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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燔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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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颔首应允:“陆长青的命,交给我!”
聂微笑了笑:“我知晓兄长从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唯独牵扯到那位郡主,他便着了魔,失了智,似完全变了个人。
太子侧妃离府不久,陆雁芝便醒过来了,聂星渊闻讯来看了她。
二人相顾无言。
京城的初春,料峭犹存,窗外却已有鸟雀啼鸣,只将室内的无言衬的更加分明。
她从来若山巅之雪,亘古不化,而今同他置气,则更是连一丝丝好颜色也吝啬于他。
“我知你心中有气,便不在此碍你的眼,这两日你且安心养伤吧!”聂星渊不去看她的眼,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起身欲走。
“等等!”陆雁芝咬了咬唇,她不曾忘记自己此行入京的目的。
窗外的春光照进来,打在他浓黑的衣角上,绣金的鹰纹熠熠生辉,翎羽蓄着锋芒,肃杀且凶戾。
“什么时候放我兄长离京?”她静静地望着他衣角上的鹰纹,眼底透着期盼。
她知道,此刻是提此事最好的时机,趁着他还对她心存内疚,趁着他还顾念几分旧情。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聂星渊不会再回答她。
久到她望着那绣金鹰纹,感到眼睛发涩。
他终于开口了:“等我安排好一切。”
……
初春的夜,余寒侵人,晚风里夹杂着一丝草木清香。
陆雁芝在默宁、肃月的照料下,早早安置了,她听闻聂星渊今日没去卫所,人在府上却紧闭静室房门。
对此,陆雁芝没有细问,猜他大抵是公务缠身。
她还沉浸在即将见到兄长的喜悦中,并不知晓外界纷争早已失控。
曹获的叛军于蜀地卷土重来,北境暂无大动,却是小患迭生,宫中储君之争亦到了势同水火的境地。
静室内,各方密信堆积如山,聂星渊却视若无睹,他靠着窗棂,手捧酒坛,一口一口灌着酒。
常鹊推门而入,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今日聂微出宫,都和你说了什么?”
聂星渊晃了晃手里的酒坛,浑然不在意地轻嗤了声:“杀人而已,还能说什么?”
这兄妹两个,没有一个是善茬,一个行事狠辣,一个笑里藏刀,自幼养在她身边时,她便嫌这二人闹腾,而今年纪大了就更不爱管闲事。
“说吧,找我什么事?”常鹊随手拆封了一坛酒水,兀自小酌起来。
“确有一件不情之请!”他搁下手里的酒坛,双眸逐渐清明,“想请干娘暂留我府上。”
……
入春后,各方局势越发紧迫起来,聂星渊自那日后便日夜耗于卫所。
府宅内依旧维持着宁静,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园子里的花儿开得争奇斗艳。
陆雁芝的伤势在御医的悉心救治下也在一天天康复,她迫切地想要见到聂星渊,想问他何时放兄长离京。
可这两日聂星渊迟迟不露面,反倒在府上安插了一个人——常鹊。
陆雁芝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便只好按下性子,暂且观望。
常鹊虽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平日里二人却几乎没什么交集。
直到那夜,仓促的马蹄声停在府宅门口,聂星渊坐在高马之上,整个人陷在夜色里,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陆长青今夜便走,你要去见他一面吗?”他的声音与夜色融为一处,透着凉薄与泠澈。
陆雁芝仰头静静望着他,然后被他抱上了马背。
宵禁后的街道格外冷清,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四下不断有巡查的官兵走过,却无一人主动上前阻拦二人的马匹。
……
孤月高悬。
城楼上,陆雁芝看着一驾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外,沿着官道,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既然来了,怎不亲自去见见他?”聂星渊站在她的身后,隔着火炬,男人深邃的眉眼忽明忽灭。
见了又如何?难道要告诉兄长,她是靠曲意讨好聂星渊才救出了他?
她无颜面对兄长的目光,不如不见。
“聂星渊,我们回家吧。”她转身望向他,漂亮的杏眸露出一抹少见的柔和。
聂星渊微微愣了一下,她实在太久没有对他笑过,以至于他快忘了,她眉眼含笑时是什么模样。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头顶的月白色斗篷,却出奇地什么话都没说,只牵着她的手轻声道:“回吧。”
回去的路上,又碰上了几拨巡城官兵,陆雁芝这才发现,今夜街上的巡查队伍似乎格外忙碌。
她刚想开口询问,远处的漆黑天空忽然被一道冲天的火光照亮,远远望去好似凶兽的獠牙,要把天撕开一个口子。
“是皇宫。”陆雁芝微微侧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人自始至终没有情绪,连身下马儿的步伐也未有改变,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于他并无妨碍。
周遭的巡城队伍穿梭的越来越匆忙,却无一人打搅到行路中的二人,好似二人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马匹在府门前停下,下人很快出来,扶陆雁芝下了马。
聂星渊高坐马背之上,并没有随之回府的意思。
“宫中是出了什么事吗?”陆雁芝不傻,今夜种种反常已让她心中有了猜测。
这京城……怕是要大乱了。
聂星渊微微弯下腰,指尖拂过她的面颊,最终轻碾着她柔软的唇瓣,带着一丝眷恋:“这两天待在府上别出来,等我回来!”
暗夜中男人的眼眸若黑曜石般闪烁着幽沉的光,隐隐之中似有一股肃杀之气将其裹挟。
陆雁芝不再多问,微微颔首,目送那道孤绝的身影走向那纷乱的终点。
极远的光浪打在浓墨的长街之上,将两旁墙垣屋舍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摇晃,影影幢幢,他的身影逐渐陷入其中。
陆雁芝轻吐了口气,转身进了府邸。
当夜,京城爆发内乱,城中人心惶惶,家家府门紧闭。
接下来几日,整座京城犹如乌云蔽日,只一墙之隔,墙外是流血拼杀的人间炼狱,墙内是惴惴不安的人心。
陆雁芝的病情恰在此时加重了,卧榻不起,浑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架势。
就在下人们手足无措的时候,常鹊不知从哪抓来一个大夫,让其为陆雁芝看诊。
那大夫看完直摇头,只一个劲儿地让准备后事,吓得几个贴身服侍的下人立时面如死灰。
若是大人回来,发现好好的夫人成了个死人,那岂还有他们的活路在?
常鹊面色凝重,拉着贴身丫鬟默宁去到外间,低声询问:“上次解药是何时服下的?”
默宁在来之前,曾听大人提过此事,略有印象:“好像是上月十五。”
常鹊掐着手指一算,顿时明了。
燔骨之毒素来霸道,不按时服下解药,岂不有她可受?
这场宫廷政变发生的时间属实是巧了点,持续的时间也比计划中更长。
今日她外出找大夫时,只见外头尸横遍野,血流了三条街,亦不见尽头,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常鹊转头看向榻上的陆雁芝,轻叹一声:“只怪她命里有此一劫。”
燔骨之毒,解药一断,毒性则成倍加重,她的身子本就被那毒折磨得亏损严重,眼下又哪能禁受住这般强度的煎熬。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外头纷争早日平息,聂星渊能及时将解药带回。
深夜,陆雁芝疼得辗转反侧,在吐了一滩血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冥冥之中,陆雁芝似对死亡有了实感,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一点冷却,生命在从她的指尖流逝,无力而又卑微。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反而清明起来,她想家了,想爹和娘,想念塞北的风和宁卢的雪。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苦撑着坐到了院子里,面朝着东北角,想着若不能落叶归根,那便让她死前再看一看家的方向。
日出东方,照在女子乌黑的青丝,陆雁芝独坐半宿,却反而精神了几分。
常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郡主心性从来坚韧,且再咬牙忍一忍吧。”
“至今,你们还不打算告诉我,这病是怎么一回事吗?”曦光打在她的脸上,清亮的瞳孔映出几分怅然。
常鹊知道瞒不过去,便索性说开了。
燔骨之毒。
陆雁芝闻言却是忍不住想笑,可身体似乎力竭到连笑也费力,她扯了扯唇角道:“那你们还真是未雨绸缪,那么早就在计划这一切了。”
“不是我们,是他们,”常鹊试图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多余,毕竟在人家眼里,他们这些人本就是皇权的帮凶。
“还记得给你的第一颗解药吗?是那小子冒死用军功向皇上求来的,为此还被赏了一百八十鞭。”
今日常鹊似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不觉间便说出许多话来。
“暗狱的刑鞭是用牛皮绞制而成,鞭身嵌上铁钩,一鞭子下去便能扯下一片血肉来,这小子自小身上没有一块好皮,长这么大,挨了这么多顿打,从未见他像那日般上赶着受罚,像魔怔了一般。”
陆雁芝垂着眸,静静听着,面上却无更多情绪。
今日的清晨格外平静,墙外一连几日的厮杀声终于不再响起。
看样子是胜负已定。
“快了,马上就有结果了,若今日进来的人是他,那你便可活。”
晨光下,女子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里透着一丝淡薄:“若不是他呢?”
对面安静了一瞬,随即平静道:“那我们就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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