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裁缝的软尺 回成都,与 ...

  •   手掌小这件事,是你在成都“周记”裁缝铺量体裁衣时,被周师傅点破的。那大概是十五年前,你刚过三十岁,因为接了几个需要体面形象的国际项目,决定做一套像样的西装。周师傅那时还不到六十,但眼神已然是老师傅的毒辣。他捏了捏你的手骨,又用软尺量了量你的掌宽和指长,眯着眼,在陈旧账簿上记下数字,喃喃道:“手小,指头倒长。心思细,手稳。做精密活儿合适,你这行当,按快门,也合适。”他没再多问,继续量下一处。

      那是你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双在男性中显得过于秀气的手,在一个老裁缝眼里,可以有这样一番解读。它不是缺陷,只是特征,指向某种可能性。

      之后这些年,但凡需要正式场合的衣服,你都来找周师傅。他话不多,但手艺精到,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旧式匠人的沉默的包容,不多问,不评判,只管把你的身体尺寸,转化成最贴合你骨相的布料。你穿着他做的西装,走遍了世界,衣服的肩线、腰身、裤长,都成了你“男性”外壳的一部分,妥帖,但始终像一层精心剪裁的戏服。

      今天,你再次走进“周记”。铺子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是陈年布料、樟脑丸和淡淡糨糊混合的味道。周师傅正伏在宽大的裁剪案上画版,老花镜滑到鼻尖。看见你,他抬起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顾先生,有些日子没来了。”他放下粉饼,拿起软尺。

      “周师傅,麻烦您,改改这套。”你把一个手提袋放在案上,里面是那套穿了十年的深灰色西装。肘部有些磨损,腰身也松了——这些年你体重没变,但肌肉的质地和脂肪的分布,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妙的变化,连你自己也说不清。

      “好,先量量现在的尺寸。”

      你站直,手臂平伸。软尺冰凉,贴着你的皮肤滑动。量肩宽,量胸围,量背宽。最后,他蹲下身,软尺绕过你的髋骨,在肚脐上方一点收紧。他顿了顿,把软尺又松了松,再绕一次,确认。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看着你,眼神里有种你熟悉但永远解读不透的东西。

      “奇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还是一样宽。”

      “什么一样宽?”你问,虽然你隐约知道答案。

      “髋和肩,”他用软尺在你肩头比了比,又在你髋部比了比,“四十一厘米。分毫不差。和你十五年前第一次来,一模一样。”

      大部分男性,肩比髋宽,形成倒三角。女性则相反。而你,卡在中间,像一张没被落笔的宣纸,一个等待被填写的谜面。周师傅收起软尺,在账簿上记下数字,摇摇头:“你这身子骨,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挂得住,就是……”他顿了顿,没说完,转身去拿布样册子。

      “就是什么?”你追问。

      他回头看你一眼,目光平静:“就是不太像一般男的。你的身体,没被‘男’这个字写满。留白太多。”

      留白太多。你咀嚼着这句话,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取衣。

      走出裁缝铺,成都四月湿润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街边火锅店的牛油香和隐约的桂花气息。你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喉咙,这个习惯性动作在今天之后,似乎又多了层意味——你的身体,处处是“留白”。

      手机响了,是林默。你的朋友,服装设计师,比你小十六岁。你们不可能是同学,认识纯属机缘巧合,在一场艺术展的后台,她负责服装,你负责记录。她看你摆弄相机时那双手,脱口而出“你这手该去弹琴或者做衣服”,你们就那样聊了起来,发现彼此对线条、结构和“不合时宜的美”有着奇怪的共鸣。这些年,她是你少数几个能卸下“顾清”外壳、聊些深处话题的人。

      “在成都?”她那边声音有点吵,有缝纫机的声音。

      “嗯,刚去周师傅那儿改衣服。”

      “哪个周师傅?老街那个?”

      “他女儿接手了。”

      “正好!我新到了一批日本亚麻,绝了。给你看个设计,你肯定喜欢。老地方,半小时?”

      “好。”

      老地方是河边一家老火锅店,不起眼,但味道正宗。关键是,它有个很窄的木楼梯通到二楼,上面是个低矮的夹层,只放得下一张方桌,平时基本没人上来,像个秘密基地。你们常约在这里,图个清静。

      你到的时候,林默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速写本。她二十九岁,短发染成亚麻灰色,穿一件自己设计的 oversized 工装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纹身。看见你,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来来来,看看这个。”她把速写本推过来。

      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的几套衣服,都不是常规的男装或女装,线条松弛,结构模糊了性别界限,但有一种奇异的、流动的力量感。

      “怎么样?‘无性别’系列,但我讨厌这个词。叫它‘自我’系列好了。”林默眼睛发亮,“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我?”你失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简单的衬衫和卡其裤,“我穿这个?”

      “你当然能穿,而且会穿得比谁都好看。”林默合上本子,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你全身,那种打量不是评判,更像一个雕塑家在审视一块特别的石料,“顾清,我跟周师傅看法一样。你这身体,是块没被写过的白纸。西装是一种写法,但那是别人的字帖。你该试试自己的笔迹。”

      你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有点愣。她总是这样,一针见血,不留余地。

      锅底和菜上来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你们边吃边聊,从面料肌理聊到巴黎最新的秀场,又从秀场聊到各自近况。林默说起她正在筹备的个人工作室,说起她对国内服装界死气沉沉的不满,说起她想做的、真正打破界限的衣服。

      “对了,”她捞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苏婉,记得吗?我跟你提过,开花店那个朋友,手巧得不得了。她花店二楼,自己隔了个小健身房,器械不多,但够用。她最近在练臀肌,说穿裙子好看。我也跟着练了两天,酸死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有些意外。健身?你常年在外拍摄,体力不错,但从未系统健身过。“我?练臀肌?”

      “对啊,”林默理所当然地说,“你肩髋同宽,要是这里,”她虚点了一下你后腰往下的位置,“再圆润饱满一点,那个线条就绝了。穿裙子,穿裤子,都会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是那种……嗯,很有力,很稳的曲线。来嘛,就当玩,苏婉人很好,地方也安静。”

      你被她描述的画面和语气里的怂恿弄得有些心动,又有些莫名的羞赧。穿裙子?你从未想过。但“很有力,很稳的曲线”,这个描述却意外地击中了你内心某个模糊的向往。

      “再说吧。”你含糊地应道。

      吃得差不多了,林默从她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防尘袋,扔给你。“喏,试试。”

      “这又是什么?”

      “按照你尺寸打的样,衬衫。用的我新到的亚麻,你摸摸这手感。”她眼里闪着恶作剧和期待混合的光。

      你看了看这逼仄的夹层,唯一的小窗对着后巷的墙壁。“在这儿试?”

      “不然呢?又没人上来。赶紧的,我看看版型。”林默已经转过身,面对墙壁,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但你知道她肯定在竖着耳朵听。

      你无奈,只好站起来。这小小的空间,你们之间太过熟悉,也确实没别的选择。你背对她,脱掉自己的衬衫。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你能感觉到林默虽然没有回头,但整个空间里的注意力都在你这边。

      “需要帮忙就说啊,后颈那颗扣子最难扣。”她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不用。”你抖开那件亚麻衬衫。颜色是未经漂染的本白,质感柔软又有骨感。你穿上,手臂伸进袖管。肩线果然合适,不宽不窄。你去系扣子,从下往上。到了领口最后一颗,在颈后,手指果然有点别扭。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林默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很自然地走到你身后,“头低点。”

      你依言微微低头。她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你的后颈,捏住那颗小扣子,轻轻一旋,就扣上了。她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你后颈的皮肤,那里和你喉咙一样平坦光滑。她没有停顿,仿佛那是最自然不过的触感。然后,她退后半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你。

      “转身,我看看。”

      你慢慢转身。亚麻衬衫垂坠感很好,勾勒出你平坦的胸腹和肩髋同宽的直筒轮廓。袖子被她卷起两道,露出你纤细的手腕**。

      “完美。”林默打了个响指,眼睛里的光更盛了,“这线条,这气质。顾清,你听我的,你真的该试试裙子。不是开玩笑。你这副骨架,穿女装会比穿男装更自然,更……像你。”

      “但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默打断你,走过来,拍了拍你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你是什么,你自己说了算。但身体是最诚实的镜子。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这身,和穿周师傅那身笔挺的西装,哪个让你更放松,更……不像是‘扮演’某个角色?”

      你无法回答。因为你知道答案。穿着这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尽管仍是男装款式,但那柔软的面料和略微模糊的轮廓,确实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仿佛某种绷紧的东西悄悄松开了。而西装,永远是盔甲。

      “衬衫送你。”林默坐回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就当你当我模特的酬劳。走了,工作室还有一堆活儿。健身房的事你考虑啊,苏婉那边随时欢迎。”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站在安静的夹层,穿着陌生的新衬衫,鼻尖还萦绕着火锅的麻辣气息,脑子里却回响着她的话——“你这身体,是块没被写过的白纸。”

      你走到那扇小窗前,窗外是隔壁老楼斑驳的墙壁。你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个穿着本白亚麻衬衫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柔和,性别模糊。

      手机震动了一下。你拿起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顾清,我是叶晚。下周我会来成都工作。有时间见面吗?”

      叶晚。巴黎。198厘米。冰下流动的河流。

      你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周师傅的软尺,林默的衬衫,肩髋同宽的骨架,平坦的喉咙,手掌的大小,内部的时间,冰下的涌动,未写的白纸……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封跨越大陆的短信,轻轻叩响。

      你回复,手指平稳:“好。等你。”

      发送。

      你穿上自己的外套,走下狭窄的木楼梯,汇入成都街头潮湿的、充满烟火气的夜晚。你知道,有些问题,你不能再回避了。有些白纸,或许到了该落下第一笔的时候。而第一笔会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你还不确定。

      但你收到了邀约。来自一个曾站在198厘米高处,却说她渴望平视的女人。来自一个认为你该试试另一种笔迹的朋友。来自你自己身体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潮水般涌动的“内部的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