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34、分歧 魏安城外，

　　魏安城外，以东十里有一处营地。

　　营地背靠一片低矮的土坡，面朝溪水临时搭建，约莫占据了半亩见方的谷地。

　　篝火在空地中间燃着，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帐篷多是粗布缝制的，有的边缘已经磨损开线，用几根木棍勉强撑起，看起来像是匆忙中拼凑出来的。

　　靠近溪水的地方搭着一排更小的棚子，顶上盖着厚实的油布，底下支着几只铁锅和陶罐，余烬还冒着细烟，隐约能闻到米粥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夜色下，几个穿白衣的善医堂弟子仍在煎熬草药。

　　营地中的空地上，散坐着二三十人，这些大多是从魏安城逃出来的百姓，还有一些是在附近遇袭而被救下的人，有的蜷缩在亲人怀中睡觉，有些警惕望向四周。

　　见到走近的人影，营地内的人皆是一脸紧张，手中紧攥着防身的木棍，生怕遇到可怕的东西。

　　待看清是在外巡逻的善医堂弟子，他们才放松下来。

　　燕归臣二人在营地内见到了善医堂少门主——邱贤。

　　短短几个月，邱贤接过父亲留下的重担，重建起了善医堂，虽然已是元气大伤，但在此危难之间，善医堂治病救人的名号反而能安抚人心。

　　此时，邱贤正蹲在一个受伤的猎户身边，那猎户半躺在一张草席上，左臂被利刃斩断，伤口有些腐化，汩汩流着暗红的血水。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额角布满冷汗，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痛苦地望向邱贤，“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别动，没事的，没事的。”邱贤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将旁边碗中的草药渣摊在一块纱布上，然后将纱布沿着断臂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

　　他紧盯着猎户的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猎户几乎是疼没了力气，却还是感激地望着邱贤，“多谢，多……谢……”

　　说着，那猎户的嘴唇似乎僵硬了一般，难以发出清晰的声音。清明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瞳孔猛地放大又缩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抽搐，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蜿蜒着朝脸颊蔓延开来，皮肤下面浮现出一道道暗青色的经脉。

　　邱贤眉头紧蹙，他看着那猎户的脸一点点变得灰败，知道这次又失败了。

　　他闭了闭眼，衣袖微翻，手中已捏住了三枚银针。

　　烛火微晃，那猎户便抽搐着倒在了地上，只剩眉心还沁着一滴鲜红的血迹。

　　“少门主，我们在附近遇到天玑城薛二公子，还有燕归臣燕公子。”一个善医堂弟子上前禀报。

　　听见燕归臣的名字，邱贤沉郁的脸色好了些许，眉眼多了一丝欣喜。

　　…………

　　燕归臣从邱贤口中大概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日魏安城乱，驻守在城中的风野盟弟子的确发过求援信号，恰巧善医堂就在附近。

　　善医堂邱贤本欲随附近宗门一同去查看异象，只是没想到各宗门几番推诿，白白误了时辰。

　　虽然最后还是派人前去支援，但为时已晚，大多数前去支援的修士没了消息。

　　不过所幸，还有一部分修士藏身在了魏安城内，将城中的消息传了出来，众人都在等待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

　　“燕公子。”邱贤神色郑重，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现在不止魏安，其他地方也有吃人的傀尸出没，虽然有各大宗门镇守，但难保有漏网之鱼。你对我善医堂有恩，若你留下，邱某定护你周全。”

　　燕归臣正要开口婉拒，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声。

　　就在这时，一个善医堂弟子掀帘冲了进来，他神色慌张，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少门主！不好了，薛二公子和风野盟那几个人打起来了！”

　　营地内也有从魏安城中逃出来的风野盟弟子，他们都受了伤，才暂留在此。

　　只是就那么恰巧，薛同瑾将小孩子交给营地善医堂弟子后，又不放心，便跟在身侧，好巧不巧撞见了来换药的风野盟弟子。

　　薛同瑾便对其冷嘲热讽，质问风野盟对魏安防守薄弱，只会贪欢享乐，才让仓鸿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那来取药的弟子面色涨红，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听见动静后，随之而来的几个风野盟弟子显然不肯受这个气，反而说是天玑城驻守魏安时，让那些邪傀早早就埋藏在了暗处。

　　说不定就是天玑城与邪修仓鸿勾结在一起，来暗算他们风野盟。

　　被倒打一耙的薛同瑾当即动起了手，只是顾及营地里还有普通百姓，他赤手空拳，一拳打在了那倒打一耙的风野盟弟子脸上。

　　可那风野盟弟子也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他挨了一拳，眼底那点火气被激得更旺，“你们天玑城又是什么好东西！我有说错吗，当年玄门浩劫，多少人看见薛沁琅与一个魔族勾搭在一起，今日再与邪修勾结又有什么稀奇？你们姓薛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铮——”

　　灵剑出鞘，寒芒一闪，那风野盟弟子的咽喉前已经多了一柄剑。

　　薛同瑾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薛二公子，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一旁的善医堂弟子好声劝道。

　　但薛同瑾像是听不见一样，只是把剑又往前挪了半寸，对那风野盟弟子冷声道：“我叫你再说一遍。”

　　一开始来拿药的风野盟弟子见状，磕磕绊绊解释道：“他不是故意的，薛二公子，您先把剑放下吧，我替他给您道个歉行吗？魏安之事，是我们一时大意——”

　　“你凭什么给他道歉！”那被剑指着的弟子怒喝道：“让我们给他道歉，他配吗？”

　　他冷笑出声：“我再说多少次都一样，说不定薛沁琅回头见了我们大师兄，还得跟我们低头道歉呢。”

　　薛同瑾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剑锋寒芒微晃，就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燕归臣担心他真会将剑刺进去，握住他手腕时用了些力气，只是薛同瑾始终没有放下剑。

　　“薛二公子，你先把剑放下。”燕归臣开口道。

　　邱贤也上前打了圆场，“是啊，薛二公子，这里还有很多普通百姓，有什么事我们借一步说话，刀剑无眼，容易伤人。”

　　但薛同瑾压根没有听邱贤说的话，他缓缓转头望向燕归臣，“你要帮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语气，可心脏处却莫名涌来一股酸涩的滞痛。

　　“眼下魏安大乱，你们在此刀剑相向，只会正中仓鸿的圈套，他巴不得玄门各派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燕归臣劝道：“何不暂时放下嫌隙，共同御敌。”

　　薛同瑾放下了剑，不再看燕归臣一眼。

　　他转过身朝溪边走去，背影在火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渐渐没入更暗的夜色中。

　　夜里的溪水微凉，薛同瑾却浑然不在意，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好让他清醒些。

　　燕归臣远远地望向他，只见他又坐在了溪边的石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正想过去，邱贤便已低声吩咐身边的弟子：“去收拾两顶帐篷出来，再备两壶热水。”

　　说着，他转头看向燕归臣，“燕公子，夜已深了，先暂时留下歇息一晚吧。有什么事，明日再商议也不迟。”

　　燕归臣迟疑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薛同瑾，旋即才点了点头，想着明日一早再与薛同瑾回天玑城。

　　只是他没有想到，薛同瑾天没亮就独自离开了营地。

　　他在营地中转了一圈，才从几个善医堂弟子的口中大致得知了薛同瑾的去向——魏安城北边的一个镇子。

　　燕归臣眉头紧蹙，他不知为何薛同瑾要独自离去，算算日子，他体内的寒毒几乎已经到了发作时间……

　　辞别邱贤后，燕归臣便追了过去。

　　燕归臣顺着那条土路一路朝东北方向追去，晨雾缭绕，将远处的田野和树影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走了约莫五里路，路边突然出现零散的行尸尸身，均是眉心一点剑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

　　燕归臣见状，又加快了脚步，在一处分岔路口时，他原本想往通往镇子的大路走，却突然在旁边的小道上看见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旁边的野草也被血渍染成了红色。

　　思忖片刻，他沿着血迹追了过去。血迹绕过一片矮灌木，拐进一处废弃的山庙。

　　庙外还有血迹，燕归臣放轻了脚步走了进去，只见一道身影靠坐在一座石像前，他膝盖屈起，一只手握着剑横在身前。

　　听见脚步声，那道身影猛地抬起头，剑尖几乎在同一瞬间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可持剑的手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

　　“是你。”薛同瑾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

　　燕归臣问：“为何要独自离开？”

　　“不关你的事。”薛同瑾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撑着剑慢慢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然后抬步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燕归臣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沉声道：“你体内的寒毒未清，你一个人——”

　　“那是我自己的事。”薛同瑾打断了他，他抬头看向燕归臣，几日没有合眼的眼睛充斥着淡淡的血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倔强地撑着，“要死要活，也轮不到你管。”

　　“薛同瑾！”

　　这好像是燕归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薛同瑾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能看出燕归臣已经发怒了，但还是继续火上浇油，“你想要什么，你尽管说便是，宝物？灵器？功法秘籍？就当是这几个月来的报酬，你救我的恩情，我也一并还给你。”

　　燕归臣攥得他手腕发疼，薛同瑾却还要继续往下说：“我已经知道了，是我哥威胁你留在天玑城的。我回去之后会跟我哥说清楚，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善医堂？风野盟？都随便你。”

　　他也不是傻子，从这几个月的相处来看，再从竹星口中套几句话，就能猜出燕归臣留在天玑城并非自愿。

　　想必燕归臣心里早就对天玑城不满，昨日风野盟门人那般羞辱人，燕归臣却还站在他们那边。

　　实际上，燕归臣根本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

　　但薛同瑾这些话，的确也过于伤人。

　　沉默良久，燕归臣才道：“我救人，是因为我修行正道。无论那个人是谁，乞丐也好，修士也罢，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报答。”

　　“至于解毒一事，起初我的确受制于人，但既然我答应了薛城主，就不会出尔反尔，无论你对我如何不喜，也请你忍耐。”

　　“待三年之后，你我再无牵扯，到时天高海阔，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