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纪 ...

  •   纪澄一夜没睡好。

      那位顾公子走后,她回到耳房里躺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脸。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善意还是恶意,看不出目的,也看不出底牌。她从小到大阅人无数,从老太爷的生意伙伴到府衙里的官老爷,什么人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这么……看不透。

      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石头,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纪澄照例去给孙氏请安。老太太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靠在榻上喝粥,看见纪澄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昨儿夜里,是不是有人来了?”孙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纪澄听得见。

      纪澄心里一动。祖母住的耳房离前院远,按理说听不见动静,除非——老太太也一直没睡。

      “来了一位顾公子,”纪澄也不瞒着,蹲下来给祖母掖了掖被角,“说是路过扬州,来看看爹的事。”

      “顾公子?”孙氏想了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可是周巡抚家的那个?”

      纪澄点了点头。祖母的消息比她想的还要灵通。

      “他来做什么?”孙氏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纪家和周巡抚八竿子打不着,他的儿子来打听你爹的事,这不合常理。”

      “我想,大概是沈先生安排的。”纪澄说,“沈先生跟周巡抚是故交,托他儿子来问问案子的事,也说得通。”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把粥碗放下,看着纪澄,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锐利。

      “澄姐儿,你听祖母说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那位顾公子,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你都离他远一点。”

      纪澄一愣:“祖母这是——”

      “那种人家,”孙氏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再说了,他姓顾,不姓周,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到那些事情里去。”

      纪澄知道祖母在担心什么。老太太怕的不是顾衍之这个人,而是他身后的那些势力——京城顾家、巡抚周家,这些门阀之间的纠葛,随便哪一根线都能把纪家这样的小门小户绞得粉碎。

      “祖母放心,我有分寸。”纪澄笑了笑,没再多说。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顾衍之既然来了,就一定还会再来。

      果然,当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去前院,而是直接让人传话到了后院——说是要找纪家的大姑娘。

      王氏正在东厢里跟钱仲和对账,听见丫鬟来报,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亲自迎了出去。可顾衍之根本没理会她的客套,只丢下一句“我来找纪姑娘问几件事”,就把王氏晾在了院子里。

      纪澄从耳房里出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站在了后院的石榴树下。

      日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在那件鸦青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没有束腰带,衣裳松松地披在身上,看着比昨晚随意了许多,可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气势一点没减。

      纪澄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民女纪澄,见过顾公子。”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她脸上,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你爹的事,你在查?”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纪澄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查到什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纪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顾衍之的来意,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不知道沈先生到底跟他说了多少,更不知道他问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顾公子,”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民女斗胆问一句,公子为何关心纪家的事?”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受人之托。”他说。

      “受谁之托?”

      “你猜到了,何必再问。”

      纪澄沉默了一瞬。她确实猜到了——沈先生。可沈先生能托动顾衍之,这说明两人的关系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沈先生只是个大夫,就算跟周巡抚有故交,也不至于能让巡抚家的独子替他跑腿。除非,沈先生的身份不只是“周世钊的故交”这么简单。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人家不想说,她再问也是自讨没趣。

      “账册上的问题,民女已经查清楚了。”纪澄从袖中取出那叠整理好的纸张,递了过去,“这是从纪家铺子的进货单据里比对出来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顾衍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账的速度不快不慢,跟纪澄那种一眼扫过就能记住的本事没法比,可他看得仔细,每一条都要确认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打算盘。

      纪澄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不急不躁。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了顾衍之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把那些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这些东西,我带走。”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平淡,“你手上还有没有别的?”

      纪澄犹豫了一瞬。

      她手上还有一份更关键的东西——钱福来死后,她让刘德茂去钱家搜了一遍,从他床板底下找到了一本私账。那本私账上记录着钱福来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灰色交易,其中有好几笔的指向很明确——银子最终流向了苏州,纪东柏的铺子。

      这份证据如果交出去,纪东柏就再也别想摘干净。

      可问题是,这本私账是她让刘德茂私下取得的,来路不正,拿到公堂上未必能被采信。而且,如果把这份东西交出去,就等于彻底跟大伯撕破了脸。她不怕撕破脸,可怕的是撕破脸之后,大伯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暂时没有。”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纪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纪姑娘,”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爹的事,比你看到的要复杂。不是查清几笔账就能翻案的。”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衍之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头顶的石榴树,“纪家的案子,表面上是盐枭的事,实际上是有人想动你爹手里的那份额外盐引。”

      额外盐引。

      纪澄愣住了。

      她知道盐引是怎么回事。朝廷每年发给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的盐引是有定额的,一共就那么些,各家盐商按照份额认领,多一张都没有。可纪澄隐约听父亲提过,纪家手里有一份额外的盐引份额,是当年老太爷救了两淮盐运使一命,人家私下许的,不在官府的记录里,是实实在在的“隐形资产”。

      这笔隐形资产,才是纪家真正的根基,也是纪东柏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份盐引的契约,”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纪澄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那份契约和盐引份额的原始契约放在一起,都在沈先生手里。老太爷当年把这两份东西托付给沈先生的时候,纪澄就在旁边,她亲眼看见沈先生把东西锁进了箱子,钥匙交给了老太爷。

      老太爷的钥匙,在纪澄手里。

      从出事那天起,纪澄就把那枚钥匙缝在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一刻都没有离过身。

      可她不能告诉顾衍之。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好吧,确实是因为不信任他。一个她只见了两面、连来意都没搞清楚的男人,她凭什么把纪家最核心的秘密告诉他?

      “民女不知。”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比你爹会撒谎。”他说。

      纪澄:“………”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顾衍之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跨出了月亮门,鸦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午后刺目的日光里。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那枚硬邦邦的钥匙。

      他到底是谁?

      沈先生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那份契约,是想帮纪家,还是有别的目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搅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不管顾衍之是什么来意,她都不能慌。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王氏,等沈先生回来,等沈述那边的调查结果。

      至于顾衍之——她可以先用着,但不能全信。

      傍晚时分,纪澄去小厨房给孙氏熬药的时候,发现灶台上的砂锅被人动过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东西被动过。前天是药罐子的位置不对,昨天是她的枕头被人翻过,今天轮到砂锅了。

      纪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砂锅的盖子。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记得很清楚,那个缺口朝东。现在,缺口朝西。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不是王氏——王氏不会亲自干这种事,太掉价了。也不是钱仲和——钱仲和是账房先生,翻账册在行,翻这些零碎东西不在行。

      是王氏带来的那个婆子,姓吴的。

      纪澄注意到,每次她离开耳房,那个吴婆子就会找借口进来。有时候是送茶水,有时候是收拾屋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四处打量。

      她大概是在找那把钥匙。

      纪澄把砂锅盖子转回原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让吴婆子找到点什么东西。

      不是为了误导王氏——那种低级的把戏,王氏不会上当。她是想看看,王氏拿到“假东西”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如果王氏的反应是欣喜若狂,那就说明她的目标确实是那份契约;如果王氏的反应是狐疑,那就说明她想要的东西不止一样。

      纪澄蹲在灶台前扇火,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场棋比她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入夜后,纪澄没有回耳房,而是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天井里乘凉。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纪婉已经睡了,赵氏和小栓也睡了,孙氏的耳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连王氏那边的东厢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纪家,只有她还醒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父亲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沈述模棱两可的态度,想起王氏笑里藏刀的脸,想起顾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在下一盘棋。而她,既要守住纪家这盘残棋,又要看清别人棋盘上的布局,还要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太难了。

      她闭了闭眼,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那枚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还带着老太爷手掌的温度。

      老太爷把这枚钥匙交给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澄儿,这东西是纪家的命根子,交给你,比交给你爹放心。”

      她当时以为老太爷是在说客气话,现在想想,老太爷怕是早就看出了什么。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转移了出去,交到了最信任的人手里。

      “祖母说得对,你比你爹强。”纪澄自言自语地学了一句孙氏的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单薄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她正打算回屋,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重的那边走得很稳,轻的那边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架着的。

      纪澄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停在了后门外面。

      接着,有人叩了三下门板。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纪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谁会从后门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照进来,照在门外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是刘德茂,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像是跑了一路。另一个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角有泪痕,整个人看着狼狈极了。

      纪澄认出了这个女人——钱福来的婆娘,钱孙氏。

      “大小姐!”刘德茂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得像着了火,“出大事了!钱孙氏说她有话要跟您说,不说她会死的!”

      纪澄心里一沉,侧身让开,把他们让进了院子。

      钱孙氏一进门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纪澄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不停地抖。

      “钱婶子,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钱孙氏抬起头,看着纪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纪姑娘,”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们家老钱,不是被人灭口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亲眼看见的!”

      纪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亲眼看见的?”

      “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老钱,说是苏州来的,有急事要跟他商量。”钱孙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老钱跟那人出去了,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头。我看见他们走到北城外的水沟边上,那人忽然变了脸,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铁棍,照着老钱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你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

      钱孙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天太黑,我没看清他的脸,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她说着,忽然抓住纪澄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纪澄的皮肉里,“那个人说话带着苏州口音!我听得出来,是苏州口音!”

      苏州口音。

      纪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白惨惨地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苏州。

      又是苏州。

      大伯纪东柏在苏州,顾衍之的母亲顾氏也出自苏州的世家大族,现在杀钱福来的人也带着苏州口音。

      这条线,越来越指向她不敢想的那个人了。

      可她还是要去想。

      因为她没有退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