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40、湖光 变成风景的

　　堂弟今天突然发消息要来找游骁宇，游骁宇问干嘛，游浩天摆出一副家中弟妹的样子，说找工作找得烦，想问问他的意见。
　　游骁宇才发去家里地址，他本来不想把地址给别人，尤其是给家里人，想来就觉得抵触，一点冒头的亲情才叫他这么做。

　　进门时拎着水果就算了，还有超市买的菜。
　　游骁宇觉着古怪，问是准备做饭吗？你会做饭？他们家的男人没有做饭的传统，游浩天两腿敞开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理直气壮说不会啊，又在开局前说对付一口，哥你也想吃点家乡饭吧。
　　和家人吃做出来的难吃的饭，也是家乡饭。啥脑回路，翘着二郎腿坐他出租屋的沙发上，也很碍眼。
　　两人中午果然对付一口，本就一般的厨艺按着下限发挥，两个男人土豆丝炒肉和大白菜炒粉条两盘菜也没吃完。
　　吐槽几句杭州现在找工作难，都是单休和销售。人销售要你吗，游骁宇心里吐槽没说出口。游浩天也不说自己到底碰着啥难题了，磨磨蹭蹭叫游骁宇直接开口问，你到底想干嘛？
　　游浩天以为他发火，正一脸犟的抬脸，好在是没开口前意识到，不是在骂他，是问他找工作想干嘛。
　　“哥，你们模特挣得多吗？平时都干啥？”
　　“怎么你想干这个？”
　　“哪儿能啊，咱也没你这条件”，游骁宇听这话不爽，端起盘子往厨房走。
　　“哥，其实你这工作算是用脸吃饭对吧”，从厨房出来游浩天说。
　　“对，怎么了”游骁宇不耐烦起来。
　　“没怎么没怎么，靠脸吃饭挺好的，别人得有这本事”，他打量游骁宇的脸，目光叫游骁宇觉得不适。
　　游骁宇自小就感觉到，自己长得和周围人格格不入，他还不是许多模特被国人说的丑，好看的小男孩唇红齿白大眼睛的类型，同他也沾不上。因此对家乡的这种目光格外敏感。
　　过一阵，他在刷手机，游浩天在打游戏，忽然冒出句，“哥你下班都干嘛，网上说你们模特圈乱是不是真的，说好多富公富婆约模特玩”。
　　游骁宇头都没抬，“你要是待够了就走”。
　　消停了。

　　下午李格发消息，叫他出来走走。
　　随着游骁宇拍摄场的策划，成为场的固定模特，他和李格自然熟悉更多，却不是私下聊天见面很多的关系。他应下，跟游浩天说下午有事，要出门见人。
　　游浩天头也不抬专注战局，“谁啊”问他。
　　“工作上的人”，游骁宇的意思是有正事，有点眼色就快离开他家，自己不会让游浩天一个人待他家。
　　游浩天刚死回泉水，手机边上一抛，“哥你带我去吧，带我看看”。又保障绝对不乱搞事，不给小宇哥丢脸。你不是会有助理吗，可以把我当成助理，殷勤地推荐自己。
　　他什么档次，明星八卦看多了吗，他怎么会有助理。游骁宇不知道今天游浩天怎么回事，难道打工辛苦于是想做模特？ally绝对会说白签给我都不要，他用ally的眼光看了遍他堂弟。
　　先答应再说，李哥也不是什么重要朋友。

　　见面时，李格边上有个未料及的身影，游骁宇转念一想并不意外，灰绒愉快地同他打招呼，同李格social，没想到你真能把你们当家男模喊出来。你也觉得他很难约？李格游刃有余地热衷和女人互动。
　　游骁宇将游浩天推到卡座里面，“我弟，游浩天”，游浩天拘谨地打招呼坐下。
　　灰绒和李格都饶有兴趣看着穿着土气的游浩天，一个人穿得朴实并不会土，穿得想追潮流而不得反而会土，就像城乡结合部比农民土一样，在这群时尚人士眼里。游浩天被两道目光看得局促，游骁宇刻薄地想这算什么，他还是打断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要紧事，一大半是社交局，社交的主角本来是李格，灰绒想搭上老模特加主理人的身份，游浩天捧着这俩城里人。游骁宇本来游离在外，不知何时起，灰绒引导几人开始奉承起他。
　　“这季卖得好也赖游哥会拍”。
　　一句游哥听得游浩天发笑，没想到外人是这么叫的，“是啊游哥谁啊，长得多帅”。
　　“来我敬你一杯”，李格捏着老板范儿放低杯沿碰杯，游骁宇听得神色扭曲，“咱这喝的不是咖啡吗？”
　　别扭着就习惯了，嘻嘻哈哈，灰绒乐得两边熟络，游浩天讨好得如鱼得水，李格不时应和几句承上启下，游骁宇闷头挨夸。

　　喝完咖啡再续茶，出店门谁提议去湖边走走。
　　不知不觉敲问起游骁宇的感情状况，“问游哥他肯定不说，不如问弟弟”。
　　“你哥没跟你分享过他的少男心事吗？”
　　游浩天拿大，“我哥嘴上可紧，家里催他相亲结婚他都不接招”。
　　灰绒笑着打量游骁宇，“没想到游哥私底下还是个闷葫芦呢”，下午扩散的金色柔光照在身上，游骁宇粲然一笑，“你不都说私底下了，想不到才正常”，说罢闭眼照着太阳，灰绒敛起面对冲她笑的游骁宇而支起来的笑，打量这张赤裸阖眼的脸，美甲嵌入掌心肉里。
　　“喜欢你哥的女生岂不是很多？”她转而跟游浩天搭话。
　　游浩天想不起来，在他们村的时候没几个人觉得游骁宇好看，想必女生也是敬而远之在背后讨论，“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愿显得笨拙的游浩天油滑地打趣。
　　灰绒不以为意，转头去问李格，“李老板呢，你肯定知道，他的异性缘是不是很好？”
　　“是”，李格点头，“他就是个木头，统统不管的”，“而且，同性缘也不错”。
　　被议论异性缘同性缘的当事人还未开口，灰绒先笑嗔“说什么呢？”
　　“我不需要”，游骁宇终于说话，“好吧”，说得信步闲庭，“我对不喜欢的当个木头怎么了，再多人喜欢，只要其中有我喜欢的人就行了”。
　　这话讲得实在是狂傲，灰绒和李格都沉默。
　　拱来拱去的，又是奉承又是肯定，他认下，你们怎么不捧着了？
　　角落里的游浩天忽然冒出句，“是上次那个女生吗？”
　　“是啊”，承认下游骁宇忍不住伸个懒腰，整个人都舒张在太阳底下。
　　“谈上了？”李格好奇问。
　　“谁啊？不会是？”灰绒比起进度更关心人选。
　　游骁宇对灰绒笑而不语，嘴上去答李格的问题，含糊嗯了声。快了吧，没差了，不怪奉承，他确实好过其他人。游骁宇步履轻快往前走。

　　几人跟上，很快接受这事，以游骁宇恋爱为前提打趣，叫他听得飘然欲醉，只觉得自己恋情正进行得美满，秋风替换成春风。
　　合着前面是没夸到点，几人并行相谈甚欢，社交局的气氛水乳交融般亲近。
　　趋近黄昏，茅家埠近岸的芦苇被风吹得轻轻摇倒，水面仍有片片冒出的浮萍，如水里长出的斑点。
　　言出法随，好梦照进现实般，灰绒眯眼去看，戳游骁宇袖口附耳低声确认，借着不叫另外两人听见，“那是不是nounou”。
　　看去，反光的石板路上是一个黑色人影，通体的黑色只有几乎接地的裙边是焦糖色裙褶与波光粼粼的路面相接，如果是皮冬净那就是他全不熟悉的样子。脸看不清，鸭舌帽的帽檐挡住视线，耳边金光忽得一闪，叫他闭上眼。
　　再睁眼时，人影侧脸歪头，身边不容忽视的男人也侧脸相对，陌生的佳人眷侣，莫名熟悉的动作。
　　“皮冬净！”

　　人影抬头。

　　还真是她。

　　他招手叫她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吗？当然应该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一个陌生男人。尤其在看见他以后。游骁宇觉着自己应该是误会皮冬净了，男人女人走得近也是常事。

　　人影未动，没走近一步。
　　灰绒凑近问游骁宇，“是不是nounou啊，别认错了”，“说什么悄悄话呢不叫我俩听见”，游浩天问。灰绒跟游骁宇确认，“我说了啊”，游骁宇顾不上她只盯着丈远外薛定谔的皮冬净。
　　“好像看见他女朋友了”，闻言慢他们一步的李格也好奇看过来，灰绒问游浩天，“那天你见到的是她吗？”灰绒指着皮冬净问，她早看得清楚。
　　游浩天回忆着，“衣服差太远看不出来，是很高来的”，灰绒将信将疑，这个堂弟也是没什么用，“叫一声不就知道了”，游浩天跃跃欲试，“嫂子！”

　　人影依然未动。
　　身畔男人的嘴一张一合，女人回了句。

　　游骁宇站着不动，目不转睛地观察。灰绒侧身抱臂笑看，她身影薄离游骁宇站得近，跟一把剪刀插在刀匣内。身后自肩空袭冒出个头，无声端量，边上还有个瞎蹦哒的，瞎说话。

　　“皮冬净”，游骁宇又叫了遍，身影纹丝不动，他语带不满，叫不过来，蹙眉咕哝“要我请你才过来”，正欲往对面走去打个招呼，问他是谁。
　　身影动了，他觉得古怪，这女人应该就是皮冬净吧。是欲擒故纵玩够了，他准备动她便过来？

　　身影很快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
　　时间过得太快，他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走远。
　　他应该再叫她一次的，她或许并不是皮冬净，如果自己叫她并不回头，说明那就不是她。游骁宇说不出口，自尊心或者一种凭空而生的荒谬感作祟。他转过头，可以告诉身边的三个人，那不是她不是自己女朋友。
　　游骁宇深知，那就是。他看得足够清楚。
　　擦肩而过时，游骁宇的堂弟还兴致勃勃叫皮冬净嫂子，猥琐地嘿嘿两声，说果然是你。听得她脚步未停，头也不转去看边上的游骁宇半眼。

　　忽然如戳破一样被点名，她同郁德治应声看去，游骁宇身边挨着灰绒，又是这个女人，皮冬净不懂，游骁宇是怎么做到叫这个女人贴着她一次再一次恶心自己的，跟湖边的小咬一样挥之不去。
　　还有他粗鄙的堂弟，和猎艳浪荡的朋友。

　　游骁宇固执地招手叫她过去，走到以他为中心的那帮人里。
　　方才她还气定神闲，对郁德治讲自己的感觉良好，感情很不错，不错到叫郁德治难耐不甘地问她喜欢谁。

　　一个男人。一个这样的男人？

　　在游骁宇感觉的良久，外人看来并没多长时间，不过十几秒钟。郁德治听她的名字被人叫，不见她回复，问那是谁？
　　“嗯……”她稍微思索下，“不必在意”。
　　嫂子被及时送到。
　　“好吧”，郁德治顿了下，还是要问“那怎么叫你嫂子？”
　　皮冬净轻飘飘扫他一眼，她疑心郁德治在看笑话作为正在挽回的前任，“这不是很常见吗？”一看就不简单的关系，郁德治在想如何开口，皮冬净说，“我也可以叫你嫂子”。
　　他住嘴，他知道皮冬净是真有个哥哥，“走吧”，提议的语气。
　　皮冬净站着没动，犹在看前面的男人，他也打量起，细看才发现有些熟悉。正待对应上某场雨中的脸前，皮冬净往前走，他跟着。
　　一路走得顺遂，再没回头。
　　她还是心狠，依然行事干脆。甚至或许更胜于前，或许她对自己算慈悲的。

　　忍不住心里抽冷感慨时，身后传来一声咚响，水声继而是人声，一阵吵闹的响动，郁德治推测是有人落水了，他边往前走着回头去看，看完心头被浓郁的沉默充斥。
　　茅家埠是西湖看日落的一个好处，郁德治本来也是这样安排的，此时天边与湖处晕出暮紫色，苍山几座重叠，更高的天上烟粉色意尽薄透，一粒金红的丹日徐徐下坠到融入湖水的倒影中，草木深绿，顶上瑟瑟红枫因风略过。落日时分不见半点暖意，他犹豫如何张口，告诉皮冬净，掉进湖里的是那个男人。你的那个男人。
　　皮冬净置若罔闻往前走，他边频频回顾边几步追齐。湖边的人流与目光往那处聚集，只有他俩逆流而行如人潮里射出的箭。
　　郁德治知道，也有一道目光与他俩的方向相同。
　　那个男人的眼睛一直追随着皮冬净的身影。

　　她真的没有回头。
　　游骁宇泡在水里，西湖岸边的水根本淹不死人，甚至水波起伏里还留几分日照的暖意，游浩天灰绒和李格从他二话没说往湖里跳，到他泡到水里了，都是愣的，人群聚集起才反应过来要拉他上岸。
　　游骁宇反身往湖里游，闹出这么大的声响，他想皮冬净竟然能做到一步都不停下，一次都不回头，一点也不关心，毫不好奇毫不在意。
　　她肯定知道跳湖的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而唯美的日落降临在茅家埠，跳湖的人和湖中日落不知道该看向哪处，岸边围观的人难以抉择，左右都觉得来着了。
　　他一直盯着直到看不见皮冬净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游骁宇泡在湖里，直至日落结束夜色降临，流动的湖光山色随着天光都消失，处处黑意时候才有救援人员过来把他捞起。

作者有话说

看到更新的朋友中秋快乐，过节去了，三天以后再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