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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质问 院中清风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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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清风徐徐。
燕归臣坐在石案前,案上摊开厚厚一叠札记。
一些是他从失火一带的林地中记下的魔兽痕迹手札,余下皆是薛城主命人送来的调查卷案。
这里面记录着林地附近乡民的见闻,还有依照其口述描摹出的魔物踪影绘本。画稿笔触潦草模糊,不过从一些重复描述的特征还是可以看出,这魔兽身形庞大,足足高出寻常凡人三倍有余,它体态圆滚臃肿,远远望去,便如一颗盘踞林间的硕大毛球。
燕归臣百思不得其解,符合这些特征的魔兽不少,但能喷火的却寻不到一个。
恰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东院的下人垂首立在竹廊外,低声唤了一声。
“燕公子。”
燕归臣抬眸看去。
那下人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表明来意:“小人是东院伺候二公子的下人,奉二公子之命前来传话,邀公子移步东院一叙。二公子说,前几日在静云阁多有失礼,特意备了薄茶,想当面与公子赔个不是。”
“劳你回去转告二公子,那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燕归臣婉拒道。
下人闻言面露几分难色,仍低声劝道:“二公子已备好了茶水,若公子推辞,小人恐无法向二公子交代……”
燕归臣闻言,沉默片刻后便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前头带路吧。”
这往后三年,他都得跟薛同瑾相处,若是拂了他的好意,难免被认作是故意而为,徒增无谓的误会。
下人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引路:“公子随我来便是。”
他没有走平日里连通东西两院的直通廊道,反倒刻意拐入侧间小径,专挑少有人往来的僻静小路行走,沿途极少遇见巡逻侍卫与下人。
燕归臣瞧出端倪,却并未多问,只安静跟在他身后。
下人似乎有所察觉,连忙解释道:“这条小路虽然偏僻了些,不过去到东院能快上许多,小人是担心二公子久等心急了。”
燕归臣淡淡嗯了一声。
的确如那下人所说,很快便来到了东院。
庭院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些什么。燕归臣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之前庭院中好几棵枝叶繁茂的树,此时已经变成光秃秃一片。
细看之下,不难看出,这些树干上布满了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剑痕。
下人将燕归臣引至正屋门前,便躬身退下。
燕归臣抬步踏入屋内,室中窗明敞亮,檀香袅袅,冲淡了庭院的肃杀。
薛同瑾果然在案前等候,他一身华衣锦袍,垂着眼静静坐着,看着竟有几分温顺乖巧的模样,全然不见那日在静云阁内拔剑相向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缓缓抬眼,看清来人后,他的脸扭曲了一瞬,而后僵硬地挤出一点笑容来。
“坐。”
燕归臣依言落座,只是神色中多了几分警惕。
薛同瑾垂着眼,他给燕归臣斟了一杯茶水,还刻意放缓了语气,“前几日静云阁之事,是我太过冲动,今日特意请你来,是想与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抬眸看向燕归臣,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
当然,这是在薛同瑾自己看来,他伪装得天衣无缝了。
燕归臣:“……”
这些话,换一个人说都像是在真心道歉,可在薛同瑾的口中,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更何况,他眼底的杀意藏都藏不住了……
一时间,屋内氛围安静得诡异。
燕归臣哪还敢喝他递过来的茶水,他淡淡道:“当日之事我早已放下,赔礼实在不必,我还有其他要事,不便久留,先行失陪了。”
说罢,他便打算起身,转身离开。
薛同瑾心头一慌,方才眼底翻涌的冷厉猛地一滞,硬生生将到了唇边的冷喝咽了回去。
他飞快垂下眼,唇瓣紧抿,摆出一副落寞委屈的模样,声音闷沉沉的:“李神医已经和我说清楚了,是我误会你了,我只是想和你赔罪道歉。”
燕归臣脚步一顿。
薛同瑾见状,又继续道:“我都等你半天了,你一来就要走,你果然还是对那天的事耿耿于怀。”
“我未曾介怀,二公子多虑了。”燕归臣声音放缓了些,“此前我既应下城主之事,自无反悔之理。往后三年,你我需朝夕相伴,若是心存隔阂,于你于我皆是煎熬,不如放下嫌隙,平和相处。”
燕归臣有意缓解二人关系,薛同瑾神色微怔,随即便顺着台阶而下,回道:“嗯……”
他重新沏出一杯茶水,而后站起身来,举起茶杯,语气放低了些许,“那这杯茶劝当赔罪,抹平之前所有不快。”
见燕归臣目光落在茶盏上,神色仍有迟疑,薛同瑾干脆将两人茶杯互换,把方才推过去的那盏挪到自己手边,端起便一饮而尽。
燕归臣静静看了片刻,心中暗自思忖。
他体质特殊,寻常毒药根本伤不到自己,略一权衡,他伸手端起薛同瑾换过来的茶杯,缓缓将杯中茶饮尽。
一杯茶饮尽,燕归臣便打算告辞。
薛同瑾见状,骤然笑开。那笑容极亮,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大功告成的快意,先前伪装的委屈落寞早已烟消云散。
他一步一步逼近燕归臣,眉眼弯弯,问道:“这么着急走吗?”
燕归臣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薛同瑾在他身旁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而后歪了歪头,嘲讽笑道:“燕归臣,你还真是好骗……”
耳边听见的声音越发模糊,燕归臣的身体仿佛骤然灌了千斤沉铅,他四肢僵硬酸软,双腿脱力,身形微微一晃,便半跪在地,徒劳地撑着身子。
意识飞速沉沦,浑身力气被骤然抽离,他艰难地抬起头,朦胧恍惚的视线里,只剩下薛同瑾缓缓凑近的脸庞。
少年眉眼明媚,笑意灼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坠入混沌。
…………
待燕归臣醒来之时,他已被粗绳死死勒住双臂,牢牢捆在木椅上,双腿也被绳索绑紧,分毫动弹不得。
这是特制绳索,一般用于捆绑妖兽,以免它们发疯伤人。
此时,燕归臣的身体还没缓过来,他挣了挣,并未挣开绳索,反倒动作引起了薛同瑾的注意。
与此同时,薛同瑾正坐在不远处的窗下,指尖拿着一张丝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配剑。
听见动静,他擦剑的动作倏然一顿,抬眸望来,见燕归臣醒来,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诧异。
他知道燕归臣是纯阳之体,便在茶水中特意加了两倍的迷魂药,他事先服过解药,自是不惧,只是没想到燕归臣醒得这么快。
不过也好,醒得正是时候。
薛同瑾丢下拭剑的丝绢,持剑起身,朝着被捆在椅上的燕归臣走来。
“醒了?”
燕归臣眉心紧蹙,残余的昏沉让他难以保持理智。他抬眸看向薛同瑾,声音微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寒光骤现。
薛同瑾手腕一转,手中长剑便已架在他的脖颈上。
他俯身逼近,盯着燕归臣,质问道:“你是李神医什么人,是不是早就和他串通好了?”
燕归臣眉头蹙得更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李神医。”
“你不认识?”薛同瑾根本不信,“这天下纯阳之体百年难得一遇,为什么这么巧,为什么我中毒后,偏偏就找到了你。”
燕归臣喉间微滞,一时哑然。
这个问题,也是藏在他心底的疑云。他曾问过薛城主,但他避而不答。
面对薛同瑾的质疑,燕归臣坦荡回道:“我不知道,此事始末,想必只有薛城主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同瑾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意。他当即攥紧剑柄,只当燕归臣是理屈词穷,妄图搬出兄长来堵住他。
他正欲开口厉声驳斥,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中下人慌张通传,“二公子!城主来了,已经到院外了!”
薛同瑾心头猛地一紧,他连忙让人将燕归臣转移至屏风后。
“闭嘴,别出声。”
他低喝一声,指尖飞速结出一道法咒,灵光一闪而逝,便封住了燕归臣的唇。
做完这一切,他理了理衣袍,又将剑收好,装作若无其事在喝茶。
很快,薛沁琅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
薛同瑾故意扭过头去,听见动静也没起身。
薛沁琅知道他还生气那日自己情急之下甩下的那一巴掌,他轻咳了一声,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份从南城带来的桂花糕。
他将糕点放在薛同瑾身旁,像从前哄他那般道:“这是南城那家的桂花糕,是你最喜欢的,尝尝吧。”
桂花清甜的香气悠悠漫开,填满了屋子。
薛同瑾神色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还在恼我。”薛沁琅轻声缓缓开口:“那日是我情急,失手打了你,事后我也满心懊悔。”
他微微一叹,“这些年,我总忙着处理城中琐事,极少时间陪你。你心里怨我、恼我,都是应该的。”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薛同瑾很是黏人,从前会为了和他一起吃顿饭,从天亮等到天黑。
而薛沁琅身为一城之主,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他便许诺,等下次一定回来陪他吃饭。
他一次次许诺,又一次次失约,薛同瑾也不再要求和他一起吃饭。薛沁琅只当他长大了,但心里仍对他有愧,便事事顺着他。
直到薛同瑾一声不吭去了冰川之地,再回来时,生命已是危在旦夕。
“我没有……”薛同瑾闷闷出声:“我没有怨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兄长的不易,天玑城万千百姓都要靠他护着,城中大小琐事都压在他肩头。
闻言,薛沁琅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连忙倾身看向胞弟,目光落在他一侧脸颊,轻声问道:“那日我下手没轻没重,脸上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薛同瑾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大大咬了一口,摇头道:“早就不疼了。”
“这桂花糕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哥,你也尝尝!”薛同瑾眸光一亮,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兄长面前。
薛沁琅素来不喜甜食,寻常甜点心从来浅尝辄止,可望着弟弟眼底难得的欢喜,不忍扫了他的兴致。
他含笑抬手,轻轻接过那块桂花糕,小口咬下一小块。清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漫开,甜而不腻。
年少时,他也曾带着幼弟在城中游玩,一大一小,分食一块桂花糕。
那时,爹娘也还在世……
薛沁琅敛去纷乱的思绪,他点了点头,“确实没变。”
忽的,屋内屏风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声响微不可察,仅气息微动,寻常人可能发现不了,但薛沁琅修为精深,他执掌天玑城多年,自是十分警觉。
“谁!”
薛沁琅眸光骤沉,他猛地抬眼,望向屏风。
一旁的薛同瑾神色一紧,他欲盖弥彰道:“哪有什么人,哥,你听错了吧。”
薛沁琅却没有掉以轻心,天玑城势大,暗地里得罪的人也不少。小瑾刚从死劫里挣脱,身子孱弱,此时有人伺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他缓缓站起身,衣袖垂落,灵力悄然覆于掌心。
随着他身形微动,几乎在瞬息之间便抬手凝力。只听“哗啦”一声轻响,厚重的雕花屏风便被推开至一侧。
“嗯?”薛沁琅疑惑出声。
薛同瑾眼睛一闭,他根本不敢看一眼,可事已成定局,他只得咬牙道:“哥,是燕归臣他……”
“怎么没人……”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
薛同瑾猛地睁开眼,朝屏风后一看,果然,原本绑着燕归臣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椅子孤零零躺在那里。
骤然间,他浑身一僵,他既庆幸没被兄长发现,又震惊燕归臣居然挣开了绳索。
他下意识看向两侧门窗。
薛沁琅忽然开口:“小瑾,你刚才说,燕公子怎么了?”
薛同瑾此时心神紧张浑然,便含糊回道:“没什么……”
薛沁琅只当他依旧对燕归臣心存芥蒂,轻叹一声,温声劝道:“小瑾,燕公子心性纯良,是个难得的好人,况且,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只愿,你往后好好与他相处。”
然而,薛同瑾哪还能听得进他这话,下意识反驳道:“哥,你肯定是被他蒙骗了。”
薛沁琅闻言,只当他还没消气。
或许,他该向薛同瑾吐露所有事情原委。可是,他不止是薛同瑾的兄长,更是天玑城的城主。
他以燕归臣师父的性命相挟,才逼得燕归臣应下此事。如此下作手段,怎是自诩光明磊落的一城之主所为。
他更不想让小瑾知道,他是一个阴狠算计、不择手段的坏人。
万般顾虑压下,薛沁琅刻意隐去了胁迫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是我专程请燕公子前来,为你医治奇毒。”
这话一出,薛同瑾迫不及待追问:“是不是李神医告诉你的?是不是只有燕归臣,才能解我中的毒?”
薛沁琅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违和,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这句话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微微颔首,应了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