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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代没有WiFi 沈青屿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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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屿在那条窄巷里蹲了很久。
不是她不想站起来,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她穿的这条襦裙,她不会走路。刚才被拉进巷子那几步纯粹是被人拽着惯性带过来的,真要她自己迈腿,她连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她低头研究了半天裙摆的层数,三层,外面一层鹅黄纱,中间一层月白绸,里面还有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软料子。三层裹在一起,她的小腿被缠得像一只粽子。
她试着站起来。左脚踩住裙摆,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直直地朝青石板栽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沈大小姐,”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欠揍腔调,“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青屿抬起头。霍昭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脸上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嫌弃。
“你不是走了吗?”她没好气地说。
“走了。然后听到背后一声闷响。”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头一看,沈家的大小姐正蹲在地上和一条裙子搏斗。这场面,不看可惜了。”
沈青屿深吸一口气。她爸从小教她,遇到任何问题,先分析系统,再寻找最优解。她现在的系统是:一个陌生的古代王朝,一身她根本不会穿的裙子,和一个明显认识她但她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最优解是什么?
当然是先搞清楚状况。
“霍昭衍。”她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她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他挑眉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我问你几个问题。”她说。
“你问。”
“第一,这是哪儿?第二,现在是哪一年?第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第四——”她顿了一下,“你身上为什么有海棠花的味道?”
前面三个问题他都没什么反应。第四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问题太多了。”他说。
“那你挑会的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弯弯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也有了笑意,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光。沈青屿被他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她妈追的那些古装剧里,男主笑起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对,比那个还好看一点。
“第一,这是京城平安巷。”他说,“第二,承安十三年四月十八。第三——”他顿了一下,“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今晚沈家的马车在三条街外就折返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小姐,独自一人出现在宵禁后的平安巷。沈青漪,你是嫌命长?”
沈青屿自动忽略了他语气里的责备,抓住了关键信息:沈家的马车。也就是说,她在这个世界是有身份的,而且这个身份今晚本该出现在别处。
“第四个问题呢?”她追问。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地上的姿势,又看了一眼她裙摆上被踩出来的褶皱,终于叹了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弯下腰,伸手把她裙摆最外层那片鹅黄纱拎起来,在腰侧的位置找到一根细细的系带,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裙摆被收上去一截,露出她脚上的绣鞋。整套动作不超过五秒。
“这样就不会踩到了。”他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青屿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个被系得整整齐齐的结,愣了好几秒。这个人刚才还在嫌她麻烦,转头就蹲下来帮她系裙子。而且他系裙子的手法也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有点在意。
“你经常帮人系裙子?”她脱口而出。
霍昭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我有个妹妹。”他说,“今年十一岁。她的裙子都是我系的。”
“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平安巷离沈府不远。霍昭衍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跟上。他不回头,也不催她,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等她走到他身边,然后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瘦很长,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在刀鞘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沈青屿跟在他身后,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承安十三年,大业朝,京城,沈家大小姐。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她穿越进了那本旧书店里买到的小册子所记录的世界。那本册子的第一页写着——承安十三年四月,予于平西王府海棠树下拾得玉佩一枚。
四月。现在是四月十八。也就是说,如果那本册子是“她”写的,那么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她会在平西王府的海棠树下,捡到一枚玉佩。
但玉佩现在已经在她的手上了。
她摸了摸袖袋——那枚刻着“衍”字的青白玉佩正安静地躺在里面,触手微温。
“霍昭衍。”她又叫他的名字。
他这次连头都没回:“你又想问什么?”
“平西王府里,是不是有一棵海棠树?”
他的脚步停了。这次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他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得很亮,另一半隐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是沉在深水下的什么东西忽然被搅动了,水面起了涟漪。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涟漪压下去了,恢复了那副冷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猜得挺准。”他说,“是有一棵。母亲种的。她去世那年,花开得最好。”
沈青屿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那本小册子最后一页的字迹——霍昭衍,我等你。后面洇开的那团蓝色,是眼泪。如果那本册子真的是她写的,那她写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等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在月光下说“我娘种的”的人吗?
沈府到了。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首富的家会是那种金碧辉煌、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刻在门匾上的风格。但眼前的沈府很安静,门前的灯笼是素色的,门口站着的家丁也只有两个。朱漆大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霍昭衍在距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进去吧。”他说。
“你不送我进去?”
“我送你到门口,已经是逾矩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欠揍腔调,“沈大小姐,你今晚出现在平安巷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最好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沈家的人,没那么好糊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了。
“还有,”他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一些,“那片花瓣——你从巷子里捡的那片。”
她下意识按住了袖袋。海棠花瓣被她小心地夹在帕子里,和玉佩放在一起。
“那是我的。”他说。
“上面有我的名字。”
“所以呢?”
“所以它现在是我的了。”
他沉默了一瞬。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腰间的玉佩吹得轻轻晃动。月光落在玉佩上,那个“漪”字一闪而过。
“随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折射出一点微光,像一颗低空的星。
沈青屿站在沈府门口,目送那颗“星”消失在小巷尽头。她袖袋里的玉佩还在微微发热,和她自己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温暖了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沈府的大门。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把这个世界当作一道物理题来解。
系统边界:大业朝承安十三年,京城沈府。
已知条件:她是沈家嫡出大小姐,有一个未婚夫叫霍昭衍,两个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冤家对头。玉佩一枚,刻“衍”;海棠花瓣一片,上有“漪衍”二字;旧书店买到的青漪手记一本。
待求解:她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那本手记是不是她自己写的?霍昭衍到底是谁?以及——
最紧迫的一个问题:她今晚该怎么跟沈家的人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宵禁后的平安巷?
她想了三秒钟,然后决定——不解释了。
她直接装晕。
门房看到她摇摇晃晃走进来、脸色苍白(其实是月光照的)、裙摆上还打着一个奇怪的结(其实是霍昭衍系的),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了。“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了!”
沈青屿眼睛一闭,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地上倒去。
她倒下去的角度计算得非常精准——正好倒进门房的臂弯里,既不会真的摔到地上,又足够逼真。这是她从小到大在体育课上练出来的本事。初中体育课考仰卧起坐,她每次做到第二十个就开始“晕”,体育老师吓得再也没让她补考过。
门房果然慌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大小姐晕倒了!快请大夫!”
沈青屿闭着眼,任由丫鬟们七手八脚把她抬进房间。她被放到一张很软的床上,有人给她脱了绣鞋,有人给她盖了被子,有人往她脸上喷了一口凉茶。她忍着没动。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行了,别喷了。她装的。”
沈青屿心里咯噔一下。
“把门关上。”那个声音说,“你们都出去。”
脚步声退去。门合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沈青屿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坐下了,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那只手很软,指腹有薄薄的茧。
“别装了。”那个声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晚饭咸了点,“我是你娘。你从小装晕就是这副模样,眼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青屿睁开一只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美貌妇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用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看着她。那张脸和温如曼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温如曼是那种泡在蜜罐里的甜,眼前这个女人是那种经历过事儿的稳。
沈夫人。她在古代的娘。
“说吧。”沈夫人把团扇往膝上一搁,“今晚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裙子上的结谁给你系的?”
沈青屿张了张嘴。她忽然发现,装晕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没想好晕完之后怎么圆。
“我说我梦游,您信吗?”
沈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屿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时代的家法是什么——打手心?跪祠堂?还是像她妈追的那些剧里一样,关柴房?
然后沈夫人做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半夜翻墙进我们家后院。”沈夫人摇着团扇,眼角的细纹里全是年轻时候的故事,“被我爹发现了,他就说他梦游。连表情都跟你刚才一模一样。”
沈青屿:“......”
“所以,”沈夫人把团扇往她额头上轻轻一点,“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霍家那个小子吧?平安巷离平西王府最近,你的裙摆上沾了王府门口才有的青苔。那个结......”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青屿腰侧那个整整齐齐的结,“系法是他母亲教他的。当年他母亲给我系过裙子,我认得。”
沈青屿忽然觉得,她在现代引以为傲的智商,在这个古代的母亲面前,可能不太够用。
“母亲。”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从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自然。
“嗯?”
“霍昭衍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沈夫人摇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青屿正在仔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个很好的人。”沈夫人说,声音轻了一些,“好到不该活在这个世道里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她把团扇放在床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漪漪。”
沈青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太爷爷也是这样叫她的。
“霍家那孩子,”沈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烛光拉得有些模糊,“脾气差,嘴毒,不给人留面子。整个京城没几个人待见他。但他今晚送你回来,走的是最绕的那条路——平安巷到咱们府上,直走一刻钟就到。他带你走了小半个时辰。”
“为什么?”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叹息,又像是一个母亲看到女儿终于开始走自己当年走过的路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心情。
“因为那条路上没有更夫。”她说,“他不想让人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门合上了。
沈青屿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发呆。帐子上绣的是海棠。大朵大朵的海棠,粉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袖袋里的玉佩和海棠花瓣掏出来,放在枕头边。玉佩已经不发热了,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衍”字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送她回来的那条路上,她问了他四个问题。他答了三个。第四个——你身上为什么有海棠花的味道——他没有回答。
但他在巷子里蹲下来帮她系裙子的那一瞬间,她离他很近。近到闻清了他衣领上熏的香。不是海棠。是沉水香,很淡。那么浓的海棠花香,是从哪里来的?除非——他把花瓣贴身带着。带了很久很久。
久到花瓣都干了,香气却渗进了衣料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烦死了。”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也不知道在烦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青屿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丫鬟叫醒的。是被她自己的脑子叫醒的——她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想起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昨天晚上她太累了,满脑子都是玉佩和海棠花和那个系裙子的手,竟然忘了一个穿越者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闹钟,没有日历,没有备忘录,没有外卖软件,没有地图导航。这些她都能忍。但是没有手机,意味着她看不了电视剧了。
她妈温如曼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的追剧时光,是她二十六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和母亲共享的温暖片段。她改论文,她妈追剧,两个人窝在一张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明明暗暗。偶尔她妈会抓住她的手臂说“快看快看这个男主”,她会抬头看一眼,说“帅”,然后继续改论文。她以为那只是背景音。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以为只是背景音的声音——片头曲的旋律、女主角哭诉的台词、男主深情的旁白——她全都记得。
而她此刻,在一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现代娱乐的古代世界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精神空虚”。
“小姐,您醒了?”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沈青屿看着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抱琴。”
“抱琴,”沈青屿非常认真地看着她,“你们这儿,晚上有什么娱乐活动吗?”
抱琴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娱乐活动”这个词。“小姐是说听曲儿?看戏?”
“对!看戏!”沈青屿眼睛亮了,“今晚有戏吗?去哪儿看?几点开场?要买票吗?”
抱琴被她的热情吓到了,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小、小姐,您不是最讨厌看戏的吗?上回夫人请您去梨香院听《牡丹亭》,您听了半折就走了,说咿咿呀呀的烦死个人。”
沈青屿张了张嘴。
古代的“她”——那个真正的沈青漪——不爱看戏。而她,一个被现代电视剧喂养了二十六年的大学老师,此刻对“戏”的理解还停留在她妈追的古装剧片头曲里那些一闪而过的戏曲镜头。她甚至不知道一出戏要唱多久。是像电影一样两小时?还是像电视剧一样四十集?
“不管,”她掀开被子,“我今天就要看戏。”
一个时辰后,沈青屿坐在京城最大的戏园子“梨香院”的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瓜果点心,手边放着一盏碧螺春。楼下戏台上,一个青衣正在唱《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沈青屿听了十分钟,然后非常诚恳地问身边的抱琴:“她这句词唱了多久了?”
“回小姐,这是‘皂罗袍’,一共六句,这才唱到第三句。”
沈青屿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句词唱三分钟,六句词就是十八分钟。而在她妈追的那些剧里,十八分钟够女主角从被误会到被扇耳光到雨中狂奔到男主追上来拥抱了。她在现代总觉得国产剧节奏太慢,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慢。
她又坚持了半个时辰。青衣唱完了“惊梦”,换了一个小生上来唱“拾画”。小生的嗓子很亮,但沈青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涣散了。她开始研究雅间的木雕花纹,数完了左边窗棂上所有的海棠花图案(一共十七朵),又数完了右边(十四朵,不对称,她很难受)。然后她开始观察楼下观众席上的人——有人摇头晃脑跟着哼,有人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有人在剥花生。一个中年男人剥花生的手法极其娴熟,大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裂了,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沈青屿盯着他看了很久,觉得这个比戏好看。
然后她的目光飘到了对面的雅间。
对面的雅间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靠在一张凭几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转着一柄折扇。折扇开合之间,她看到了一截手腕——骨节分明,腕骨突出,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目光往上移。竹帘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在看她。
霍昭衍。
沈青屿差点把手里的碧螺春泼出去。他怎么在这儿?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像是有什么吸力似的,她移不开。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折扇一收,朝她微微举了一下茶盏。一个很轻的、漫不经心的致意。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青屿的刁蛮劲儿上来了。她放下茶盏,朝对面的雅间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裙摆就往外走。抱琴慌忙跟上:“小姐您去哪儿?”“对面。”
“对面是平西王世子的雅间。”
“我知道。”
她走得飞快。昨晚被系过的裙摆今天是她自己穿的,她专门研究了半个时辰,终于搞清楚了那三层裙子的结构。现在她已经能走出一种大步流星、裙摆翻飞的气势了。她穿过走廊,绕过转角,一把掀开对面雅间的竹帘。
霍昭衍靠在凭几上,折扇搁在手边,手里端着茶盏,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蓝衫的年轻公子,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用一种“什么情况”的眼神看着她。
沈青屿这才意识到,她闯进了一个有旁人在场的场合。但她的人设是什么?是京城出了名的刁蛮大小姐。刁蛮大小姐会怕这种场面吗?不会。
所以她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霍昭衍。”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眼看她。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了一点点。“有事?”
“你是不是跟踪我?”
蓝衫公子“噗”地把一口茶喷了出来。中年文士默默地放下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霍昭衍没动。他甚至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大小姐。这个雅间,我订了三年了。你的那间,是上个月沈家才订的。按先来后到算——”他抬起眼看她,“应该是你跟踪我。”
沈青屿:“......”
蓝衫公子用袖子捂着嘴,肩膀在抖。中年文士低头研究茶盏底部的茶叶渣,表情非常专注。
沈青屿深吸一口气。她决定换一个角度进攻。
“你是不是来看戏的?”
“不然呢?来吃瓜子的?”
“那你觉得这出戏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不好看。”他把茶盏放下,“《牡丹亭》唱来唱去就那么几折,词我都快背下来了。但我每旬都来。”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窗外的戏台上,小生正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腔穿过竹帘,落进雅间里,像一滴水落进很深的井。
“因为我母亲喜欢。”他说,“她生前最爱听这出。”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蓝衫公子不抖了。中年文士也不再研究茶叶渣了。沈青屿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闯进来的时候攒了一肚子的话——你昨晚为什么绕远路?你为什么把我送你的花瓣贴身带着?你的玉佩上为什么刻着我的名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那句“我母亲喜欢”堵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霍昭衍这个人像一颗洋葱。最外面一层是冷淡和毒舌,剥开来,里面是他系裙子的熟练和他母亲种的海棠树。再往里,大概还有别的东西。但今天,她只剥到这一层就够了。
“对不起。”她说。
他微微怔了一下。“什么?”
“我不知道你母亲......”
“没必要道歉。”他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平淡,“她走了很多年了。我早就不难受了。”
沈青屿看着他。他说“早就不难受了”的时候,手指在茶盏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一下。和昨晚在巷口听到她问海棠花时,手指在刀柄上收紧的那一瞬,一模一样。
“行吧。”她说,“那不聊这个了。聊点别的。”
她在他对面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蓝衫公子和中年文士同时看向霍昭衍——这是你未婚妻,你管不管?霍昭衍用眼神回了一句——你们看我干吗,我管得了她吗?
沈青屿无视了他们的眼神交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非常认真地看着霍昭衍:“你们这儿,除了听戏,还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吗?就是那种——不用坐着一个时辰听六句词的那种。”
霍昭衍看了她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昨晚那种冰面裂开的笑,是另一种——像是被她的问题逗到了,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沈青漪,”他说,“你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青屿心里咯噔一下。
“我以前不这样?”她试探着问。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你看我的眼神,像是随时想把茶盏扣我头上。今天你闯进来的时候,虽然也像要扣我茶盏,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但你的眼睛在笑。”
沈青屿愣住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这个陌生的、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电视剧的世界里,从昨晚到现在,其实一直在害怕。但她见到霍昭衍的时候,那种害怕会莫名其妙地消退一些。可能是因为玉佩。可能是因为海棠花瓣。可能是因为他在月光下帮她系裙子的那五秒钟。也可能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让她觉得——不是她在找什么东西,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她——的人。
“霍昭衍。”她放下茶盏。
“嗯?”
“你教我认路吧。”
“什么?”
“京城的路。昨晚你带我绕了那么大一圈,我一条都没记住。以后我要出门看戏逛街下馆子,总不能每次都等你来带。”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你让一个世子给你当向导?”
“不行吗?”
“你开个价。”
“什么价?”
“请我当向导的价。”
沈青屿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薄如蝉翼,上面两个簪花小楷——漪,衍。霍昭衍的眼神变了。那种冷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外壳,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缝。很细的裂缝,但她看见了。
“这个够不够?”她说。
他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窗外戏台上,《牡丹亭》唱到了最出名的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
蓝衫公子和中年文士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那个,世子,沈大小姐,我们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
“坐下。”霍昭衍说。
两个人又坐回去了。
沈青屿忽然觉得很想笑。这个人在京城的名声大概是真的不好,连他的朋友都怕他。但她不怕。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怕。
“那就说定了。”她把花瓣收回袖袋里,“明天开始。你教我认路,我付你花瓣。”
“一片花瓣就够?”
“这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到雅间门口。竹帘在她身后晃了晃,漏进来一地的碎光。
“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有你的。”
她走了。抱琴在走廊里等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小姐,您就这么闯进世子的雅间,传出去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名声啊!您的名声!”
沈青屿想了想她妈温如曼追的那些剧。那些大家闺秀被名声困住,被规矩束缚,被各种“不该”和“不能”捆绑一生。然后她想了想昨晚沈夫人摇着团扇说的那句话——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半夜翻墙进我们家后院。
“名声这东西,”她拍了拍抱琴的肩膀,“等我以后回去了,跟我妈追剧的时候,能当剧情讲。”
抱琴一脸茫然:“小姐,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沈青屿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雅间。竹帘后面,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看她。她朝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裙摆翻飞,海棠花的纹样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