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欲望 雪国。 ...
-
雪国。
秋天里的第一场雪来得浩浩荡荡,雪与雨混杂在一起,落到良昱的脸上分外寒凉。他起身,一个人孤独地走向窗边,窗外正悬着一轮金黄色的明月。
整座宫殿只有人浅浅呼吸的声音,而他不同,他是这里的主宰,可以控制人的一切。他粗重地喘息,在灯火摇曳的宫殿内听起来更像一只疲倦的猛兽。
在遥远的边境,驻守的将士们或许像自己一样,正站在雪中,任由寒风刮过脸庞,雪花变成天女的眼泪黏在睫毛之上。他们想要回家,或许应该回家。
然而一切变故源于三天前的一场梦。
他喝了一碗安神汤,睡觉之前,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议论,前往月国谈判的队伍正在回来的路上。按照往日计划,他们那时应该还在月国边境,来来回回波折,辛苦不可避免。出发前,他令蒙大将军带走了一支常年留在自己身边的死士,要他们偷偷进入福城,寻找“公主”邵秋的踪迹。
她是月国的子民,有朝一日留在那个叶蔚蓝身边,下药也好,传递消息也罢,都能成为一颗打进对方身体的钉子。
脑海里想着这些事,他竟头昏脑涨地睡着了——尽管身边还有不可能出现的碎语,那双眼睛带着没有温度的审视,但他竟然觉得内心如此平静。
在黑暗深处,他缓缓睁开眼,身体的冷意让他以为这一切不是梦。可是他在哪里,又因何出现?
一颗流星划破天际,于瞬间照亮了那座熟悉的殿堂。他走过去,看到灯火猛地绽放,沿着脚下的地界一直向前延伸,如同破竹之势,又好似有人在黑暗中吹熄了夜晚,黑夜被撕裂,跪拜于地上的人们缓缓直起腰。
在火花之中,他看到那些女人纤细的腰肢,她们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朝服,好像海水般涌动着自己的身体。一个,两个,三个……黑发如瀑,即使站在身后也能感受到她们的不安与隐忍。而那些男人则意气风发,男与女成对望之势。再仰首望去,他看到大殿之上坐着的那个人,竟然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群臣叩拜,竟然是如此磅礴恢弘!
浪潮般的呐喊回荡在整座宫殿,良昱以为自己就是一颗渺小的尘埃。然而他端详着那张模糊却鲜明的脸,他看到身后那张将三国合并以后,疆域无比辽阔的地图——
坐在那里的人究竟是谁?
是那个宏图大志还未实现的自己,还是注定孤独,成为九五至尊,踏遍天下河山的自己?
他想要走过去,看清这朝堂的一切,然而天旋地转之间,突然惊觉自己不被人发现。在短暂的眩晕之中,他看到有什么闪过眼前,而自己正立于棋盘之上。
他变成了一匹马,一只温凉的手拿起他,向前推动。远处地动山摇,而那人与对面的人岿然不动。
“未来不可知,不可知啊……”
一道清丽的声音缓缓响起,“未来已定,莫不就在这棋盘之中?输赢不在你我之间,也不在帝王股掌之间,而在世间民心之中。”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钵颂声响起,像一根铁丝插入大脑中,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晃动身体。
“陛下,可是做了噩梦?”
他坐在那张无比熟悉的床上,掌灯宫女跪在地上,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喜欢女人,更喜欢征服女人,看着她们充满仰慕和爱恋地望着自己,良昱总会觉得好笑——他有这世界上的所有,权力,地位,财富,最好的老师,天下的才子,自然有应有尽有的美人和疆域,然而依旧有人愿意扑进自己怀里,将他视为唯一。无数个人前仆后继地拥戴他,渴望他能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留恋一秒,然而就如同女人一般,他的眼里只有这个国家。变得更大,更加宽广,直到有一天他骑着马踏向那些分界线,然而那时它们已经变成自己的后花园一样。
良昱没有将梦说出去,他怀疑那只是自己的想象。尽管帝王的梦理应是上天的预兆,可他知道,刚刚平息的战争也是自己的旨意。若自己就是上天的旨意,那么和亲是上天的意思吗,还是那场梦,不过是昙花一现,是他心中最渴望的最初之涌现?
今年的雪降得极其早,蒙郾还未归来。他依旧望着那片风雪,听到宫女的声音,远远的,是几个后宫妃嫔正在一起玩耍打闹。他笑着叹气,公公说,“娘娘们正迎接这宫中的第一场雪呢。”
但他并未为此高兴。他们以为自己不知道,前几天宫中的一位与其他几人起了隔阂,又死了几个宫女,但他懒得去理。若是她们知道自己“看得见”,死的就不再是宫女,而是更多人了。
他兴致缺缺地翻着书页,内卫走来,低声在他身边耳语道,“陛下,蒙大将门已经班师回朝了,听说已在归来的路上。”
良昱放下书,脸色不虞。“怎么这么突然,可有别人知道?”
“那边一有动静便立马向您禀报了,朝中暂时无人知晓。”
他的目光审视着看着对方,内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只喜欢自己不讨人喜欢,下意识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良昱又想起那夜耳边的呢喃,难道真的会有人比自己还更早知道蒙郾提前回来的消息?
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猜想。
风吹向衣领,他想起刚才内卫所说,“蒙将军和叶将军貌似闹得有些不愉快,月国的国主……”
楚言那个女人,一向如此。他有很多女人,她便有很多男人,一个薄情又阴郁的女人,良昱扯起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总有一天……那些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朝拜的,总会有那些月国的国君和群臣。
有谁会有机会做这样的梦呢?
白雪皑皑覆盖于未完全落败的植物之上,它们任由自己的心意而非天意长成不同的模样。不,他就是天意,那些黑色也是朝堂的颜色一种。
他闭上眼,听到大殿之内寂静的声音,众人屏住呼吸,猜测他为何停下脚步。
是夜,天边的星星莫名改变了排向,彼时蒙郾仍在前行的路上。
————————
司天鉴近日忙得很。
战乱未平,如今又多了乱星之事,前不久换公主赴和亲的事刚定下来,好不容易消停几日,刚上任的邵仲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爹爹明明说这是个清闲差事,尤其是妹妹去到月国,从小处说,从此无人再和他争司天鉴的位置;从大处说,雪国最起码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壮大兵马,国家暂时海晏河清。
但邵仲总觉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与蒙郾是好友,可惜自己家世和能力平平,不能像蒙大将军一样上阵杀敌,只能留在这小小的书房内,蹉跎一生。
他并非不懂得怜香惜玉,毕竟自己也是从小被祖母面提耳命长大的,但祖母是何等人物?平时连父亲都不招惹的人。女人吗,祖母这样的一定是少数,如果没有老天庇佑,月国那帮女人早就被其他国家赶尽杀绝,一并吞并了,更别提还能和他们一样抛头露面,甚至赶上战场?简直可笑至极!
但这话邵仲不敢说,只能和老友发发牢骚,等邵秋替代公主出嫁后,他更是闭口不言。若是皇帝摆明心思要偃旗息鼓,作为臣子的怎能不听?为人臣子,既然不能上阵杀敌,那便应当通晓陛下的心意——毕竟天子的心意,可就是天意。
邵仲正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回身,桌上的茶壶滑倒在地上,热水溅了自己一身。后来他总是回想到那天,明明如此平平无奇,甚至不觉得有哪里奇怪。怎么就莫名走错了一步呢?
宫里传来口谕,要他晚上速去陛下身边一趟。他急着父亲的教诲,处处谨小慎微,没想到陛下早已注意到前天奇异的星象。
邵仲觉得那星象有些凶猛,按照往常,他肯定要顺着皇帝的想法说,肯定那是月国之幸,必定是国之吉兆。对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睁开眼,慢悠悠地问道,“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二人站在窗口,又是一个伴君如伴虎的后半夜。直到一个星星忽然划过天空,他的心口猛地一跳。
“就是这颗星星!和朕梦里的一模一样!”
皇帝回头,左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他问,“邵爱卿,你既为司天鉴重臣,告诉朕,这场景和梦里的完全一样,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陛下您夜长梦多,该早些休息。
邵仲抬头仰望,果然看到星空中那星辰的位置又有些许改变。“陛下,是吉兆。”他斩钉截铁地说。“只是那闪过的星星……有些奇怪。”
那星星不像普通闪耀的星辰,晦暗却诡异,紧紧地盯着皇帝——就像……一只眼睛……
然而皇帝并没有在意。他笑了,对着自己发出灿烂的笑容,引得他胸腔之中那颗沉寂的心再次浮动。
“呵!未来……都是我们的!朕必得这万里江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