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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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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沈先生介绍了几位老主顾,顾衍之也托人带了几笔生意来,加上那位周先生果然守信,当真带来了两个朋友,纪记绸布庄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传了出去。到了第二个月,账面上总算不再亏钱了,虽然赚的不多,可至少能把一家老小的嚼谷挣出来。
纪东槐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他每天早上去铺子里开门,晚上回来跟孙氏说说话,跟纪婉逗逗乐,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纪澄在菜地里忙活,会忽然叹一口气,说一句“要是你娘还在就好了”。纪澄听了,手上的活儿不停,可心里会疼一下,像是被针扎的,不重,可那个位置永远都在。
那天下午,纪澄正在后院给青菜浇水,刘德茂来了。他自从纪家搬到柳巷之后,就在铺子里帮忙,管着进货出货的事,做得挺顺手。可今天他没去铺子,直接来了家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事拿不准主意。
“大小姐,有人来铺子里找您。”他站在菜地边上,搓着手,欲言又止。
纪澄放下水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什么人?”
“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楚脸。她说她姓顾,找您有事。”刘德茂压低了声音,“我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说话做事都带着股矜贵劲儿,就没敢多问,赶紧来告诉您。”
姓顾。年轻姑娘。戴着帷帽。
纪澄的心跳快了几拍。顾明珠。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穿着那件沾了泥土的旧褙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往前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犹豫了一瞬——算了,来不及换了。顾明珠不是外人,她不在乎这些。
铺子里,顾明珠正站在柜台前看那些布料。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可那个姿态、那个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纪东槐站在柜台后面,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招呼这位忽然驾临的贵客。
“爹,我来。”纪澄走进去,朝顾明珠笑了笑,“顾姑娘,你怎么来了?”
顾明珠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她的目光在纪澄身上停了一瞬,从那件沾了泥土的旧褙子到她沾了泥的手,再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姑娘,你在忙什么?”她问,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好奇。
“在后院浇菜。”纪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来,没来得及换衣裳。”
顾明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布料上,伸手摸了摸,像是在感受布料的质地。
“这些布不错,”她说,“我想买几匹,做几件秋裳。”
纪澄愣了一下。顾明珠来买布?她一个京城来的大家闺秀,什么好布料没见过,用得着来这种小铺子买布?她心里明白,顾明珠不是来买布的,她是来找她的。买布只是个由头,一个不让别人起疑的由头。
“顾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我帮你挑。”纪澄走到柜台后面,把几匹成色最好的布料搬出来,一匹一匹地展开给她看。
顾明珠看得很仔细,每一匹都要摸一摸,对着光看一看纹路,问问价钱,问问产地,像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纪澄一一回答着,心里却在想——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是顾衍之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挑了三匹布,顾明珠付了银子,让丫鬟抱着。她没有走的意思,站在柜台前,看着纪澄,欲言又止了一下。
“纪姑娘,你下午有空吗?”她问,“我想去喝杯茶,一个人没意思,你陪我?”
纪澄看了纪东槐一眼,纪东槐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吧。纪澄解下围裙,洗了手,跟着顾明珠出了门。
两个人去了城南的听雨茶楼,就是上次纪澄等顾明珠的那家。这次没有顾衍之,没有沈若兰,只有她们两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们坐下来,各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顾明珠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纪姑娘,你跟衍之很熟?”
纪澄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好,认识有些日子了。”
“他很少提起别人,”顾明珠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他提起过你。不止一次。”
纪澄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顾明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心里装着事,可从来不跟人说。我小时候以为他不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那样,不是不喜欢,是不会表达。”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我娘走了,我十岁那年走的”。十岁就没了娘,父亲是巡抚,公务繁忙,大概也没多少时间陪他。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面对那些不该他那个年纪面对的东西。
“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顾明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话多吗?”
纪澄想了想,说:“不算多,可比平时多一些。”
顾明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像是一个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那就好。”她说,“有人跟他说说话,总是好的。”
纪澄看着顾明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告诉她——你是我表姐,你娘是我娘的姐姐,我们是亲戚,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答应过自己,不告诉顾明珠。不是不想说,是不忍心说。
“顾姑娘,”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顾明珠一杯,“谢谢你。”
顾明珠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纪澄说,“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破落户。”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纪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纪姑娘,你不是破落户,”她说,“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姑娘。”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明珠都看呆了。
两个人在茶楼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说了很多话。顾明珠说京城的事,说顾家的事,说她小时候跟着顾衍之爬树掏鸟窝结果摔下来的事。纪澄听着,笑着,时不时说几句扬州的事,说纪家的事,说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绣花却总是绣不好被母亲笑着骂的事。两个姑娘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纪澄知道,这份亲密是真实的,可它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顾明珠不知道她们是表姐妹,纪澄知道,可她不能说。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硌得慌。
傍晚时分,两个人从茶楼出来,站在门口道别。顾明珠戴上帷帽,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纪澄。
“纪姑娘,我后天就回京城了。”她说,“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纪澄点了点头:“明天,我去找你。”
顾明珠笑了,放下车帘,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纪澄去了顾明珠在城南的宅子。
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三进的,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顾明珠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正在院子里喂一只白色的猫。那只猫胖得像个球,蹲在石桌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爱搭不理的。
“纪姑娘来了。”顾明珠放下手里的鱼干,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迎上来,“进来坐。”
纪澄跟着她进了正房。屋子里陈设简单雅致,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顾明珠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坐下来,像昨天一样说话。
说了一会儿闲话,顾明珠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事。
“纪姑娘,”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我有件事想问你。”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你说。”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要找衍之介绍?”顾明珠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纪澄不敢直视,“你说你想学刺绣,可你的帕子上那个针法,不是你不会,是你故意绣错的。你想找个借口接近我,对不对?”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明珠一定能听见。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为什么?”顾明珠问,“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纪澄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她没顾上喝。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那只白猫从石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进来,蹲在纪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
“顾姑娘,”纪澄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世可能跟你以为的不太一样?”
顾明珠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表情。像是恐惧,像是期待,又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在等别人来证实。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你娘不是顾家的丫鬟,她是被卖到顾家的。她姓方,是扬州人,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是我娘。”
顾明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娘临终前,托我娘找你娘。我娘找了很多年,没找到,抱憾终身。”纪澄的声音有些发哽,可她咬着牙,把话说完了,“我娘走了之后,我接着找。找到了你。你不是什么丫鬟的女儿,你是方家的外孙女,是纪家的表姑娘,是我——的表姐。”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猫打呼噜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顾明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的是真的?”
纪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帕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针法细密,配色温婉,跟顾明珠绣的那块如出一辙。
“这是我娘绣的,”纪澄说,“你看看,跟你娘绣的是不是一个路子。”
顾明珠拿起那块帕子,低着头,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帕子的花纹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微微的,后来越抖越厉害,最后她整个人都伏在了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
纪澄没有动,没有去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就像那天在楼梯拐角处顾衍之陪着她一样。
她知道,顾明珠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过了很久,顾明珠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的妆也花了,看着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纪澄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一种终于知道答案之后的平静。
“我从小就有一个感觉,”顾明珠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属于顾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不好——他们对我很好,比亲生的还好。可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姓顾,你不该姓顾。我以为是我想多了,原来不是。”
纪澄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顾明珠的手。
“你姓什么不重要,”她说,“你是我表姐,这一点不会变。”
顾明珠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她跟母亲画像上的人越来越像了。
两个姑娘手握手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屋子里也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纪澄,”顾明珠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纪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纪澄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娘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衍之知道吗?”
纪澄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纪澄说,“他查到的。”
顾明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他这个人,”她说,“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可什么事都替你做好了。”
纪澄没有说话,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她不敢去想的东西。
那天晚上,纪澄从顾明珠的宅子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顾明珠的眼泪,顾明珠的笑,顾明珠说的那句“你姓什么不重要,可我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澄儿,你要聪明,也要硬气。”她现在明白了,母亲要的不仅是她聪明、硬气,还要她善良,要她在知道真相之后,选择不说,或者选择在合适的时候说。要说出来需要勇气,可不说的忍让,比说更需要智慧。
她做到了。
纪澄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娘,我找到她了。你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我找到了。你放心,她过得很好,很体面,很漂亮,跟你想的一样。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襟,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巷的巷口,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纪澄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顾衍之站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像是在等人。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衍之?”纪澄走过去,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你怎么在这里?”
顾衍之放下手臂,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若兰说你去见明珠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纪澄心里一暖,笑了笑:“我没事,明珠也没事。她很好,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不知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说话声。
“衍之,”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所有的事,都谢谢你。”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说过,”他说,“不用谢。”
纪澄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纪澄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之。”
“嗯?”
“明天见。”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明天见。”
纪澄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她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明天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跟他说一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