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衔枝盈实

2、剧场 赶鸭子上架

　　好多人啊。

　　伴随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闻夏深吸一口气走进今朝剧场。前面摆了张长桌，中间的男生面带微笑频频点头，旁边的女生不时低头翻动资料。至于坐在最右边的同学，顶着一头耀眼的荧光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悄悄摸摸弯腰挪到右下角座位，短短十五分钟她听见一道哭喊两声冷笑三记怒骂以及四下安静时近乎癫狂的独白，身心饱受冲击。

　　绿头发的学长昏昏欲睡，其余面试的人神色淡定，整个场景都透露出荒诞的静谧。

　　闻夏有些恍惚地低头确认地点。

　　居然没有走错。

　　想逃，但是嘎吱作响的大门已经关上。

　　闻夏深刻怀疑自己被忽悠了，但为时已晚。打起精神浏览发到群里的剧本，似乎《等待戈多》的片段是个不错的选择。

　　“闻夏同学在吗？”

　　闭眼调整呼吸，再睁眼时俨然一副从容大方的模样，她起身迈步上前。

　　“请开始你的表演。”

　　“……最后一分钟……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这句话谁说的？”

　　话音落下，安静地等待。那些飘忽的错乱的虚无的台词，恰如此时的心。

　　“呃……我觉得非常好，你之前有了解过《等待戈多》这部戏吗？”

　　中间的男生率先开口，他应该就是话剧队队长，看上去像一个标准的老好人。

　　“我知道的不多，最开始我认为这场荒诞的等待可笑又可悲，后来感受到插科打诨背后的孤独和彷徨。作为一个读者和观众，我认为坚持本身就有意义，生活中我们不得不接受等待的失望，也会在面对困境时主动探寻希望。总之，用积极实践的态度感受流动的生命是我看完这部戏的最大感想，谢谢。”

　　“说得很好，你能感情饱满地骂一句‘滚’或‘滚出去’吗？”

　　短发女生合上纸页问道，她认真地提问每一个前来面试的人。

　　“非常抱歉，现在的我还不能做到。”

　　闻夏眨眨眼，拒绝时毫无一丝犹豫。现在她只想迅速逃离这里，原地蒸发也可以。

　　“也行，之后面试的结果会以短信的形式发送。”

　　大概是坐了太久，女生疲惫地揉揉右肩说道。

　　鱼鱼真棒，闻夏暗想，弯弯眉眼便转身离开。

　　很遗憾，出口尚未开放。旁边来了个身形清瘦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

　　闻夏移开视线，她想她一定不认识这位同学。

　　“你好，请问选择一个片段表演就可以吗？”

　　手臂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酸涩的青橘香味变得清晰，温柔地拨动神经。

　　“是的。可以一人分饰两角也可以请面试的学姐帮忙。”

　　好奇地转身，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该怎么形容呢，昏暗的灯光下面容明暗交杂，光影勾勒间身段挺拔，水墨氤氲出少女独特的气质。

　　兴趣突如其来。

　　“我叫闻夏，计算机大一新生。”

　　“我叫沅湘安，是大一药学专业的学生，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面试加油哦。”

　　听到沅湘安的名字，闻夏主动侧身让位。

　　“谢谢。”

　　沅湘安简单地整理一下白色裙摆，快步走到台前。

　　好无聊，闻夏的目光又转向黑色地板上的十字贴纸，她开始发呆。想象蓝色和黑色的贴纸小人组成两支威风凛凛的军队，金戈之声在黑色的大地上连绵不绝，有种蚂蚁搬家的热闹。

　　“走吧，都结束啦。”

　　身前落下阴影——是沅湘安在说话，闻夏回过神。

　　“走吧。”

　　顺势把放在座位上的布包递给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南山艺堂。

　　“今天来的人真不少，我还以为和前几天面试的博物馆志愿队一样只是走个过场呢。”

　　闻夏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

　　“话剧队是五星社团，再加上好多人听说大帅哥要来，凑热闹的也不少啦。”

　　沅湘安声音轻快，似乎对话剧队了如指掌。

　　“谢星驰？”

　　“听说钟允执也要来。”

　　没见过，不感兴趣。

　　“你为什么打算参加话剧队？”

　　沅湘安提起一个新的话题。

　　“我说我是被招新的学长忽悠来的你信吗，他说得天花乱坠又轻松又好玩还能公费旅游。”

　　提起这个闻夏面露沧桑，她还是太过单纯。

　　“哈哈哈我好像前几天在广场上也听见这段话了，不过我其实一直有进入话剧队的计划。我比较爱看话剧嘛，咱们学校有自己编导的大戏，指导老师端木之前是个很厉害的戏剧导演，系统学习一下总归是不错的。”

　　“唔……好有道理。”

　　哀怨的小情绪咕噜咕噜冒走了，她重新审视这件事，总体说肯定不亏。

　　既能在课下接触一门全新的领域，还有专业老师领路，只需付出少许时间和精力，就能钻进戏里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听起来多有意思。

　　“是吗？”钟允执懒洋洋地捏着纸问。

　　“是的。”闻夏一板一眼地回答，脑海里已被土拨鼠尖叫刷屏，“我们一组。”

　　苍天，为什么第一节表演课就会遇上这种级别的大boss！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天知道得知抽签结果的时候她有多想问那些眼神羡慕的女生——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绝对真诚，马上就换，童叟无欺，可她不敢。

　　严厉的端木老师抱臂站在一旁，她刚讲完课堂纪律。

　　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允执。”他伸出手，右手中指的银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闻夏。”不喜欢肢体接触，她扯了扯唇角握手一碰即离。

　　一无所知的话剧小白和面前这位双手抱臂一脸倦怠的搭档，怎么看怎么不靠谱。闻夏生无可恋地叹口气，可以预见待会第一个上场时的尴尬了。

　　真正的赶鸭子上架，请看今晚。

　　闻夏宁肯上去“嘎嘎”两声，这会儿当鸭子可比做人快乐多了。

　　“这节课的练习是节选《玩偶之家》中间部分，我演娜拉你演海尔茂，请问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闻夏语速缓慢地叙述，她妥帖地收好负面情绪，晃晃脑袋打起精神。

　　“没有，不用这么客气，小俞同学。”钟允执笑了，“我们是一届的。”

　　“学长啊不同学你好，我们现在开始排练吧，只剩二十分钟，时间有点紧张。”

　　任务在身，帅哥再漂亮也没用。铁石心肠的小俞同学看眼时钟就开始努努力力推进程。

　　“那对夫妻？我没意见，你第一句。”

　　“我说，咱们从来没坐下来正正经经细谈过一件事。”

　　“我的好娜拉，正经事儿和你有什么相干？”

　　……

　　很遗憾，这是场生疏的双人转，对面的人读不出托伐高高在上的亲昵，他一成不变的语速，冷漠无情的声音，显现出傲慢到几近无视的态度。

　　“钟先生，我想或许语气可以活泼一点，毕竟不是谈判。”

　　一页纸结束，闻夏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委婉开口。

　　“你知道我最近在忙AP公司的收购案？”

　　钟允执凤眼微眯，语气有些戏谑。

　　闻夏火从心头起，抬头直视他的下颚：“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意思是您读台词的语调太冷酷呢。不过既然您愿意分享，那我预祝您事业顺利。”

　　“太客气了，小俞同学，难道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钟允执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调，斜倚在墙角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笑得风流。

　　好烦，真有意见，但是人要有礼貌，今天也是友好的一天呢。

　　低下头没有接话，这段台词本就读得她有些按耐不住焦躁的情绪，只是初来乍到，与人为善是最优的选择。

　　“还有九分钟，我们加快速度过一下后面两页台词。”

　　她的台词更多也更密一些，情绪的累积，心态的转变，语速的把握，桩桩件件都是不小的考验。这是她在话剧队的第一场表演，也是她第一次演绎一个角色，她一定要，也一定能够完成好这场演出。

　　“开始吧。”

　　再抬头时，闻夏的眼神变得坚定。

　　在最后一句落下之后，两人都没再开口。钟允执读得好了很多，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得甚至让闻夏有些狐疑——他刚刚是刻意不配合。

　　闻夏轻轻地叹口气。她不想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放下剧本，她扬起笑脸。

　　“配合得很不错，毕竟我们都是第一次。”钟允执说，上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放轻松，这只是你在话剧队一个小小的开头。”

　　“谢谢。”闻夏勉强维持那副彬彬有礼的疏离，“我大概有些紧张。”

　　“因为陌生？”

　　“也许，也可能是感到难过。”

　　“对娜拉吗，那不过一个戏里的人物罢了。”

　　“啊……是的，可以这么说。”

　　闻夏惊异地瞥了眼钟允执，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竟然能如此准确地说中心事。

　　她只是……只是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悲哀与愤怒。

　　她似乎短暂的成为娜拉，成为百年前的一个家庭主妇。在吐出的每一个字节里，她的声带与娜拉共振。

　　“加油。”

　　钟允执转过身与闻夏并肩，他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语气却没了轻佻。

　　很奇怪的一个人，明明刚见面时审视的眼神咄咄逼人，这会儿却又表现得绅士又体贴。

　　一人千面，是个最好不要打交道的狠角色。

　　闻夏警惕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钟允执也跟着靠了过来，他随口说道：“估计快开始了，时间已经八点二十。”

　　“是的。”

　　闻夏不留痕迹收回撑在桌子上的胳膊，身体不自觉的紧绷。

　　“第一组准备！”

　　出乎意料，这一遍十分顺畅，虽然没有排练时情绪饱满，但也收获端木老师的肯定。掌声热烈，下场时闻夏看钟允执的眼神也多了分热切。

　　“谢谢你啦！”

　　闻夏双手合十诚恳地道谢。虽然她不知道什么让钟允执改变了主意，但无论如何，能完成任务就是好人！

　　“那你怎么感谢我？”

　　钟允执一秒切回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墙角的道具箱隔绝四周飘来隐约的打量，他重新站回阴影。

　　“好人一生平安。”

　　闻夏一脸真诚。

　　钟允执露出片刻呆滞。闻夏顿觉身心愉悦，她微笑着将下台时莫名其妙塞过来的剧本物归原主，准备站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欣赏接下来的表演。

　　“有意思……”

　　身后传来闷笑，如同夜晚翻涌的浪潮，在偏僻的角落里横生暧昧。

　　闻夏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居然连声音都十分符合她的审美。

　　“谢少加油！”

　　前面的同学或坐或站围成一圈，起哄声将气氛推至高潮。待声响暂歇，端木老师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室内重归安静。

　　闻夏好奇地望过去，是沅湘安！

　　等目光转向舞台中间的第二人，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大一个帅哥！”

　　“有多帅？”

　　钟允执幽幽地问，他突然过来吓闻夏一大跳，险险捞住手里把玩的珠串。

　　“有事？”

　　她开门见山。

　　“没事不能过来？”

　　钟允执声音哀怨，表现出很受伤的神色，闻夏愣住了。

　　“对不起。”

　　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行道歉，闻夏心虚地移开视线。

　　“有我帅吗？”

　　钟允执继续追问。

　　“呃……也不必妄自菲薄。”

　　闻夏犹犹豫豫地说。

　　“真的吗？”

　　“天地可鉴，一片真心。”

　　闻夏看向台上二人，她随口敷衍道。

　　“那你为什么看他？”

　　原来邹忌的妻子是这个心情啊。

　　不对，我和钟允执没关系啊。

　　那他怎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执着，颜值焦虑？

　　看不出来啊。

　　“因为台上有两个人，都特别养眼。颜狗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闻夏理直气壮。

　　“呵，女人。”

　　钟允执抱臂嗤笑。

　　“谢谢。”

　　闻夏头也没抬地说，这会儿发现钟允执好高，仰头说话好累的。

　　“你认识那个女生。”

　　钟允执语气笃定。

　　闻夏被看得有些僵硬，她干脆堵回去：“那你认识谢星驰吗？”

　　“当然认识，我就是买一赠一才来的话剧队。”

　　“啊？”

　　闻夏猛的嗅到八卦的味道，这下来了兴趣。

　　“你是那个赠品？”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