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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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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槐的新铺子开张半个月,生意惨淡得很。不是货不好,也不是价钱贵,是没人知道这条街上多了一家绸布庄。扬州城里的绸缎生意早就被几家老字号瓜分完了,新铺子想插进去,比登天还难。纪东槐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是硬撑出来的,眼底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纪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父亲好强,不愿意在她面前叫苦,可她不能装作看不见。那天傍晚,她去铺子里给父亲送饭,看见纪东槐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可他的目光不在账本上,而在门外那条冷清的街上。
“爹,吃饭了。”纪澄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张婶子做的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
纪东槐回过神来,笑了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澄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往下说。
“你大伯的事,刑部那边有消息了。”纪东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判了流放,充军西北,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纪澄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纪东柏是她的仇人,是害了纪家的元凶,可听到“流放”“充军”“这辈子回不来了”这些字眼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那种大快人心的感觉。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王氏呢?”她问。
“王氏回了苏州,带着蓉儿。”纪东槐叹了口气,“你大伯的产业都被抄了,她们娘儿俩现在靠柳家接济过日子。柳家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是善茬,王氏的日子不会好过。”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王氏过得好不好,跟她没有关系。可纪蓉——那个叫她“澄姐姐”的小姑娘,那个在月光下跟她说“我爹在找一样东西”的小姑娘——她心里还是放不下。
“爹,蓉儿那边,我们能帮就帮一把吧。”她说。
纪东槐看着她,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纪澄忽然开口:“爹,铺子的生意,我有一些想法。”
纪东槐抬起头,看着她。
“咱们不能跟那些老字号硬碰硬,”纪澄说,“他们有老主顾,有口碑,有几十年的根基,咱们比不过。可咱们有自己的路子——沈先生认识不少人,顾公子也认识不少人,这些人都能成为咱们的客源。咱们不用跟那些老字号抢散客,咱们做的是熟客的生意,做的是口碑。”
纪东槐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从沈先生和顾公子那边入手,先让他们帮忙介绍一些靠谱的客人。这些客人信得过他们,也就信得过咱们。只要咱们的货好、价钱公道,生意就能慢慢做起来。”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欣慰的笑。
“澄儿,你比爹强。”他说,“爹只会守着铺子等人来,你已经开始想怎么把客人拉进来了。”
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在想另一个人——顾衍之。她又要去找他了。这次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身世,而是为了生意。她不知道该不该开这个口,可她知道,如果她开口,他不会拒绝。
第二天,纪澄去了悦来客栈。
顾衍之不在。伙计说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姑娘。”
她回过头,沈若兰站在客栈前厅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今天没穿骑装,换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也放下来了,挽了一个松松的髻,看着比上次柔和了不少。
“沈夫人。”纪澄福了一礼。
“进来坐,”沈若兰侧身让开,“衍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等他一会儿?”
纪澄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两个人在前厅的角落里坐下来,沈若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找衍之有事?”沈若兰问,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纪澄点了点头,把铺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沈若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纪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倔?”她问。
纪澄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你娘倔,你大姨倔,你也倔。”沈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一个被卖了也不吭声,一个找了几十年也不放弃,一个扛着整个家也不叫苦。你们纪家的女人,骨头都硬。”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沈若兰知道她娘的事,知道她大姨的事,知道顾明珠的事——她什么都知道。
“沈夫人,”纪澄抬起头,看着沈若兰的眼睛,“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若兰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娘找了那么多年没找到的人,你找到了。这是你娘的遗愿,也是你大姨的心结。你不必现在就做什么,可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夫人,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沈若兰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别谢我,要谢就谢衍之。是他让我告诉你的。”
纪澄愣住了。
“他?”
“嗯。”沈若兰点了点头,“他说,你娘的事,你不该被蒙在鼓里。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我来跟你说。”
纪澄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顾衍之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表姐来开口。他一直在替她着想,从案子到身世,从沈先生到沈若兰,他把她需要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从来不居功,从来不说“你看我为你做了多少”。
“他这个人,”纪澄轻声说,“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做了。”
沈若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你总算明白了”的意思。
两个人在客栈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沈若兰说了很多京城的事,说顾家的事,说周巡抚的事,说顾衍之小时候的事。纪澄听着,笑着,时不时问一句,心里却一直在想——顾衍之什么时候回来?
茶喝了两壶,日头偏西了,顾衍之还没有回来。
纪澄站起来告辞,沈若兰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纪姑娘,衍之那个人,心思重,话少,可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对他好一点。”
纪澄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她想说“我跟他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顾衍之之间,说没什么,那是骗人;说有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破。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中的状态,像是一颗还没落地的棋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沈夫人,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若兰笑了,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衍之回来我告诉他你来过。”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沈若兰还站在客栈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沈夫人,”纪澄说,“您也对我很好。”
沈若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
“因为,”沈若兰说,“你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顾衍之说过,沈若兰也说过。纪澄不知道她哪里值得,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努力地活着,更努力地做事,更努力地成为那个“值得”的人。
回到铺子里,纪东槐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那客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纪澄不认识他,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静静地听着。
“纪老板,你这匹云锦的成色不错,可价钱高了点。”那客人摸着布料,语气不紧不慢的,“城东的瑞蚨祥,同样的云锦,比你便宜两成。”
纪东槐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周先生,瑞蚨祥的云锦我见过,成色跟这个没法比。您看看这个纹路,这个光泽,这是正宗江宁织造局的货,不是市面上那些仿冒的。”
周先生低下头,又摸了摸那块布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挑剔变成了犹豫。
纪澄忽然开口了:“周先生,您要是真心想要,我们可以让一成利。不过有个条件。”
周先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什么条件?”
“您用得好,帮我们介绍几个朋友来。”纪澄笑了笑,“我们铺子刚开张,缺的就是口碑。您帮我们传个名,我们给您让个利,两全其美。”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纪东槐,笑了。
“纪老板,这是你女儿?”
纪东槐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好,就按你女儿说的办。”周先生爽快地拍了板,“这匹云锦我要了,以后有朋友要买布,我帮你们介绍。”
周先生走后,纪东槐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澄儿,你怎么想到的?”
纪澄笑了笑,说:“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要让客人觉得占了便宜,又要让客人帮咱们办事。让一成利,看着是亏了,可换来的口碑,比那一成利值钱多了。”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澄儿,你比爹强。”他说了第三遍。
纪澄没有接话,低下头,把那块云锦叠好,包起来,放在柜台上。她心里在想顾衍之——他回来了没有?沈若兰告诉他她来找过他了吗?他会不会来找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继续忙手里的活。
傍晚的时候,纪澄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星,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说你找我?”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顾衍之一定能听见。她放下手里的布,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嗯,”她说,“有事想请你帮忙。”
“说。”
纪澄把铺子的事说了一遍,说想让沈先生和顾衍之帮忙介绍一些客人,说想做熟客的生意,说想慢慢把口碑做起来。她说了很多,比平时说的话都多,因为紧张——她怕他觉得她在利用他,在占他的便宜。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啊。”
纪澄愣住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顾衍之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纪澄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怕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衍之,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顾衍之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红了。
纪澄偷偷地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货架,把那点笑意藏在了货架的阴影里。
两个人站在铺子里,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纪东槐从后面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公子来了?进来坐,澄儿,去泡茶。”
纪澄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去。跑到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正跟父亲说话,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好看。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