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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狱问巷踪 天尚未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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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死牢之中便已响起杂乱脚步声。
狱吏提着油灯匆匆而来,火光晃动,照亮满地狼藉与刺客尸身。
值守狱卒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显然未曾察觉昨夜有人潜入牢中行凶。
此事非同小可——重犯监牢有人闯狱行刺,一旦传扬出去,整座狱城上下都要担个玩忽职守的重罪。
带队狱卒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几句,当即命人将刺客尸身拖走隐秘处置,又令人仔细清扫地面血迹,将一切痕迹尽数掩盖,只当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两名值守狱卒垂着头,一边擦着地面血迹,一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满是后怕:
“真是活见鬼了,这牢城守卫森严,里外三层岗哨,那刺客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小声点!依我看,根本不是咱们疏忽,是上头早就通了气,故意给那人行方便。”
“那郑公子可是荥阳郑氏,背后还有岐王撑腰,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死牢里动手杀人?”
“谁知道是什么大人物,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免得引火烧身,掉了脑袋都不知道疼!”
郑审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寻常狱卒疏忽,分明是幕后势力早已打通狱城关节,方能让刺客来去自如。今日遮掩痕迹,也不过是为了稳住局面,不将事情闹大,免得引火烧身。
他不动声色,任由狱卒重新锁紧牢门,仿佛昨夜那场殊死搏杀从未出现。只是袖中双手缓缓攥紧,掌心那枚铜件被握得发烫。
左臂旧伤在昨夜拉扯之下隐隐作痛,稍一用力便牵扯筋骨,更让他笃定:
凭这只伤臂,他连稳稳握刀都难,遑论一刀致命、左手行凶。
不多时,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来人一身绯色公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峻,正是大理寺少卿徐浩。
他昨夜便接到暗线密报,得知死牢之中有人行刺郑审,天不亮便亲自赶来。狱掾见到徐浩,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见礼,支支吾吾不敢据实以告。
徐浩目光扫过牢内痕迹,淡淡开口:“有人夜闯重狱,意图行凶,尔等还想隐瞒?”
狱卒面色煞白,当即跪倒在地,不敢再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将昨夜情形尽数道出。
徐浩并未多做斥责,只挥了挥手,令众人退至廊下等候,独自走到郑审牢门前。
“郑公子昨夜,受惊了。”
郑审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并无半分卑怯:“我当是谁,原来是少卿大人。昨夜公堂之上,为何一言不发?”
徐浩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波澜:“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无凭无据,开口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昨夜行刺之人,绝非普通匪类。出手狠辣,事成即死,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郑审掌心微微用力,铜件棱角硌进皮肉:“少卿大人既然心知肚明,也该清楚,我惯用右手,左臂旧伤经年,绝无可能以左手正手握刀行凶。仵作前后翻供,阴阳官随口改卦,其中猫腻,想必看得比谁都明白。”
徐浩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创口角度、发力痕迹、阴阳方位三者合一,绝非右手反手伪装可成。此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构陷。”
郑审心头一震。
自入狱以来,所有人或视他为凶手,或视他为弃子,唯有徐浩,一语道破核心关键。
“少卿既知我冤,为何不即刻为我翻案?”
徐浩缓缓摇头:“翻案二字,说来容易,做来极难。凶器是你的佩刀,地界在你府外,人证已然改口,幕后之人布下此等天罗地网,便是要将你钉成铁案。我可不想引火烧身,若是翻案无望…”
他停顿片刻,望向郑审:“你且在牢中安心等候,不必焦躁。我已派人暗中守卫,此后再无人能轻易近你身。”
郑审望着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徐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牢门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摇曳,映着郑审沉冷的面容。
与此同时,长安西市一处僻静小客栈内。
赵当归早早起身,洗漱干净,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虽身形清瘦,眉眼却清俊如画,只是唇色淡白,透着几分病弱的柔婉。
她刚走到书铺门口,掀帘的动作都轻缓了几分,生怕牵动先天心疾。
刚进门,正低头理账的掌柜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算盘,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疼惜:
“当归丫头,你可算来了。昨日你誊的那叠账册,我给主顾送过去,人家直说这字儿比书院里的秀才还工整,还夸你算账快,一点错漏没有。”
赵当归屈膝浅浅一礼,声音轻软却稳当:“掌柜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活,不敢误了您的生意。”
她先天心疾,买不起医书。
王掌柜摆摆手,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底满是怜惜:“你这孩子,生得倒是周正,眉眼清透,看着就让人心疼。只是这身子骨,瘦得跟根芦柴棒似的,脸色也这般白?”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像老父亲对女儿般温和:“我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多了。你虽是个孤女,却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子强百倍。”
赵当归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多谢掌柜收留,当归记在心里了。往后我定加倍仔细,绝不给您添乱。”
“傻孩子,说什么添乱不添乱的。”王掌柜笑了笑,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叠纸卷,又塞给她一个温热的麦饼,“这是今日要抄的账册,先吃口饼垫垫,别饿着肚子干活。你身子弱,若是累着了,就歇会儿,账慢些抄无妨,我不催你。”
赵当归接过麦饼,指尖触到温热的饼身,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头道谢:“多谢掌柜,当归省得。”
“谢什么谢,都是缘分。”
王掌柜看着她小口啃饼的模样,越发觉得可怜,又叮嘱道,“若是往后有难处,就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我这小破铺子,虽没大本事,却也能给你寻个安稳的落脚处,总比你在外头受委屈强。”
“嗯。”赵当归用力点头,将麦饼揣好,拿起笔开始誊写。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利落,不多时便抄完了一页。
待日头升到头顶,她放下笔,向王掌柜告假:“掌柜,我去外头寻个老友,片刻便回。”
王掌柜点点头,挥挥手道:“快去快回,外头天冷,多裹件衣裳。若是寻不到,就回来歇着,账明日再抄也成。”
“知道了,多谢掌柜。”赵当归屈膝行礼,转身出了书铺,依着昨日路线,悄悄往死牢方向而去。
行至狱城附近的街角,一辆朴素青篷马车恰好从旁缓缓驶过。车帘微掀之际,她一眼便认出里头端坐之人,正是仵作陈三。
他面色惨白,神色惊惶不安,全然没有往日公门中人的镇定,倒像是被人胁迫、魂不守舍。
赵当归心头一紧,当即收住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马车行得不快,她一路远远尾随,穿过街巷,最终看着马车停在平康坊偏巷一座偏僻小院外,看着陈三慌慌张张推门而入。
她将那处位置默默记在心底,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确认无异样,才转身折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头顶檐角,那只青鹘再度落下,锐利目光静静盯着她,如同盯着一枚早已落网的棋子。
幕后那张巨大的网,正一点点收紧,将牢中冤臣、街头孤女、朝堂清吏,尽数缠在一处。
而这场惊天阴谋的真正底牌,还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未曾显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