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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学堂初遇刁难 晨光刚 ...


  •   晨光刚漫过斑驳的土坯墙,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炸响,溅在乌黑的灶壁上。春燕蹲在灶台后添柴,脸颊上沾着几星没擦净的灶灰,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清亮。
      院里忽然传来奶奶张桂兰蜜糖似的嗓音,裹着念安脆生生的咯咯笑声,穿透了灶膛的噼啪声:“我的金疙瘩哟,看这小胳膊胖得跟刚出水的莲藕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春燕探出头,就见奶奶抱着穿红肚兜的念安在院里打转。念安的口水亮晶晶地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奶奶不仅不恼,还忙用袖口细细擦干净,又凑到孩子软乎乎的嘴边,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饿不饿?我的乖孙孙,奶这就去给你煮鸡蛋羹,只给咱们念安吃,不给那两个赔钱货碰一根手指头。”
      春燕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默默往灶膛里又添了块硬柴。火苗窜得更高,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目光却落在自己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上,衣角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这时,蹲在门槛上编竹筐的爹陈守义开口了,竹条在他粗糙的手里沙沙作响,语气里满是疼惜:“再过俩月,把西头那间偏房盖起来,给念安单独辟个小炕,铺层新稻草。咱陈家的根苗,可不能受半分委屈。”
      刚从鸡窝摸出两个热鸡蛋的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扬了扬手里的针线笸箩,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守义,先把你那破棉袄补补吧。昨天去砖窑厂给你送饭,看你袖口都烂成布条了,风一吹就往衣服里灌,冻得直哆嗦。”
      “娘,我和秋燕去年冬天就穿这件棉袄,也没冻着。”春燕小声插话,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倔强。
      话音刚落,就听见奶奶在院里扯着嗓子喊:“死丫头,发什么呆!猪食都快洒地上了!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笨手笨脚,一点用都没有!”
      春燕赶紧端起沉甸甸的猪食盆往外走。刚经过篱笆边,就听见隔壁王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正愣神,就听见奶奶骂得更凶了:“女孩子家劈什么柴?有那力气不如多纳双鞋底,将来嫁人才有底气!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费那劲干什么!”
      秋燕被奶奶的气势吓得赶紧缩回头,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忙慌慌张张捡起来,指尖都被扎红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哭出来。她用力攥紧了柴火,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质纹理里,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对着春燕极小声却坚定地说:“姐,我不怕。等……等攒够了星星,咱们就不是外来户了,那时候,她就不能随便骂我们了。”
      夜里,万籁俱寂,春燕被一阵压抑的“咯吱”声惊醒,那是娘揉肩膀的声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娘正用左手使劲按着右肩,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娘,我给你揉揉吧?”春燕轻手轻脚爬过去,指尖刚碰到娘僵硬的肩胛骨,娘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抗一抗就过去了。”娘按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沾湿了春燕的袖口,语气里满是逞强。
      这时,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慧兰,咋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吵得人不安生。”
      娘立刻放松肩膀,声音软得像棉花:“没啥,念安踢被子了,我给她盖盖,不吵你了。”
      等爹重新打起呼噜,娘才对着春燕的耳朵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燕儿,别告诉你爹,他白天在砖窑厂搬砖够累了,别让他再为我的事操心,添堵。”
      春燕伸手摸到娘枕头下的止痛片,小小的锡箔包装都被娘摩挲得发亮,边角都磨卷了。她忍不住问:“娘,你这月子病都好几年了,疼得这么厉害,就不能让奶给你煮碗热汤补补吗?哪怕是一碗小米粥也好。”
      娘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你奶眼里只有念安,在她心里,咱们娘仨都比不上念安一根手指头。她说女人家哪有那么娇气,忍忍就过去了。燕儿,咱们再忍忍,总会好起来的。”
      春燕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把脸埋在娘的胳膊上,没敢哭出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燕的辫子渐渐垂到腰际。这天,娘拉着爹的胳膊软磨硬泡:“守义,春燕和秋燕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咱就送她们去村西头的学堂吧。哪怕只认几个字,能看懂账本、认得出自己的名字,也比一辈子睁眼瞎强。”
      爹皱着眉抽了口烟,瞥了眼屋里玩闹的念安,终究是松了口:“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送她们去试试。但你得叮嘱她们,在学堂里少说话、多做事,可别惹事生非。咱是外来户,没权没势,惹不起人。”
      可第一天上学,麻烦就找上门来。姐妹俩刚走进教室,后排的男生二柱就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扯着嗓子大喊:“快看快看!这两个就是陈家超生的黑户!没户口的野种,也配来学堂读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秋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贴到胸口,小手紧紧攥着春燕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姐,我不是野种,我不是……我也想读书……”
      春燕把秋燕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攥着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二柱,你闭上嘴!你考试次次倒数,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也配在这里嚼舌根?秋燕比你强一百倍,比你懂事一百倍!”
      二柱被春燕的气势吓了一跳,梗着脖子反驳:“我就骂!黑户就是黑户!你们根本不配在这里读书,就该滚回砖窑厂,跟着你们爹一起搬砖!”说着,就伸手去推春燕的肩膀。
      春燕灵巧地侧身躲开,反手一把按住二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二柱疼得龇牙咧嘴:“你再胡来,我就把你欺负人的事告诉先生!到时候,看你爹不揍你一顿!”
      “我爹是村支书的小舅子,他才不会揍我!”二柱嘴硬,可手腕的疼让他忍不住弯了腰,连连求饶,“你放开我,我不骂了,我再也不骂了!”
      秋燕从春燕身后探出头,眼里还含着泪水,却字字清晰:“我们不是野种,我们也能好好读书,我们要考县中学,要走出这个村子!”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的目光都聚在姐妹俩身上。二柱脸上挂不住,挣开春燕的手,灰溜溜地坐回座位,却还恶狠狠地瞪着姐妹俩。
      几天后,春燕去办公室交作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先生跟校长低声交谈:“春燕这娃脑子灵,算术尤其好;秋燕也机灵,读书肯用功。可惜啊,都是超生的黑户,没有户口,将来考中学都难。”
      春燕捏着作业本的手指瞬间泛白,悄悄退了出来。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心里发慌。上周乡干部来村里登记适龄儿童,特意在她家户口本上画了个红圈,那红圈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牢牢困住了她和妹妹的梦想。
      真正的刁难还在后面。那天放学,二柱的爹——王老五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跟班,堵在了学堂门口。他双手叉腰,一看见秋燕就破口大骂:“黑户!超生鬼!不准进学堂,也不准出学堂,赶紧给老子滚远点!”
      “你凭什么拦我们?”春燕把秋燕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凭什么?就凭我是村支书的小舅子!在这村里,我说话就管用!”王老五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嚣张,一把抢过秋燕怀里的书包,狠狠往旁边的泥塘里扔去,“我让你读!我让你读!”
      书包“扑通”一声掉进浑浊的泥水里,课本、作业本瞬间被浸透。秋燕急得直哭,伸手就要去捞:“我的书!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抄好的笔记!”
      “你干什么!”春燕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推开王老五。王老五没站稳,“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浑身沾满了浑浊的泥土,路过的同学忍不住偷笑。
      “你敢推我?反了你了!”王老五爬起来,气得脸通红,捋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春燕。
      就在这时,校长及时走了过来,皱着眉拉住他,却对着春燕沉下脸:“春燕,住手!秋燕是黑户,按规定确实不能入学,你别胡来,赶紧给人家道歉!”
      “校长,我没胡来!”春燕没有退缩,当场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公社发的《学生入学通知》,“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您看清楚了,这是公社教委盖了章的通知!现在全国都在响应‘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号召,连高考都恢复了,您要是因为她是黑户就不让上学,那就是不支持‘普及小学教育’的工作!到时候公社追究起来,您担待得起吗?”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戴着草帽、低头抽着旱烟的男人突然抬起头,正是周老歪。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啪”地拍在校长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威慑:“校长,我可都看见了,这老小子故意刁难两个丫头片子,没安好心!这张是王老五托人递到乡计生办的举报信,说白了就是公报私仇,想逼着陈家妥协!今天谁敢拦这两个丫头上学,我就拿着这纸条去公社告他,去县上告他,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校长看着那张盖着乡计生办鲜红印章的举报信,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春燕,终究是松了口,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进来吧。我去给乡上打报告,尽快给秋燕办借读手续。”
      秋燕再也忍不住,扑进春燕怀里,哭得肩膀不停发抖,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喜悦:“姐,我能读书了!我真的能读书了!谢谢你,姐!”
      春燕轻轻摸着妹妹的头,眼眶也红了,却笑着安慰她:“傻丫头,我说过,我们一定能读书的。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出头的那天。”
      旁边的同学悄悄给秋燕递来纸巾,有人小声说:“秋燕,别难过,以后我们一起学习。”二柱站在门口,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只能跺着脚骂了一句“晦气”,灰溜溜地走了。
      春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痛快——这欺负人的人,终究只能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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