——她还有三个月才满十六,秋燕的借读费已经拖了三个月,校长已经找过她两次了。
灶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念安的虎头鞋呢?明天要去他姥姥家,可不能穿旧的!我去供销社给念安买双新的,钱就从秋燕的借读费里扣!”
“奶,不能扣!那是秋燕的借读费,扣了她就不能读书了!”春燕急忙反驳。
话音刚落,篱笆外就传来王婶慌张的声音:“春燕娘,不好了!乡计生办又来查黑户了,这次是来查学堂里的黑户学生,要把没有户口的都赶走!”
春燕的心猛地一沉,把棒槌砸在石板上,皂角泡沫溅了满脸。没过多久,秋燕就从学堂跑了回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松松散散,手里攥着揉皱的作业本,满脸泪痕,声音哽咽:“姐,他们说,要把没有户口的学生都赶走……”,先生说,我的重点中学保送名额,因为户籍问题,可能要被取消......”
春燕抱住妹妹,声音发颤:“燕儿,别害怕,姐一定想办法,不会让你失去这个名额的。”可她心里清楚,没有钱交罚款,没有户口,一切都是空谈。
夜里给娘揉肩膀时,春燕摸到娘背上的膏药又换了新的,药味混着烧酒味,格外刺鼻。“娘,供销社的张叔说,可以帮秋燕办临时学籍,就是要交五十块押金。”
娘没说话,只是把藏在枕头下的布包往深处塞了塞,春燕看见布角露出半截“超生罚款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燕儿,娘没那么多钱,对不起。”
就在姐妹俩快要绝望的时候,秋燕又拿了一张“数学竞赛获奖证书”回家——这次是全乡数学比赛的第一名。她举着证书,蹦蹦跳跳地跑进门:“姐,娘,我又拿第一了!先生说,只要能解决户籍问题,县中学一定能录取我!”
可刚到院子里,就被奶奶的拐杖拦住了去路。“站住!”奶奶的声音像淬了冰,拐杖尖戳在证书边缘,“拿奖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黑户赔钱货!明天就去学堂说,秋燕不读书了,把学费退回来,留着给念安买奶粉!”
“奶!你不能这样!”春燕端着猪食瓢从灶房冲出来,气得浑身发抖,“秋燕是全乡第一!先生说她能考县重点!你就不能偏心我们一次吗?”
奶奶冷笑一声,拐杖在泥地上戳得咚咚响:“偏心你们?我偏心你们,谁偏心念安?他是陈家的根苗,不能委屈了我的金疙瘩!”说着,就把证书揉成一团,狠狠往旁边的泥塘里扔去,“我让你读!我让你读!我看你还怎么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