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因果 有什么恒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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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缘转身，正对上吼他们的人的脸。
那是个老男人，年纪估计四五十岁，眼窝凹得很深，没多大精气神的样子，与眼下的乌黑相反的是他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脾气不小的他见姚缘还看了一眼自己，觉得自己被看扁，声音不由得大起来：“鬼鬼祟祟躲楼道里想干嘛啊？”
如果是早年刚进入社会的姚缘说不定早被吓哭了，可现在的姚缘什么无理取闹没见过？她先是往旁移了一步，照样挺直腰板。
“抱歉，我新兼职的送外卖的，平台软件用得不太熟练，刚才站在楼道里研究软件呢。”姚缘表现得分外冷静，她给老男人让出道，客客气气地说话，“真是不好意思啊，刚才太入迷了，没注意背后来人了，这是您家吧，祝用餐愉快。”
老男人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姚缘，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就进屋了。大门被关上，先前想要爬出来的鬼婴被门板嘎吱一声夹成两半，爆出浆液。
姚缘：……
没被大吼唬到，这爆裂的场景倒是让她头皮发麻。
那些溅出来的液体却在慢慢凝缩，姚缘吃惊地看见它们凝聚成块，面积缓缓缩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仿佛是被地面吸收了，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哪怕那些婴儿已经成鬼，死后当鬼的日子就这样被潦草地夹断，这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那个小鬼死了吗。”姚缘轻声问。
楚尘寂倒对此见怪不怪，刚才的场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说：“鬼是不会轻易死的，鬼没有死亡的说法，他们依旧会再重生在原来的地方。”
哪怕身体被夹成两半，哪怕被砍下半边头颅，哪怕被拧断脖子，鬼都不会轻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鬼魂永生。
姚缘瞟他一眼：“那你昨天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
“我昨天？我昨天就是快要死了啊，因为我不算完全的鬼了嘛，鬼的规则并不是对我全部起效的。”楚尘寂说，言毕还笑起，“多亏了姐姐那个时候愿意帮我呀。”
“说实话我现在很后悔。”
他们没有再待下去的欲望，转身就往楼下走。
鬼魂永生，那他们两个半人半鬼又该如何界定？
边走，姚缘边庆幸：幸好她没和这户人家打过照面，也幸亏她来的时候把工牌放进包里，虽说没穿外卖平台的制服，但只要说自己是兼职众包新人骑手，好歹能勉强蒙混过去。
“他真没礼貌，居然还凶你。”楚尘寂突然道。
姚缘倒没什么感觉：“哦，其实这个算能说话一点的，我之前在公司见过比他还要没礼貌的自我意识过剩的中年老男人，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人把自己当成别人的一回事了，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配得感。”
18楼和12楼不过隔了6楼，需要走的楼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层的楼梯间都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玻璃窗，姚缘不过是随便往其中一扇窗瞄一眼。
咫尺之间，就在她身旁紧挨的那扇窗外，一个蓝白色人影飞速下坠。
距离近得骇人，就隔着一块玻璃，姚缘的脚步猛然停下，瞳孔缩紧。
她总觉得窗玻璃外的那张脸冲自己嘴角弯曲一瞬，露出了一个要笑不笑的古怪表情，这一点都不像坠楼的“人”脸上会出现的表现。
接连两次那就不是幻觉能概括的，姚缘能确定他们这栋楼不但有鬼婴，还有一只坠楼鬼。
“你看到了吧？”
姚缘侧过头去看楚尘寂，楚尘寂的眼睛正盯着那扇窗户，显然他也看到刚才窗户外的变化。
楚尘寂的眼睛紧紧锁定在那玻璃上，忽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什么。”
“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要麻烦许多。”楚尘寂说，“我本来以为只要解决18楼的那户人家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有别的事情……”
“麻烦？”
“因为姐姐……气运和平常鬼相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这就直接导致这附近的鬼都被姐姐吸引了。”楚尘寂说。
怕姚缘听不懂，楚尘寂还直接就地跟她解释起了什么是气运。
简而言之，气运就是影响人们命运中的因果的衡量值。
气运好的人，出生就能含着金钥匙，一辈子顺风顺水，就算经历了挫折，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顽强向上，直到生命自然凋零，进入轮回。
而气运差的人，会在生活中遭遇各种各样的意外，衰运到底，有的意外会直接要掉人命。
“这不就是敲木鱼的那种功德嘛。”姚缘听明白了。
“是的，姐姐，这样理解没错。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自行了断的人不管生前积攒了多少气运，气运也全会被回收无法进入轮回，因为她自行打破了自己生老病死的因果，这是不被允许的。”
“你的意思是所有人的命都是早就定好的？”
“是的。”
姚缘皱起眉。
她不太喜欢楚尘寂在这个肯定的回答，哪有什么命定由天的说法？她不信。
聊天聊着聊着六层楼已经走完，姚缘瞥了一眼电梯间，原本应该亮起的按钮比平时暗了好几个度，这代表电梯正在维修无法使用。
姚缘：……幸好没有坐电梯。
两次的坠楼，两次的电梯故障，以及——
进家门，深吸一口气，姚缘推开卧室门，朝阳台望去。
果然，上吊者已经恭候多时。
像验证姚缘的猜想那般，她的大门也同时被敲响，熟悉的口音透过门板传来：“外卖！麻烦本人出来签收！”
姚缘站在卧室门口，转头看楚尘寂。
接连两次的重复无比清楚地显示当下的情况绝对不是幻觉。今天的时间比昨天早了很多，但同样的场景又经历二次复刻。这简直像某种循环一样，每天都在固定的场所发生。
楚尘寂冲她露出安抚性质的笑。
“没事的姐姐，我这就去解决，我保证姐姐下一次不会再听到他完整说出一句话了。”
楚尘寂温和地笑着，抬脚就要往大门走，抬手已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等一下。”姚缘叫住他，“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一直不开门装屋里没人会怎么样？”
楚尘寂想了想：“不会怎么样的吧，姐姐，顶多是吵一点，他可能会在门口一直叫到天亮，或者按照他外卖员的身份，叫到一定时间就会不得已离开去跑下一单。”
“那没办法让他们别来骚扰我了吗？”
楚尘寂摇头：“抱歉，姐姐，这个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因为这不是他们主观意愿想来打扰你，现在你的住所因为磁场缘故把他们吸引来了，他们不过是按照他们自己生前的循环做事。”
死亡后的人在经历非正常死亡后会因为执念逗留在原地重复生前的举措，重复到执念消散，鬼身破碎。
与其说是骚扰者，不如说是没有意识被迫重复循环的丧生者。
“我的住所？”
“嗯，是的，姐姐。因为你的身体变化，这边的磁场受到干扰，半人半鬼往往才是阴气最重，鬼的本能会让他们更改自己生前轮回的锚点到你家，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行动只在这栋楼展开。”
“那原本他们的锚点是18楼？”
“真聪明，姐姐。”
想到那个嗓门老大的男人的枯槁模样，姚缘皱起眉：“住所长期招鬼会影响什么吗？”
楚尘寂扬起一个神秘微笑：“身上阴气会变重，然后……容易出现幻觉吧？”
姚缘无语，总觉得楚尘寂说的是废话，不用说，谁都知道撞鬼多了容易致幻。
去阳台上拿东西就要撞见个上吊的人，去门口拿外卖还得提防是不是真人外卖员，再然后是电梯故障，还要随时做好可看到窗户外坠楼的准备，经历这些事无异于经历精神折磨。
楚尘寂倒是不怕这种情况：“我会保护好你的，姐姐，我会让你睡个安稳觉，就是可能白天的时候你还得看到那些东西，那种东西我暂且是无法预防的。”
他说的保护也不过是在那些鬼出声前把动静给掐灭，实际上，鬼该出现的还是要出现。
“还是早点解决吧，我觉得我的睡眠质量比较要紧。”姚缘面无表情。
就算楚尘寂说要保护她，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命全权托付给外人，更何况那个人是楚尘寂。
生活就是得时时刻刻都想到最坏的打算啊，姚缘轻叹一口气，多年的职场打工早令她对其他人没了信任。
“好呀好呀，姐姐。”
楚尘寂像是早就预判到姚缘的想法，哪怕之前他将轮回的事情说得如此玄乎，姚缘提出来要解决他也没有推脱，反而语气比刚才轻快许多。
或许他来找自己就是巴不得来解决这些事呢，姚缘想，不过楚尘寂的想法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下手解决。
去解决，那就代表要去入侵别人的因果，这本来是件相当忌讳的事情，做鬼的没有那个意志，当人的没有那个能力，可对于他们这种半人半鬼的界定就不同了。
因此，就地解决，离他们最近的就是——
姚缘快步来到卧室，“噔——”一下拉开阳台上的半透明纱帘，刚打算直接走到那上吊者的面前霸气打招呼时，却发现阳台上的上吊者早已不知所踪，就和那天楚尘寂经历的一样。
“跑这么快干嘛啊。”姚缘啧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姚缘气势汹汹的杀意吓到了那些鬼，姚缘想要什么，现实偏不给她什么。
她想和上吊者聊聊，上吊者不见了；想和外卖员自由搏击，外卖员离开了；想再被电梯困一次，电梯运行正常；想再经历一次坠楼现场，坠楼鬼又早就离去了。
他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估计是18楼的鬼婴们，问题是这个时间点上去直接敲人家门和精神病撒泼有什么区别？
“没办法了呢，姐姐。”楚尘寂摊开手，“还是早点睡觉吧。”
于是乎，带着悲愤的执拗，姚缘愤愤入睡。
第二天依旧是幸运的一天，甚至幸运到连晚高峰的地铁他们都抢到了位置，姚缘依旧不选择坐电梯，徒步爬12楼，上下班亦是。
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学生又出现了。雌雄莫辨的他和昨天一样蹲在楼梯间，面容被头发遮挡住，自顾自埋头盯着地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了，姚缘和他搭话了：“嗨。”
很可惜的是，对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站起来跑走了。
姚缘没犹豫，赶紧跟上去。她已经摸清套路了，只要重复出现两次及以上的必然是鬼。
昨天的行动全被完美闪避了，这次她倒要主动跟上去看看这孩子是什么鬼。
就和她那时候想得一样，小孩一口气跑上了18楼，他在18楼的门口驻足片刻，抬手敲门。
敲门声回荡在空中，等了许久，18楼的住户也没人来开门。
今天18楼的门口没有外卖，姚缘观察到。
18楼的门没开，小孩也没有再作出任何表示，没有叫也没有嚷，只是机械地转过身，迈步朝另一扇门走去。
眼睁睁看着那小孩一点点抠开锁眼，拉开沉重的通往天台的大门，姚缘突然觉得自己意识到了什么。
刚拉开天台门，强风就灌了进来，风太刺目，吹得姚缘情不自禁眯起眼。就在她抬手去挡强风的刹那，恍惚间，她貌似看到那个孩子回头看了自己这边一眼，眼神空洞且麻木。
这是属于他们生前的循环，是他们的因果，旁人无法干涉。
小孩一步一步走到天台边缘，先是在栏杆上坐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天空，仿佛无所事事地蹬着双腿，仿佛只是一个来放松的普通孩子。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向后倾倒，眼看就要受重力坠倒，身影跨越整栋大楼。
接下来，掉落，轮回，再来一次，一切都会循规蹈矩地重复。
“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姚缘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拽住并往回带。
习以为常的坠落没有发生，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那小鬼猝然回头，脸上满是惊讶。
天台上的风猎猎作响，衣角、发丝全被吹得肆意翻飞。
姚缘迎着强风，几缕黑发缠在脖颈，此时浑身紧绷的她因为极度紧张瞳孔微微颤抖。
可她的手却牢牢地拽住惊愕的孩子，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个瞬间，有什么恒固之物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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