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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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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澄回到扬州那天,是四月二十。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的,像隔着一层纱。她站在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带着一股水腥味,不像京城那么干冷,可让她觉得亲切。这是扬州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案卷抄本的布包——原件已经交给了方明远,他只留了一份抄本备查。他看着纪澄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来了。”他说。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嗯”,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
两个人下了船,并肩走在扬州的街上。天还没大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在赶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纪澄走得很慢,顾衍之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想走完这段路。甜水巷到了,那扇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门环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光。纪澄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婶子正在厨房里生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纪澄的那一刻,手里的火钳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她跑过来,拉着纪澄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瘦了,瘦了好多。在京城没吃好?”
纪澄笑了,说吃了,吃得挺好的。张婶子不信,嘴里念叨着“我去给你炖鸡汤”,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更响了。
纪澄走进正房,孙氏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纪澄的那一刻,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可她没有哭,只是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回来了?”老太太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回来了,祖母。”纪澄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粗大,可握着她的时候,有力得很。
孙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纪澄知道祖母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怕说多了会哭。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流泪,哪怕是自己的孙女。纪澄没有多说什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陪祖母说了几句话,说了沈述的事,说了案卷的事,说了顾衍之的事。孙氏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释然,从释然到欣慰。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哽。
纪澄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笑了。“娘一定知道的。”
从正房出来,纪澄去了铺子。纪东槐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纪澄的那一刻,手里的算盘停了,眼睛亮了,嘴角弯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澄儿!”他站起来,绕过柜台,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红了,“瘦了。”
纪澄笑了,拉着父亲的手,说没瘦,是衣服大了。纪东槐不信,可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声音有些发哽。
纪澄在铺子里待了一个下午,把京城的事一样一样地说给父亲听。说沈述的案子,说那些案卷,说方明远,说皇上的批示。纪东槐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紧张到释然,从释然到欣慰。听到沈述被革职查办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压在心里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澄儿,你辛苦了。”他说。
纪澄摇了摇头,笑了笑。“爹,不辛苦。纪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晚上,纪澄和顾衍之在甜水巷的宅子里吃了一顿饭。张婶子炖了鸡汤,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纪澄吃了两碗,喝了一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顾衍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嘴角一直弯着。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饿死了”。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在月光下烧得正旺。纪澄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等着顾衍之的信,数着日子过。现在他就在她身边,每天都会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家。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沈述会判什么罪?”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再也不能害人了。”
纪澄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
第二天,纪澄去了一趟锦荣坊。马先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纪姑娘回来了”。纪澄笑了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忽然很踏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人在不在,数字不会骗人,账本不会骗人,生意不会骗人。她只要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就什么都不怕。
“马先生,这几个月生意怎么样?”纪澄问。
马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马先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周世明的人来过了,说要查账。我说账不能随便给人看,他们就不高兴了,说要找人来封铺子。”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周世明,她差点忘了这个人。他手里还有锦荣坊京城分号的一半股份,他是她的合伙人,也是她的债主。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拿了她的铺子,还会要更多。
“马先生,别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马先生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你小心。那个周世明,不是善茬。”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月二十五,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方明远的弹劾奏折递上去之后,皇上很重视,已经下令刑部严查。沈述被关在大牢里,等待审讯。信的最后,柳如烟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林远舟说要跟我成亲了,婚期定在秋天。你一定要来。”
纪澄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瘦了,可精神很好,每天去府衙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秋天我一定去京城,你的婚礼我不能错过。”
五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会抓东西了。周明轩每天都要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孩子咯咯直笑。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全是孩子的事。纪澄读着信,嘴角弯得很高。纪蓉这个姑娘,以前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掉眼泪,现在当了娘,还是爱哭,可哭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哭是因为委屈、害怕、无助,现在哭是因为幸福、感动、期待。
她铺开纸,给纪蓉回信,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等忙完这阵子,我去苏州看你和孩子。”
五月中旬,纪澄去了一趟京城。不是为了柳如烟的婚礼——婚礼在秋天,还早——是为了周世明的事。她不能让周世明一直握着锦荣坊的一半股份,那半间铺子是她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她一定要拿回来。
顾衍之不放心,陪她一起去的。两个人坐船到了京城,在柳如烟的绣坊里住了下来。柳如烟很高兴,拉着纪澄说了半宿的话,说林远舟的事,说绣坊的事,说京城的事。纪澄听着,笑着,时不时问几句,心里却在想着周世明。
第二天,纪澄去了周世明的府上。
周世明在正堂里等着她。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冰。
“纪姑娘,好久不见。”他拱了拱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纪澄坐下来,看着他,开门见山。“周先生,我来,是想跟您谈锦荣坊的事。”
周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看着她。“锦荣坊的事?什么事?”
“您手里的那一半股份,我想买回来。”
周世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那半间铺子,是我用那封信换来的。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你现在想买回去,可以,不过价钱可不一样了。”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您要多少?”
周世明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万两,她哪有这么多银子?锦荣坊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两,他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周先生,您这是——”
“纪姑娘,”周世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封信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没有那封信,沈述不会倒。沈述不倒,你纪家就翻不了身。你想想,你纪家的翻身,值不值一万两?”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周世明说的有道理,可她咽不下这口气。一万两,她拿不出来,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周先生,我没有一万两。可我可以分期付给您。一年付两千两,五年付清。”
周世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是在重新估量她的目光。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好,一年两千两,五年付清。不过,我要加上一条。”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每年年底之前必须付清当年的银子,晚一天,股份就不还了。”
纪澄咬了咬牙。“好。”
从周府出来,纪澄走在京城的街上,心里沉甸甸的。一万两,五年,每年两千两。她不知道锦荣坊能不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可她必须试一试。那半间铺子是她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她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顾衍之在绣坊里等她,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怎么了?”他问。
纪澄把周世明的条件说了一遍。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一万两,我来出。”
纪澄摇了摇头。“不行。这是锦荣坊的事,不能用你的银子。”
“纪澄,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半间铺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家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五月底,纪澄和顾衍之回到了扬州。一万两银子的事,她没有再提,可她心里一直在盘算。锦荣坊的生意虽然不错,可一年赚两千两,不容易。她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不能全靠顾衍之。
六月,纪澄去了一趟关外。刘德茂在关外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赚了二百多两银子。纪澄在关外待了十天,看了当地的行情,跟几个大客商谈了合作,又开了一间分号。回扬州的时候,她带回来一批关外的皮毛,放在锦荣坊里卖,生意很好,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
七月,纪澄又去了一趟京城。柳如烟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她得提前去帮忙。纪澄到京城的时候,柳如烟正在试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的凤凰,针脚细密,配色华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好看吗?”柳如烟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嫁衣的下摆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纪澄笑了,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柳如烟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纪姑娘,我有点紧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纪澄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如烟,你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个人闯了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嫁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纪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嗯”,声音有些发哽。
八月初八,柳如烟和林远舟的婚礼在京城举行。婚礼不大,只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可很温馨。柳如烟穿着那件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淡妆,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林远舟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团火,在京城的小院子里烧得正旺。
纪澄站在人群里,看着柳如烟和林远舟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柳如烟这个姑娘,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时候,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皮果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好看得像一幅画。那时候的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一吹就起涟漪。现在的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想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想如烟。她终于嫁人了。”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说了——我们也会一直好好的。
婚礼结束后,纪澄和顾衍之在京城住了几天,帮着柳如烟收拾了新家,又去拜访了方明远,问了沈述案子的进展。方明远说沈述的案子还在审,涉案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不过沈述的罪是跑不掉了,少说也是个流放。
纪澄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八月中旬,纪澄和顾衍之回到了扬州。一进门,张婶子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说了一句让纪澄愣住的话:“少奶奶,你有喜了!”
纪澄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顾衍之也愣住了,看着她,又看了看张婶子,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真的?”纪澄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婶子笑着点了点头,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纪澄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他站在那里,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他的眼睛都弯了。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知道了。
“衍之,”纪澄说,“你要当爹了。”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他说,“谢谢你。”
纪澄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会陪着她,替她分担,替她着想,替她遮风挡雨。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还没有出生的人,住在她的肚子里,安静得像一粒种子。
春天种下去,秋天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