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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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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榷走时是秋天,回来时已入冬。
宁卢城的冬天干冽且漫长,寒风如刃,吹得大地一片苍茫。
沈榷赶到城里的时候,宁卢正下着雪,雪似盐粒,在他黑色的斗篷上落了一层白。
街上空无一人,唯独观丰阁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马儿和他的主人似乎都已显露疲态,慢慢悠悠地走着。
门前的裴轻鸿捂着一件厚厚的裘衣,探头探脑地往夜色里张望。
马儿终于停下,沈榷从马背下来,由于长时间的赶路,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裴轻鸿忙上前搭把手。
“你倒是着急回来,竟是比我预计的早了整整十天。”裴轻鸿从他手里接过斗篷。
“她的病如何?”沈榷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嗓音透着沙哑。
“还好,并未加重。”裴轻鸿瞧见他这满身的风尘仆仆,随即道,“这夜都深了,外面又在下雪,今夜不若就留在这儿吧。”
“不了,帮我备点热水,我换身衣服就走。”他唯恐这满身血腥煞气会吓着府里那人。
沈榷沐浴后换了身新衣,便骑马赶回了郡主府。
……
沈榷回府的时候,陆雁芝已经睡下了。
守夜的是听竹,进屋前她反复叮嘱沈榷先别接触郡主,如今陆雁芝的身子受不得一丝寒气。
步入屋内,满室如春,炭火烧的极旺,听竹取走了沈榷穿在外面的大氅。
沈榷也表现得很耐心,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半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后,方才进得内室。
榻上的少女安静地睡着,浓密的羽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上去比走前又清瘦了些许。
他远在翠琅山的日子里,怕节外生枝,和陆雁芝的联系几乎中断,也是从裴轻鸿的飞鸽传书里得知,陆雁芝给他写过几封信。
往年里这样东奔西走的日子并不少见,那时他想的是如他这般刀口舔血的生活,死哪儿便埋哪儿了,从不觉得哪里不对,彼时的他孑然一身,并不懂什么是牵绊。
可此行,他明显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陆雁芝……他是那样急切地想要见到她。
沈榷弯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枚极淡的吻。
陆雁芝似有所感,乌黑的睫毛微微颤动。
沈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指尖在她鼻翼轻轻一点:“我回来了。”
少女仿佛听进去了,不安的眉宇又逐渐放松下来。
……
陆雁芝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新郎面容模糊,分明就站在她面前,可她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
“你是谁?”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榷,是你吗?”
陆雁芝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对面的人始终沉默。
最后陆雁芝竟是有些妥协放弃了,只是和他相对而坐。
她分明看不清楚他,却能感觉到他在望向她。
他在渴望走近她。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脸上,陆雁芝缓缓睁开眼,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迅速远去。
窗棂边的桌案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伏在棋盘前,研究着她昨晚留下的残局。
窗棂的雕花将晨光剪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男人宽阔的脊背上,顺势淌进他微敞的领口,在喉结下方投下一小片暖色。
他抬手落下一子,看着有所变化的棋局,少年的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你回来了。”陆雁芝坐起身,丝质寝衫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的锦衾上。
她应是刚醒,人还有些怔忡,晨光滑过她的下颌,蜿蜒至那截露出的小臂上。
早年出入战场,她的身上或多或少留下过伤痕,却并不影响她肤色的莹润,或更添几分破碎清冷。
沈榷微微一愣,刚离了腥风血雨的战场,眼前的温香软玉竟是教他一时不能适应。
他敛了眸,起身去取披风,覆在她身上。
他坐在榻前,替她裹紧领口,不让风透进去:“小心着凉。”
陆雁芝望着他琉璃般的瞳孔,深不见底,却在某一寸深处,压着一簇未曾熄灭的火。
她猛然回神,意识到方才的自己怕是有些失态。
她伸出手裹紧了衣领,无意间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手指,只觉得他的手指比之从前又冷了几分。
“你是何时回来的?”陆雁芝轻声问道。
“昨夜。”
“事情都解决了吗?”
沈榷微微颔首:“让夫人忧心了。”
数月不见,如今重逢,二人竟是显得生疏。
这时,晚萤从门外进来,往炉子里又加了些银骨炭,这才捧着衣裳走到内室。
沈榷见状,主动起身往外走去:“我去看看今日早膳吃什么。”
晚萤笑着道:“知道郡马爱吃胡饼,奴婢特意吩咐膳房做了羊肉馅的胡饼。”
陆雁芝穿戴好出来,便见沈榷早已替她舀好了汤粥。
“夫人,待过两日天好,我们出城游玩,如何?”
陆雁芝手里捧着温热的汤粥,有些意外地看向沈榷:“沈郎怎么忽然想出城游玩?”
沈榷若有所思,而后笑了笑道:“怕夫人整日待在家中闷坏了,这算理由吗?”
“可是主子身体……怕是不得受寒,城外风大,这可怎么好?”晚萤表示担忧。
“算了,还是别麻烦了。”陆雁芝自知她这副身体去哪都是累赘,刚升起的兴致又按了回去。
这时,一只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陆雁芝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身旁的沈榷。
“别多想,交给我。”他看上去早有打算,并未有放弃出游的意思。
陆雁芝抿了抿唇,面上虽不显露,但心底到底是多了几分期待。
……
雪后初融,正是清寒浸骨的时候。
一大早,沈榷驱了一驾郡主府的马车,进了观丰阁的后院,便再没出来过。
沈榷平日出行,以骑马居多,今儿破天荒地坐马车前来,倒是引起了裴轻鸿的关注。
裴轻鸿在楼里一边看账簿,一边时不时走到窗边偷窥沈榷。
沈榷在马车里,从早上忙到中午,这令裴轻鸿很是不解。
晌午时分,裴轻鸿决定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这马车怎么了?你是准备在里面安个家吗?”裴轻鸿靠着马车车厢,只往里瞥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这马车里的陈设精致绵软,瞧着竟比他的寝榻还要奢逸,不,他的寝榻同这可没法比,非要比的话,他那个最多算是狗窝。
“过两日我要带夫人出城游玩,到时候你来赶车。”沈榷道。
“我?我凑那热闹干什么?你身边没有赶车的人了吗?”裴轻鸿表示拒绝。
“如今胡人不安分,既是陪她出城,我自要保证她安全。”沈榷说罢,抬手拍了拍裴轻鸿的肩膀,“只好委屈你了。”
裴轻鸿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老大,这么看得起我。”
“不客气!”
裴轻鸿:“……”
自从进了郡主府,老大的确是变得有礼貌了许多,但也不知是不是权贵家中天然的氛围,养得他越发阴阳怪气起来。
沈榷忙完出来,整个人坐靠着车厢,竟是有些犯困。
也不知是不是那天早上看见了些不该看的温香画面,这两日二人照旧共卧一室,他脑子里却总有旖旎闪过,扰的他辗转难眠。
“你怎么了?困了?”裴轻鸿暗骂他不知节制,虽说小别胜新婚,但也不能如此过度。
沈榷按着眉心:“明日你帮我弄点药来。”
他觉得,还是需要配些安神药入睡才行。
裴轻鸿越想越偏:“放心,保准让你服下去,精神的不行!”
……
接连几日的太阳,驱散了空气里残雪融化的清冽。
预定好的城郊出游也终于是提上日程。
几个丫鬟起初还有担忧,在看到沈榷亲手为陆雁芝改造的马车后,众人也终于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沈榷在车壁外加了厚实的棉帘,车顶也加了厚绒夹层做内衬,座位和地板皆铺上了厚厚的羊毛毯。
陆雁芝刚坐上马车,手里便被塞了个汤婆子,脚边还有暖炉在“噼里啪啦”地烧着炭火。
车内设了通风的小孔,可尽管如此,过了不多时,陆雁芝依旧感到浑身热得不行,细细的汗珠沁满额头和鼻翼。
陆雁芝用绣帕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想要脱掉外面的大氅。
沈榷也觉得热,他说不上来是马车里的热,还是身体里本就积压的燥热,尤其是和陆雁芝共处一室,让他觉得浑身都快烧起来了。
于是他掀开棉帘,选择和裴轻鸿坐一起驱马。
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榷顿觉舒适了许多。
这时,裴轻鸿扔给他一个瓷瓶。
“这什么?”
“不是你要的药吗?你先试试这个,不行还有效果更好的。”裴轻鸿见沈榷笑纳,心底更是认定沈榷是个禽兽,那郡主都病弱成那样了,他竟还这么能折腾。
马车在一处平坦背风的草坡上停了下来,日光从坡顶斜斜地照下来,将干枯的草地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陆雁芝戴上挡风的面纱,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去,远山素净、山河苍茫,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开阔起来。
丫鬟们手脚利落地铺开毡毯,两张厚实的羊毛毡叠在一起铺在枯草地上,隔开泥土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