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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不如穿剧 沈青屿她爸 ...

  •   沈青屿她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教会了女儿用淘宝。

      倒不是她花钱多。恰恰相反,她买东西比谁都利索——比价、看评价、识别刷单、计算满减,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沈明远自己是清华物理系毕业的,当年在深圳和华强北那帮人混的时候,觉得自己算半个电子产品专家。结果有一次他想买一副降噪耳机,闺女接过手机划拉了三分钟,找到一家店,比他自己看的那家便宜两百,还是正品。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青屿,你要不要考虑转专业学电商?”

      沈青屿头也没抬:“爸,我学的是科学史。”

      “那你这手本事哪学的?”

      “您教的。”她把手机还给他,“您当年教我算物理题的时候说,任何系统都有最优解。淘宝的算法也是系统。”

      沈明远想了半天,觉得这话好像没毛病。

      这就是沈青屿的成长环境——一个把世间万物都当成物理题来解的家庭。她爸沈明远,清华物理系八五级,和后来那些互联网大佬是同届或前后脚的同学。但他没创业,也没做学术,走了第三条路:做早期投资。九十年代投金山,两千年初投腾讯,后来投字节跳动的天使轮。他的微信通讯录里,从张朝阳到了磊到王兴,头像连起来能开一场互联网峰会。

      但沈青屿觉得,她爸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不是那些公司。

      是她妈。

      温如曼,沈青屿的母亲,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通的女人。她没读过大学,十九岁在苏州老家的一家茶馆做服务员,沈明远出差路过,进去喝了一杯碧螺春,出来的时候魂就没了。追了三年,被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温如曼终于点了头。婚礼在清华园的工会礼堂办的,据说那天沈明远的同学们——那些后来的亿万富翁们——集体随了份子钱,金额大到温如曼吓了一跳,悄悄问沈明远:“你这些同学是不是干非法生意的?”

      后来温如曼用这笔份子钱在燕莎买了一只包。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只奢侈品包,一只棕色老花的LV。沈明远看到账单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够当年投给金山的十分之一了。”

      温如曼问:“那我能不能退?”

      “不退。”沈明远把包挂回她肩上,“你背着好看。”

      从此温如曼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沈青屿的记忆里,母亲的生活轨迹非常清晰:上午睡到自然醒,中午让阿姨做好沙拉,下午去SKP或者国贸逛街,晚上回来拆快递,拆完的包装盒能堆满半个客厅。她的衣帽间比沈青屿的卧室还大,里面的包按品牌色系排列,整整齐齐,像博物馆的展品。

      但温如曼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阔太太。她只是活得太简单了。她的人生哲学可以概括为三句话:老公负责赚钱,我负责花钱,女儿负责优秀。至于女儿心里在想什么——那是女儿自己的事。

      母女俩唯一固定的共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温如曼会抱着一碗车厘子窝进沙发,打开电视,开始追剧。从《甄嬛传》到《知否》到《长相思》,她什么都看,而且看得很投入——华妃死的那天她哭湿了半盒纸巾,明兰大婚那集她倒回去看了四遍。

      沈青屿通常会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改论文。她妈看剧,她改论文,两个人共享一张沙发、一盏落地灯和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

      偶尔温如曼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快看快看这个男主!你看他的眼神!”

      沈青屿抬头看一眼屏幕上某个古装男演员的脸,然后低头继续改论文。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温如曼不满。

      “帅。”沈青屿面无表情地说。

      “你连看都没仔细看!”

      “妈,我看了。确实帅。”

      温如曼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女儿没救了”的语气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眼神就是这样的。你现在这样,以后怎么谈恋爱?”

      沈青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温如曼没有注意到女儿那一瞬间的停顿。电视里男主角正在说某句深情台词,她把注意力转回屏幕,感动得眼眶泛红。

      沈青屿看着她妈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如曼是个幸福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大的烦恼是爱马仕的配货政策,最大的挫折是香奈儿这一季的蓝色不够正。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丈夫、女儿和衣帽间里的包。她爱沈青屿,但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每个月往女儿卡里打一笔钱,然后问一句“够不够花”。

      够。当然够。

      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比如,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为一个男生哭的时候,最想让妈妈抱一下。那天温如曼正在恒隆广场排队等一只限量款,电话里说:“宝贝妈妈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啊。”

      电话挂了。她坐在清华附中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自己哭成了一只兔子。后来她自己擦干眼泪,去食堂吃了一碗面,回宿舍做完了当天的物理作业。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不是不愿意,是不会。她爸太忙,她妈太浅,他们都爱她,但他们的爱像阳光隔着玻璃——明亮,温暖,却永远触不到她真正的皮肤。

      后来她就不太期待被理解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成绩好,长得好看,家境优渥,在外人眼里她是那种“人生赢家”模板里走出来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是空的。

      然后陆衍舟来了。

      说起来很俗。高中同班,他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他物理好,她物理也好,两个人从高一就开始较劲,每次大考轮流坐年级第一的交椅。高二那年物理竞赛,他们被分到同一个集训组,每天放学后一起刷题刷到晚上九点。

      有一天刷完一套电磁学的卷子,两个人都错了同一道题。他拿过她的草稿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连错都错得跟我一模一样。”

      她说:“那说明教材的编写逻辑有问题,把两个天才引导到了同一个错误的方向。”

      他笑得更厉害了。集训教室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

      她就是从那个笑容开始喜欢他的。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一起参加竞赛,一起去清华蹭讲座,一起在五道口的麦当劳复习到凌晨。他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男生——她的咖啡凉了他会换一杯热的,她做题做到烦躁他会把她的笔拿走说“休息十分钟”,她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副降噪耳机,说“你以后在麦当劳复习可以专心一点”。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他说:“你上周逛淘宝的时候我看到了。”

      就这么一句话,她把那颗心交出去了。不是因为礼物,是因为他居然注意到了她在逛什么。在她活过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在逛什么。

      后来的结局,她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愿意承认——陆衍舟从来就不是她的良人。他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了别人。他照顾她,也会照顾别人。他在她最需要被看见的年纪恰好看见了她,仅此而已。那不是爱,那是一个敏感少年的一种本能——他能感知到谁需要温暖,然后精准地把温暖递过去。

      高考前一个月,她发现他和隔壁班的宋晚亭在学校的实验楼后面接吻。宋晚亭是艺考生,长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那年刚拿了北影的专业合格证。

      沈青屿站在实验楼三层的窗口,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手里还拎着给他带的晚饭。

      她没有冲下去质问,没有哭,甚至没有把手里的晚饭扔掉。她回到教室,把那份已经凉掉的盖饭放在他的课桌上,贴了一张便签:你的晚饭。

      然后她搬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从此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高考出分那天,他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她没有看,直接删除了对话框。

      后来她听说,陆衍舟没考上清华,去了北航。再后来他和宋晚亭分手,宋晚亭进了娱乐圈,演了一部网剧女二,小火了一把。陆衍舟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是大二那年室友转发给她的一条八卦帖——有路人拍到他从一辆保时捷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帖子的标题是:昔日竞赛学霸,今被富婆包养。

      室友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说:“哦。”

      就一个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七岁,坐在集训教室里,日光灯白得晃眼。陆衍舟拿过她的草稿纸,笑着说你连错都错得跟我一模一样。她在梦里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那个画面像被水浸泡过的宣纸一样,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模糊,最后只剩下日光灯的白和嘴角那颗看不清的痣。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不是还喜欢他。是心疼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那个在操场上哭成兔子、自己擦干眼泪、然后去食堂吃了一碗面的女孩。那个女孩的内心世界,从来没有人走进去过。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走进去。

      她这样想了很多年。

      后来她硕士毕业,留在清华教《科学史与科学哲学》。二十六岁那年春天,她妈突发奇想要去苏州老家扫墓,非要拉着她一起去。母女俩在苏州待了三天,临走那天下午,温如曼被一家中古包店吸引了注意力,沈青屿一个人溜达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旧书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线装书和民国旧报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老化的酸味和老木头的气息。店主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戴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沈青屿随手翻了翻门口那堆旧书。大多是些苏州地方志、明清小说残本之类的,品相很一般。她正准备走,余光忽然扫到书堆最底层露出的一角——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但装帧的样式不像是普通的线装书。

      她蹲下来,把那本小册子抽出来。

      封面上,在层层磨损和污渍之下,隐约能看到两个字:青漪。

      她的手顿住了。那是她的名字。不是青屿,是青漪。她出生时太爷爷给她取的名字,上户口前她爸改成了青屿,说“漪”字太柔弱了,不适合他沈明远的女儿。但太爷爷一直到去世都叫她漪漪。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黄脆,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是一行竖写的簪花小楷:承安十三年四月,予于平西王府海棠树下拾得玉佩一枚。

      下面画了一枚玉佩的图样。青白玉,形如半滴泪,正面刻着一个字:衍。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淡了很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在发抖了:霍昭衍,我等你。

      后面的字迹洇开了,被水渍晕成一团模糊的蓝。是眼泪。有人一边写一边哭,眼泪砸在宣纸上,把最后一个字化掉了。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她握着那本小册子,蹲在旧书店的尘埃里,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个名字——霍昭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读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绑了一根细细的丝线,线的另一头系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把那本小册子买了。老头收了十块钱,连眼皮都没抬。

      回北京的高铁上,温如曼靠在她肩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新淘到的两只中古包,睡得很香。沈青屿把那本小册子从包里掏出来,又翻了一遍。承安十三年。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承安是大业朝的年号,但大业朝在正史中并不存在,只在一些野史和民间话本里出现过。换句话说,这本册子里写的,是一个架空王朝的故事。

      她合上册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华北平原。

      窗外是四月,麦田青青的,偶尔闪过一树一树的桃花。她想起小册子里画的那枚玉佩,形如半滴泪。什么样的玉,会做成眼泪的形状?

      回到北京后,她把那本小册子放进了清华图书馆老馆的储物柜里,打算有空的时候再研究。她最近在写一篇关于1920年代中国科学社的论文,需要查阅一批民国时期的旧报刊。老馆的期刊库在二层半,那个位置很偏,平时几乎没人去。

      那天下午,她抱着一摞合订本往走廊尽头走,路过一扇半开着的窄门。门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木楼梯,逼仄而幽暗。她推门进去,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处,她停下了。面前是一堵青砖墙。墙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砖缝里长着青苔。其中一道砖缝里,嵌着什么东西——她凑近去看,是一枚玉佩。青白玉,形如半滴泪。和那本小册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从砖缝里把玉佩抠出来。触手冰凉,但当她把它握在掌心的那一刻,它忽然热了一下——只有一瞬,像是有人隔着漫长漫长的时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然后,楼梯间的光忽然变了。不再是天窗漏下来的午后日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暖黄的光,像是灯笼。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脂粉味和艾草味。

      她低头看向自己——牛仔裤和白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海棠花的纹样。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垂在肩侧。

      沈青屿愣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微微发热的玉佩,说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话——

      “我妈追的剧里不是这么演的。一般不是被车撞或者掉进下水道吗?”

      玉佩没有回答她。它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热,像一个沉默的、等了很久的邀请。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两侧是朱漆木门的宅邸,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夜风拂过,吹动她襦裙的裙摆,也吹来了一阵极淡的花香。

      不是桂花。是海棠。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进了两座宅邸之间的窄巷里。她的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鼻尖蹭到一片冰凉的锦缎衣料。

      “别出声。”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朵。海棠花的香气更浓了。

      马蹄声从巷口掠过,火把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亮了一张脸。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锦衣玉冠,眉眼极深,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用最利的刀裁出来的。他的左手扣着她的手腕,右手按着腰间一柄窄刃长刀,指节修长而有力。火把的光掠过他的脸,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沈青漪?”他皱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屿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叫的是青漪。

      第二个念头是——他长得也太好看了,比她妈追过的所有古装剧男主加起来都好看。

      第三个念头是——这人认识我,但他看起来想把我扔出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手收紧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把她往巷子深处又带了半步。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霍昭衍!你确定那个探子往这边跑了?”

      巷口有人在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提高声音回了一句:“往西边去了。”

      脚步声渐远。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像是刚才那半步的靠近从未发生过。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却发现对方来得不是时候的那种恼火。

      “走吧。”他说,语气冷淡得像在打发一个路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转身要走。

      沈青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青白玉,形如半滴泪,和他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她的玉佩上刻着“衍”。他的玉佩上,在月光下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字。她把玉佩翻过来。

      漪。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举起手里的玉佩,对着月光:“这块玉佩上刻着你的名字。你那块上面刻的,是不是我的?”

      夜风穿过窄巷,吹动檐下的灯笼。烛火晃了晃,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十二年前的海棠树下,有人也曾这样回过头来。

      “是。”

      就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青石板路面上,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飘落——一片干枯的粉色花瓣。

      海棠花瓣。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花瓣薄得像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上面隐隐约约有两个小字,是簪花小楷——漪,衍。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明明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慌张、应该想办法找回家的路。但此刻她蹲在这条古代窄巷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片干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海棠花瓣,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

      就是轻轻的。

      像有人隔着漫长的时光,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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