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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纪 ...

  •   纪澄在周世明的宅子里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没有出过门,每天就在厢房里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要回那些案卷。她不想显得太急切,太急切会让周世明觉得那些案卷比她表现出来的更重要,他就会坐地起价。她也不想显得太随意,太随意会让他觉得她不在乎那些案卷,他可能就不会还了。她得像钓鱼一样,不急不慢地收线,让鱼觉得是自己想上钩的。

      第三天傍晚,周世明派人来请她过去吃饭。纪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那件湿透了的褙子晾在了屋里,跟着老头去了正堂。桌子上摆了几道菜,有鱼有肉有青菜,不算丰盛,可也不寒酸。周世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见纪澄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纪姑娘,坐。”

      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伙计给她倒了杯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她不常喝酒,偶尔喝一点也是为了应酬,可这酒太烈了,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周世明看着她咳嗽的样子,笑了。“纪姑娘不会喝酒?”

      “不太会。”纪澄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把那股辣意压了下去。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周世明问她京城的事,问她铺子的事,问她顾衍之的事。纪澄一一回答了,答得不冷不热,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她知道周世明在试探她,想从她的话里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世明放下筷子,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得认真起来。

      “纪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纪澄也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明天。周先生,那些案卷——”

      “案卷我已经让人包好了。”周世明打断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纪澄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少。”

      纪澄打开布包,五本案卷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看签名,确认没有少,也没有被调包,才把布包系好,抱在怀里。

      “周先生,多谢您这几日的照顾。”她站起来,给周世明福了一礼。

      周世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纪姑娘,你小心沈述。他的人在苏州没找到你,一定会在去京城的路上堵你。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周先生有什么建议?”

      周世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纪澄,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我派几个人送你。到了京城地界,让他们回来。”

      纪澄犹豫了。她不想欠周世明的人情,这个人情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可她知道周世明说得对,沈述的人一定在路上等着她,她一个人回去,凶多吉少。

      “周先生,多谢您。”她说,这次的声音比之前真诚了一些。

      周世明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沈述倒了,对我有好处。”

      纪澄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周世明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沈述那种人。他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利益,可他的利益跟纪澄的利益在这一点上是重合的——他们都想扳倒沈述。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可至少可以暂时合作。

      第二天一早,纪澄坐上了回京城的船。

      周世明派了四个人跟着她,都是精壮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他们不说话,不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四堵移动的墙。纪澄坐在船舱里,抱着那个布包,看着窗外的江水。水是绿的,绿得发浑,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北流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这片叶子,从扬州漂到京城,从京城漂到苏州,又从苏州漂回京城。漂了这么久,终于要回去了。

      衍之,我回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案卷在我手里,周世明的人护着我,沈述的人截不住我。你放心。

      船走了三天,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人在路上堵她,没有人来抢案卷,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看见。纪澄心里有些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沈述不是善茬,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只是她不知道在哪。

      第四天傍晚,船到了京城的码头。

      纪澄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墙。那城墙还是那么高,高到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顶。城墙上插着旗子,红的黄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见。

      船靠岸了。纪澄背着布包,下了船。周世明派来的四个人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动手。纪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可她的手在发抖,把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扛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嘈杂得像一锅粥。纪澄穿过人群,往绣坊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她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如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纱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看见纪澄,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纪澄的手。

      “纪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顾公子天天来问,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反握住柳如烟的手,说了一句让柳如烟愣住的话:“如烟,我拿到了。沈述的案卷,我拿到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没有问纪澄经历了什么,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只是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声音有些发哽。

      两个人并肩走在京城的街上,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纪澄走得很慢,柳如烟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那四个汉子跟在后面,像四堵沉默的墙。

      绣坊到了。柳如烟推开门,纪澄走了进去。

      顾衍之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门口。他看见纪澄的那一刻,书从手里掉了下来,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嘴角真的起了泡,红红的,看着就疼。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衍之,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衍之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眼泪是热的,热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纪澄笑了,从背上取下布包,递给他。“案卷,五本,都在这里。”

      顾衍之接过布包,打开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看签名,合上,收进了袖子里。他看着纪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他说,“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做这种事了。”

      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那天晚上,纪澄在绣坊里吃了一顿热乎饭。柳如烟炖了鸡汤,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纪澄吃了两碗,喝了一碗汤,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顾衍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嘴角一直弯着。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饿死了”。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到纪澄差点忘了嚼。

      吃完饭,柳如烟收拾碗筷,林远舟在里屋画花样,纪澄和顾衍之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可纪澄不觉得冷。她的手被顾衍之握着,暖洋洋的。

      “衍之,案卷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纪澄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踏实的话:“明天,我去找方明远。案卷交给他,弹劾的奏折递上去,剩下的就看皇上了。”

      纪澄点了点头。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皇上信不信这些证据,愿不愿意治沈述的罪,不是她能左右的。她能做到的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只能等。

      “衍之,你说,沈述会判什么罪?”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沈述的脸,方面大耳,面容严肃,看着像个刚正不阿的朝廷命官。那时候她跪在签押房里,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纪家的救星。现在想想,他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看着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递状纸、查证据,心里大概在冷笑吧?可这个人,很快就要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

      “纪澄,”顾衍之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在想我娘。她要是知道沈述要倒了,一定很高兴。”

      顾衍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说了,他说——你娘会为你骄傲的。

      第二天,顾衍之去了方明远家。

      纪澄没有跟着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只是个商人,去那种场合不合适,去了反而会让方明远为难。她只能等,在绣坊里等,坐立不安地等,把一杯茶喝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傍晚的时候,顾衍之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门的时候好了很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纪澄迎上去,拉着他的手,急切地问:“怎么样?”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方明远收了案卷,奏折已经递上去了。”

      纪澄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顾衍之一把扶住她,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衍之,”她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

      纪澄点了点头。等,她最擅长的事。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案子查清的那一天。她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

      四月十八,刑部的人来了绣坊。

      纪澄正在柜台后面看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

      “请问,是纪姑娘吗?”那官员拱了拱手,笑容客气而温和。

      纪澄站起来,福了一礼。“我是。大人是——”

      “在下刑部郎中王赟。沈述的案子,皇上已经批了。革职查办,押解来京候审。”王赟顿了顿,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你做的事,皇上知道了。他很赏识你。”

      纪澄愣住了。皇上知道了?赏识她?她一个开绸缎庄的小商人,皇上赏识她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人家不想说,她再问也是自讨没趣。

      “王大人,多谢您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纪澄福了一礼,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发抖。

      王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差役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柳如烟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发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纪澄回过神来,看着柳如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如烟,”她说,“沈述倒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眼泪也涌了上来。她一把抱住纪澄,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林远舟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纪澄还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是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哭。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哭到顾衍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纪澄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衍之,”她说,“我想回扬州。”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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