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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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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审抬眼,双目澄澈,身姿挺拔,虽身披枷锁,却全无半分怯懦惧色,他躬身朗声回话,声音铿锵,穿透堂内寂静:
“回大人,晚生有天大异议!此二人证词前后相悖,看似有据,实则全是精心编造的谎言,刻意构陷在下!”
李朝隐眉峰微挑,神色未变:“你有何凭据,敢称证人构陷?”
“无需多言,只凭自身实情,便可戳穿这二人的鬼话!”
郑审迈步上前,枷锁拖动,发出清脆声响,他字字掷地有声,直击要害,“晚生早年征战,落下左臂九曲旧伤,左肩废弛无力,根本不堪承重发力!”
仵作陈三当即抓住话头,急声反驳,强撑着底气嘶吼:“大人!他是右手反手持刀行凶,与左手旧伤有何关系,分明是狡辩脱罪!”
阴阳官边灵虚也连忙附和:“正是!行凶用的是右手,何须左肩发力,还请大人明察!”
李朝隐轻扣木案,示意郑审继续开口。
郑审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逼仵作陈三,不怒自威,朗声发问:“你既一口咬定,是我右手反手刺杀,那我问你——若是我右手反手行刺,当时,我是左腿承重,还是右腿承重?”
陈三一愣,压根没细想过此节,支支吾吾半天,胡乱开口:“自然是……是右腿承重!右手发力,右腿定然更重!”
此言一出,郑审顿时哈哈大笑,朗声驳斥:“简直荒唐!右手反手刺出,身躯拧转,重心必落于左腿,全靠左腿承重、左肩拧转稳住身形,方能发力刺出!我左臂旧伤深重,左肩无力,左腿连支撑身躯重心都剧痛难忍,根本无法完成这般发力动作!你连行凶发力的基本常理都不知,信口雌黄,不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又是什么!”
一番话直击要害,陈三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额头冷汗直流,浑身抖如筛糠。
郑审随即转头,厉声质问阴阳官边灵虚:“你言三煞金神应煞行凶。按玄门规矩,此等凶局,行凶者必着素衣麻鞋,方能避煞反噬。我当日身着边关戎装入京,何来应煞一说?你连最基本的规矩都隐去不言,分明是刻意迎合伪证,陷害朝臣!”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原本觉得合乎情理的证词,此刻全然站不住脚,漏洞百出。三司闻言皆是神色一振,方才斟酌时的疑惑尽数解开,看向陈三与边灵虚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陈三与边灵虚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原本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郑审见状,再度拱手向三司禀明:“大人,臣在死牢之中,曾听值守狱卒私下议论,郑府管家死得蹊跷,绝非急病身故。此人正是串连通证、居中胁迫二人改证的关键之人,恳请大人传狱卒上堂对质,查明真相!”
李朝隐当即沉声下令:“传死牢值守狱卒上堂!”
不多时,两名身披寒袄的狱卒快步入堂,行罢叉手礼后恭敬跪倒。
“本官问你们,值守期间,可曾议论郑府管家身死一事?可曾见仵作行踪有异?据实回话,不得隐瞒。”
靠前的狱卒连忙叩首,直言不讳:“回大人,小人不敢隐瞒!我与同僚曾私下说及,郑府管家身强体健,并无顽疾,却骤然暴毙,死状十分蹊跷,官府却只以急病草草定论。
我二人还亲眼所见,案发之前,管家曾在京兆府后门与仵作陈三私会密谈,片刻之后,仵作便脸色惨白、慌慌张张上了管家安排的黑篷车,绝非寻常往来!”
狱卒话音刚落,堂上的徐浩微微颔首,适时起身向三司拱手:“大人,本案另有一位关键证人,亲眼目睹管家与仵作私会,以及管家被杀的经过,可与狱卒证言互证,恳请大人准许传召。”
“准。”
一声令下,赵当归身披狐裘,沾着细碎雪沫,在差役引领下,轻步走入公堂。
她衣衫朴素,冻得指尖发红、鼻尖微粉,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坚定。
行至堂中,她屈膝微蹲,右手覆左手交叠于腰侧,微微俯首敛衽,声音轻柔却清晰:“民女赵当归,见过诸位大人。”
礼毕跪地,她抬眼看向三司,一字一句如实说道:“回诸位大人,民女在死牢外等候时,曾听闻狱卒议论此事,也亲眼见过郑府管家与仵作陈三私下会面。后来民女在郑府后门,亲眼见到管家被人刺杀,尸旁落有一枚玄鸟纹路铜件,那铜件,与蓝田追杀民女、死牢前刺杀郑公子的刺客所带铜件,一模一样!”
赵当归的证词,与狱卒所言严丝合缝,所有线索齐齐指向被灭口的郑府管家,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仵作陈三心底防线彻底崩塌,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瘫倒在地,叉手散乱,连连磕头哭喊,声音带着无尽悔惧:“大人!小人认罪!小人认罪啊!是郑府管家拿我家小儿性命要挟,逼我篡改勘验结果、作伪证陷害郑公子,小人是被逼无奈,才做出这等欺瞒朝堂之事啊!”
阴阳官边灵虚也随之崩溃,伏地浑身颤抖,叉手贴地,连连叩首认罪:“大人,小人也是被管家威逼利诱,教我编造风水凶局之言,与仵作串供构陷,小人一时糊涂,还请大人明察!”
郑审朗声道:“大人,管家正是串证灭口的关键一环,他知晓整个阴谋的底细,故而被幕后之人斩草除根,以绝线索!”
徐浩顺势上前,将暗查多日所得的玄鸟铜件、管家被胁迫的痕迹、相关人等车马行踪记录一一呈上,种种物证与人证证言环环相扣,形成完整证据链,铁证如山。
三司相视一眼,眼中皆已了然。
大理寺卿李朝隐抓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响震彻公堂,压过窗外凛冽寒风:
“当堂判断——
仵作陈三,身掌尸检勘验重责,受人挟制篡改尸状,串通伪证、罗织说辞,蓄意构陷朝臣,本当从重论罪;念其幼子遭人胁迫,情非得已,免其死罪,判杖六十、徒二年,除名永不叙用,发往边州充杂役。
江湖术士边灵虚,妄言刑煞吉凶,凭空篡改风水论,附和串供、助纣为虐,判杖四十、徒一年,逐出京兆地界,永世不得于长安周遭卜卦断煞。
郑府管家,勾结奸邪、谋害朝官,胁迫人证篡改供词,布设冤局构陷良人,事后又引祸灭口,罪无可赦。追判戮尸示众,家产尽数籍没,家眷流放岭南。
玄鸟余孽在逃刺客,潜行市井,行凶灭口、戕害案件要证,令官府画影图形、全城悬赏缉拿,但凡擒获,即刻斩立决。
人犯郑审,无辜遭人栽赃构陷,冤情昭然大白,当堂无罪开释,即刻脱去枷锁,清名旧身一概复原。”
枷锁卸下,浑身重负尽数散去,郑审缓缓抬手,活动着酸痛的肩头,眼底积压多日的愤懑与阴霾,终于尽数消散。
他迈步走出大理寺,仲冬丁巳日的天光淡淡洒下,虽依旧寒凉,却照得人心头豁然清朗。
不远处的街边,赵当归正静静望着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寒风吹起她鬓间碎发,眼底的忐忑与担忧尽数散尽,露出一抹轻浅而释然的笑。
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构陷冤案,至此真相大白,沉冤终得昭雪。
可无人察觉,大理寺檐角的阴影里,一道青影悄然掠过,青鹘锐利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赵当归的身影,迟迟未曾离去。
那颗藏在她怀中的龙珠,依旧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气息,幕后黑手未曾现身,这盘牵扯甚广的棋局,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