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拉硬弓者脆皮否? 赵当归立在 ...

  •   赵当归立在树影深处,一动不动,直到那扇小院木门彻底合上,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里正是她白日跟踪陈三而来的偏僻院落,她亲眼见他神色慌张地入内。
      此处必定藏有关乎案情的隐秘。
      她没有贸然靠近。自幼在颠沛流离中学来的本能告诉她,越是关键之处,越要沉得住气。
      那老仵作神色惊惶、行踪鬼祟,院中必定藏着不可告人之事,一旦打草惊蛇,非但寻不到证据,反倒会引火烧身。
      她四处打听,方才知道这处院落大致在什么地界。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她才轻放脚步,沿着原路折返,一路避开闹市,专拣小巷穿行,既省时间,又不易被人注意。
      檐角青鹘低低盘旋一圈,终究没有跟近,只停在远处屋脊,遥遥盯着她的身影。
      途经街坊时,巷口几个老妇围坐一起搓麻线,闲谈声轻飘飘传入耳中:
      “可怜郑家的公子,好好的边关武将,被关在牢里,听说家就在崇德坊一带……”
      “是啊,那一片的世家府邸,看着气派,如今大门都紧闭着……”
      赵当归脚步微顿,将“郑府在崇德坊一带”这一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此前她只知恩公被关在死牢,却不知其家世居所,如今总算有了大致方向。
      回到西市书铺时,掌柜早已备好笔墨纸笺,等着她誊写新到的货册账目。
      当归坐下提笔,指尖稳而不乱。她字迹清整,记性又好,一页账目只看一遍便能尽数记下,誊写起来又快又准,极少出错。
      掌柜看在眼里,越发满意,悄悄多给了她两个麦饼,让她晚间充饥。
      她一边写字,一边将饼撕开往嘴里送,在心底细细盘算。
      陈三被人秘密接走、归来时魂不附体,公堂上又突然推翻勘验结果,分明是被人威逼利诱,不得不串供作伪证。只要能拿到他被胁迫的实证,郑审的冤屈便有了转机。
      可她一介孤女,无凭无据,如何能从老奸巨猾的仵作口中撬出真相?
      正思忖间,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晃着帕子踱过书铺门口,倚着门框跟掌柜闲嗑牙,语气里满是轻贱打趣:
      “掌柜的可听说了?那仵作陈三近来不知撞了什么邪,陡然阔气起来了。昨日竟在街口酒肆打了半斤上等老酒。
      往日里可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抠搜得要命,平日里跟人说话都唯唯诺诺,如今倒像是揣了横财。
      说到底就是个跟死尸打交道的卑贱行当,人品本就不堪,平白无故突然手头宽裕,谁知道是捞了什么不干净的油水。”
      掌柜随口应了两声,并未放在心上。
      赵当归笔尖一顿,心底瞬间雪亮。
      哪里是忽然阔绰,分明是幕后之人给了封口银钱。
      她不动声色继续誊写,心中却已有了主意。
      待到暮色垂落,长安街上灯火初上,她揣着掌柜给的麦饼,再次悄悄出发。
      白日里她虽未敢靠近那座小院,却凭着过人记性,牢牢记住了路径:
      自平康坊入,穿三道偏巷,青石门墩、半悬破帘的那处偏僻宅院,便是陈三被软禁之地。
      凭着记忆寻去,位置丝毫不差。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酉时,天已全黑。坊门渐渐关闭,街巷行人稀少,只剩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远远传来。
      赵当归缩着身子,贴着墙根慢行,一路避开巡卒,终于摸到那座小院附近。
      小院门窗紧闭,只透出微弱灯光。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下,借着墙影藏身,细听屋内动静。
      屋内先是一阵沉默,随即传来陈三颤抖的声音:“……公堂上我已按吩咐改了口,郑审那案子,定然会被钉成铁案,……可否放我家一条生路?”
      一个阴冷的男声随之响起:“生路自然有。只要你守口如瓶,这些银钱够你下半辈子安稳度日。若是敢露半个字……”
      话音未落,一声瓷器碎裂之声响起,伴随着陈三惊恐的求饶声。
      “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多言!”
      赵当归心头一紧,攥紧了藏在怀中的一块碎瓷片——那是她白日特意备好,用来防身的物件。
      屋内灯光晃动片刻,那阴冷声音再度开口:“记住,终审之日,你依旧要一口咬定是右手反手行凶,不得再有半分差池。事成之后,自然有人再送银钱给你。”
      “是是是,小人谨记在心!”
      脚步声响起,黑衣人推门而出,径直朝巷外走去。
      赵当归依旧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道黑影走出数丈远,才轻手轻脚从窗下离开,打算悄无声息原路返回。
      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料那黑衣人行走间本能驻足,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的迹象。
      黑衣人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回身,目光如刀扫过暗处。
      “谁?”
      他反应过来有人偷听尾随,当即不再犹豫,短刃出鞘,身形如箭般朝赵当归扑来,要杀人灭口。
      当归心头骤紧,转身便拼尽全力狂奔。她本就体弱有心疾,慌乱之下更是脚步虚浮,身后刀锋破风之声越来越近,寒意几乎贴到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角一道绯色身影疾掠而至,衣袖轻扬,一股沉稳内劲横挡而来,硬生生逼退黑衣人。
      “大理寺密查重案,闲杂人等退开!”
      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徐浩,身侧紧随一名便服亲随,腰后暗佩腰牒。
      黑衣人不欲半句废话,腰间短刀倏然拔刀而起,寒芒乍裂夜色。
      奔着赵当归要害直刺而去,执意要越过徐浩取她性命。
      徐浩身形稳立如岳,见状不慌不忙,抬手便横臂格挡,刀锋擦着铁器声哗哗作响。
      两人骤然交手。
      黑衣人挺刀直刺徐浩眉心,刀锋破空。
      徐浩抬手斜撩,精准磕偏刀刃,顺势一掌直贯对方胸口。
      黑衣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
      掌风扫过脸面,蒙面黑巾当场脱落。
      灯火下,赫然正是郑府管家。
      管家见身份败露,眼底凶光乍现,不敢恋战。
      掌心一抖,一把生石灰猛地撒向当面,白雾瞬间迷乱视线。
      借着众人视线被遮的空档,管家转身窜入巷陌暗处,转眼没了踪影。
      徐浩抬手挡开灰雾,立时沉声吩咐身侧亲随:
      “带人立刻追!封锁前后巷口,切莫放他出城!”
      亲随应声,立刻领命带人疾步追出。
      徐浩并未亲自追赶,回身看向面色惨白、气息不稳的赵当归,眉头微蹙,问道:
      “你一介孤女,无牒无凭,此刻早已过了坊门时辰。”
      他目光扫过街巷空寂,声音压低几分:
      “唐律有云,犯夜者笞二十。金吾卫巡夜如织,你无官身护体,一旦撞上,不问缘由便会拿下收押。”
      当归扶着墙喘息未定,胸口因心疾微微起伏,却抬眸直视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听见了……他们威逼陈三改口供,是他们陷害郑公子。”
      徐浩眸色沉沉,望向管家消失的方向,指尖微扣:“原来内鬼,真在郑府之中。”
      待心绪稍定,当归才缓缓直起身,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一片清亮。
      她虽未握得实据,却已听得明明白白——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伪证骗局。
      终审之日,她便要凭着这番听闻,闯一次京兆府公堂,为郑审喊冤。
      寒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碎雪。
      赵当归裹紧单薄衣裳,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