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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夜的声纹 主角在挪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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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时,窗外是下午三点,天色却已如同成都的深冬傍晚。北极圈的十月,白昼正被黑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你此行为一家瑞士户外品牌拍摄冬季系列,主题是“极光之下的生命力”。模特是个十九岁的瑞典男孩,金发,有着维京人后裔的高大骨架和略显羞涩的笑容。他裹在厚重的鹅绒派克大衣里,在机场到达厅看见你时,松了口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太好了,您看起来……很可靠。”
可靠。这是过去二十年,世界赋予“顾清”这个身份最常用的标签之一。你点点头,接过他一部分行李,走向租车柜台。你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装随身衣物的大背包,一个坚固的铝镁合金器材箱,里面是你的“武器”。165厘米的身高,扛着这些,在身材普遍高大的北欧人群中,显得有些吃力,但你的步伐很稳。那165厘米的身体,早已习惯了承载超出其体积的重负。
拍摄地点在远离特罗姆瑟城区的一个峡湾深处,需要开车两小时,再换乘当地向导的雪地摩托。向导是一位名叫英格丽的瑞典女人,六十岁左右,银灰色短发,皮肤是长期极地生活留下的粗糙暗红色,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她的木屋就在峡湾尽头,背靠黑色的山岩,面朝一片封冻的、延伸到海里的湖面。
“这里十一月开始,太阳就不会升起来了,直到一月。”英格丽一边帮你把器材搬进木屋,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完全的黑暗,持续两个月。”
年轻模特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生活?”
“我们生活,”英格丽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黑暗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就在那完全的黑暗里,有些植物会开花。”
“没有阳光怎么开花?”模特追问。
“它们不靠阳光,”英格丽放下箱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你安静聆听的脸,“靠内部的时间。身体里有个钟,到点了就开,不管外面是不是黑夜。”
内部的时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你心里那片沉默的湖。你想起青海湖镜子里的倒影,想起巴黎后台那32厘米的落差,想起叶晚说的“冰下流动”。
安顿好已是晚上八点,天色彻底黑透,但并非纯黑。深紫色的天幕上,流淌着微弱的、青绿色的光晕,那是极光的先兆。你和模特穿戴整齐,跟随英格丽走上封冻的湖面。冰很厚,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深沉的寒意。你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架起设备。你要拍模特在极光下穿着最新款御寒装备的姿态,背景是黑色山脉和深紫色星空。
等待极光完全爆发的间隙,寒冷无孔不入。即使穿着最专业的防寒服,寒气也像细针,透过布料缝隙钻进来。模特在不停地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头灯照射下迅速散开。你检查着相机参数,手指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很快变得僵硬麻木。你把相机贴在腹部,用体温温暖它,同时活动着手指。那双手,手指纤细,在厚厚的手套里,依然显得小巧。
“还要等多久?”模特又问,声音有点发抖。
“极光不守时,”你说,声音透过羊毛面罩传出来,是那种平稳的、工作的中性音调,“但它总会来。”
凌晨一点,极光终于出现了。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淡淡的、游移的绿,像远山背后城市模糊的霓虹。然后,它开始生长,蔓延,变亮,变成波动的、巨大的光幕,从东方的山脉后升起,横跨整个头顶的天空,一路向西铺展而去。绿色加深,边缘泛起妖异的紫色和粉色,像被无形巨手抖动的、液态的丝绸,又像深海之下某种庞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开始了。”你对模特说,声音依旧平稳。
模特按照事先设计的动线,在冰面上行走,回头,伸展手臂,做出抵御严寒又拥抱自然的姿态。你趴下来,将相机贴近冰面,用极低的角度拍摄,让他的身影在漫天流动的光带下显得渺小又坚定。快门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拍摄持续到凌晨三点。极光渐渐黯淡,最终隐没在愈发深沉的夜幕里,只留下密密麻麻、寒冷刺眼的星辰。模特几乎冻僵,被英格丽用雪地摩托先送回木屋取暖。你要收拾器材,动作因为低温而变得笨拙缓慢。英格丽递给你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滚烫的、甜得发腻的热可可。
“拍到了吗?”她问,自己点起一支手卷的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拍到了。”你接过壶,温热透过厚厚的壶身传来,让你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
你们坐在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天空。星辰如此密集,如此清晰,几乎让人产生眩晕感。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雾状的伤疤,斜斜地划过天际。
“你知道吗,”英格丽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白烟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我丈夫活着的时候,是研究极地植物的。他发现在连续黑暗的那两个月,一些埋在雪下、苔原深处的植物,真的会开花。不是靠光合作用,是它们体内储存的能量,和那个……内部的时钟。到时间了,就开,才不管世界是不是一片漆黑。”
你捧着热可可,没有说话。木屋里传来模特洗澡的水声,和收音机模糊的北欧音乐。你想起自己硬盘里那个名为“声音实验”的文件夹。里面最早的录音是2012年,在北京的酒店房间,你三十八岁。你在读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时,你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完全是一个年轻、迟疑、但确凿无疑的女声。然后是2015年在撒哈拉边缘读杜拉斯,2018年在京都唱中岛美雪,2020年在成都宅家期录制辛波丝卡……每一个文件,都是一颗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依靠“内部的时间”,悄然绽放的、声音的花朵。
“你常抽烟吗?”英格丽突然问,打断了你的思绪。
“不抽。”
“你有个动作,”她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摸这里。我丈夫以前也这样,他喉咙动过手术,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你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停留在自己平坦的喉咙上。那里没有疤痕,没有凸起,只有平滑的皮肤和其下微微跳动的脉搏。你放下手,说:“只是习惯。”
“习惯是身体记得的事,”英格丽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去睡吧,天快亮了。”
木屋给你的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扇面对黑色山岩的小窗。窗外是北极圈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你知道,所谓“天亮”,也不过是几小时灰蒙蒙的、如同黄昏的“白昼”。
你脱下厚重的衣服,只剩贴身保暖内衣,站在房间角落那面布满划痕的全身镜前。镜子很旧,水银有些剥落,让映出的影像微微扭曲,像水下的倒影。你看着镜中的自己——顾清,四十五岁,亚洲男性,穿着深灰色保暖内衣,身材因为长年奔波和自律而保持得匀称,但单薄。肩和髋几乎同宽的骨架,在贴身衣物下显露无疑。
你开口说话。先用白天的、工作的中性声音,低声复述了一遍明天的拍摄计划。然后,你切换了。没有任何预热,就像拧开一个隐藏的阀门——那个甜美、清亮、带着一丝不确定颤音的女声,从你喉咙里流淌出来。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你再次念起叶芝的《当你老了》,但这次,用的是这个只属于深夜和镜子的声音。它比在巴黎浴室时,似乎稳定了一点点,气息支撑也好了一点点。它回响在狭小、冰冷、充斥着木头和灰尘气味的北欧小房间里,显得既突兀,又奇异得和谐。
你念完一节,停下。镜子里的人嘴唇微张,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涣散。你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影像的喉咙,胸口,腰腹。镜子里的“他”,和此刻用“她”的声音说话的“你”,到底哪一个更真实?或者说,哪一个才是那个被“内部的时间”催动着,等待在黑暗中开放的花朵?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当这个女声响起时,身体里某个紧绷了四十五年的部分,会难以察觉地松弛一丝。像一株一直朝着错误方向生长的藤蔓,终于被允许转向微弱的光源。
你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移动硬盘。点开“声音实验”文件夹。最新的录音是三天前,在奥斯陆转机时住的酒店。你朗读了特朗斯特罗姆的一句诗:“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用的是女声。你点开播放,声音流淌出来,填充了挪威峡湾边的小木屋。你听着,和镜中的自己对望。
然后,你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叶晚发来的,时间是几小时前。
“顾,我在莫斯科,下雪了。很大的雪,覆盖了一切,声音都变闷了。想起巴黎时你说‘仰视美好’。有时候,站得太高,看到的东西反而很远,很冷。我有时也希望,有人能不用仰视,就平视我。叶晚。”
你看着这封信。莫斯科的大雪,巴黎的仰视,冰下流动的河流。这个站在198厘米高度、需要你仰视的女人,此刻在说,她渴望平视。
你回复,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敲击:
“在挪威,等极光。向导说有些植物在完全黑暗中开花,靠内部的时间。也许人也是。我们身体里都有个钟,不管外面是极昼还是极夜,是阳光还是风雪,到点了,该开的就会开。不必着急,也不必害怕黑暗。顾清。”
发送。
你躺上床。木屋的床很硬,毯子有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尽管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阳光)。你闭上眼睛,手指习惯性地放在自己平坦的喉咙上。脉搏在指尖下稳定地跳动,带着生命的温热。
内部的时间。你的钟,走到哪儿了?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四十五岁,拍了二十多年照片,去过无数地方,拍过无数面孔和风景,但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让你觉得“这就是我”。你在这个被称为“顾清”的躯壳里,像一个技艺精湛但心不在焉的房客,保持整洁,支付账单,但从不装饰墙壁,也从不对访客说“欢迎来到我家”。
在彻底的黑暗中,有些植物会开花。靠内部的时间。
也许你就是那样一株植物。在看似错误的性别躯壳里,在漫长的、不为人知的黑暗中,依靠着内心那股微弱但固执的、关于“她”的感知,悄悄生长,等待那个“内部时间”的到来,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你的女声,或许就是黑暗中绽开的第一片花瓣。虽然小,虽然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开放,但它是真实的,它是生命。
你在黑暗中,用那个女声,极轻极轻地哼唱起来。是那首《我只在乎你》。声音在厚重的羊毛毯子里显得闷闷的,但温暖。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你给自己哼唱。给那个在黑暗中等待开放、等待被看见、等待成为自己的“她”哼唱。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在木屋干燥的空气里,和窗外永恒的风声融为一体。你睡着了,沉入无梦的黑暗。
梦里,你不再行走,不再仰视。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温暖的水流,在厚厚的冰层下,缓慢地,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流动。冰层很厚,上面是漫长的黑夜和寒冷的星光。但你知道,你在流动,向着冰层更薄的地方,向着有光(哪怕是星光)的方向,向着内部的时间所指引的、必将到来的破冰之春。
你醒来时,木屋窗外是北极圈十月“清晨”那种灰蒙蒙的、如同黄昏的光线。你坐起来,看着镜中刚刚睡醒、头发凌乱的自己。那张男性的脸,依然熟悉,但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惯常的、礼貌的疏离,多了点……刚从一个深沉的、关于水的梦里醒来的恍惚与清澈。
你对着镜子,用那副平稳的、中性的工作嗓音说:“早上好,顾清。”
然后你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前往下一个拍摄地。你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像过去的四十五年一样,像那个可靠的、扛着相机的顾清一样。
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内部的时间”在走动。很慢,但坚定。像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向某个你尚未知晓、但内心已隐隐感知到的必然时刻。
你不再感到焦虑,也不再感到那么孤独。你只是收拾好器材,穿上外套,走出木屋,向英格丽道别,坐上车,驶向机场。车窗外,挪威的峡湾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冷峻而壮美。你知道,你正在离开北极圈,离开漫长的黑夜,离开那个关于“黑暗中的生命”的隐喻。
但你带走了那个声音——那个在深夜响起、在镜前回荡、在录音文件里封存的、甜美的女声。你带走了“内部的时间”这个概念。你带走了叶晚关于“冰下流动”的比喻,和她那句“渴望平视”的低语。
现在,所有这些碎片——青海湖的镜子,巴黎的32厘米落差,挪威的极光与黑暗,叶晚的邮件,还有你自己喉咙里那个秘密的声音——都开始在意识的深海里慢慢旋转,靠近,仿佛要拼合成一幅你尚未看清全貌、但已感受到其重量的图案。
你闭上眼睛,在车子的颠簸中,再次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用那个女声,哼唱起那首歌。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你知道了。如果没有成为自己,你哪里都不会是。你只会是镜子里那个礼貌的、疏离的、永远在路上的客人。
而现在,你带着你的“内部时间”,你的“冰下河流”,你的“黑暗中的花苞”,在路上。这条路通往哪里,你还不知道。
但你感觉到,你在朝着花开的方向,朝着破冰的方向,朝着那个被“内部的时间”最终指向的、你必将成为的方向,安静而坚定地前进。
车子在挪威蜿蜒的沿海公路上行驶,带你离开极夜边缘,离开那片见证过最壮丽黑暗与最绚烂极光的土地。
而你,带着你所有的秘密、期待、恐惧和那微弱却顽固的希望,继续前行,在你的时间里,等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