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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小蛮 某是韩江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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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的客房里,云岫正盘膝坐在床榻上,五心朝天,气沉丹田。她闭着眼,呼吸绵长,周身真气如溪流般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自从在琴剑山庄见识了柳闻禅和窦长老那两剑之后,她对内功的修炼就格外上心,每日只要有空,便抓紧时间练功。
坐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风声忽然变了,窗被敲得框框作响,这个位置,不是猫和鸟,就是闲的无聊的江湖人。
云岫不得不睁开眼,从榻上下来,用力推开窗户一瞧。
果然不是鸟,也不是猫,是看起来闲的很无聊的江逐流。
他正坐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叩窗的姿势,半个身子却往后仰,以避开被突然推开的窗门。
满树黄叶在他身后簌簌摇动,秋阳从枝叶的缝隙间挤了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点点的光斑。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身位,一脸若无其事。
“岫岫,”他说,“有件事你不要害怕。”
云岫双手抱胸,靠在窗框上,不置可否。
“哦。”
“我等会儿要出去办点事,会暂时不在。”
“哦。”
“你不问我是要办什么事吗?”江逐流眨了眨眼,先惊讶的反而是他了。
云岫微微一笑:“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说我何必多问。”
她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好歹比黑店那回好,失踪前会提前告知我这个师妹一声,有进步。”
江逐流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良久,他才道:“等我处理好这件事就告诉你。”
少年离开了。
云岫坐回床上,继续打坐练功。
“嗷!”
窗外又传来了动静 。是猫叫,很难听的猫叫。
云岫闭着眼,纹丝不动,内息照常运转。
“嗷嗷嗷嗷。”
猫叫声更惨烈了,声音粗哑凄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还要一边打滚一边嚎,活像是经受了什么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云岫眼皮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予理会,继续运功。
然而窗外那位显然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见屋内没有动静,那声音开始变本加厉,不再满足于嗷嗷叫,而是开始配合肢体动作,挠窗框的咔哧咔哧,撞窗板的嘭嘭嘭。
云岫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快步冲到窗前,双手握住窗扇猛地推开。
她咬牙切齿道:“我的风评要是变得奇怪了,你就死定了。”
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乐梓那张脸。
他同样蹲在槐树干上,双手抓着窗框,一双总是闪着狡黠的眼睛格外明亮,显然是刚才那串惨绝人寰猫叫的罪魁祸首。
云岫杀气腾腾地看着他,他也看着云岫,丝毫没有尴尬,反而一脸神神秘秘。
“云女侠,有件事你不要害怕。”
好熟悉的感觉。
“我等会儿要出去办点事,会暂时不在。”
云岫双手抱胸,看着对方来了一套和前面某人一模一样的说辞。
乐梓说完,期待地看着她,云岫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他终于没忍住,问:“云女侠,你不好奇我要去办什么事吗?”
“一点都不。”
乐梓花容失色,抓着槐树树干手舞足蹈:“何方妖孽,速速现形!你不是云岫,你是谁?快把我们云女侠还回来”
“我们云女侠可是猫在走廊里跑过都会追上去看热闹的,你现在跟我说一点都不好奇?”
云岫面不改色,看着他微微一笑,手却不紧不慢地按在了飞光的剑柄上,缓缓将剑身推出。
“乐少侠,”她和颜悦色地问,“还有疑问吗?”
“没了。”
乐梓立刻老实了,踩着槐树,默默离开。
云岫看着江逐流和乐梓二人先后离开的背影,抚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两人,有秘密哦。
不过,她也不会去深究,朋友之间当然要有秘密。这世上谁还没有几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只要他们不是去害人害己,和云岫有什么关系。
她何必非要打听个一清二楚,让人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有些时候要适当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这么一想,云岫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不少,简直可喜可贺。
她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床上。
片刻之后,她又站了起来。
算了,今日这功是练不成了。那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已经把她的心境搅得稀碎,与其在这里强撑,不如出门。
昨日金玉会上云岫路过一家酒楼两次,都被饭菜的香气勾得走不动路,只是碍于要抢金珠才没停下来,今日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享受。
这是一家叫“飞仙楼”的酒楼,听说是崇安本地名气最大的老字号。菜上好后,果然热气蒸腾,醋溜鱼片嫩滑爽口,酱烧肘子肥而不腻,清炒时蔬鲜甜脆嫩,一切刚刚好。
好在这次没有从天花板掉下来被追杀的胖子和刀客,也没有突然从哪里窜进来的江湖人。
窗外是崇安城的街景,秋阳把青瓦灰墙染成一片暖金色,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云岫慢条斯理,安安静静地享受了这一桌难得的美食。
她从酒楼返回,正往客栈方向走,路过一条临街的巷口时,忽然被人叫住了。
“这位女侠,请留步!”
云岫循声望去,巷口一位大娘正朝她走来,正是金玉会那日,她在街上找彩车的时候,热情地给她指过路的那位大娘,她因此拿到了第一颗金珠。
大娘走到云岫面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女侠,俺有桩事想麻烦下您。”
她一边说,一边把云岫请进了临街的铺面,这是一家卖日常杂货的铺面,前面卖货,后面是小院,也是大娘一家人生活的地方。
大娘拉了两条板凳,请云岫在院中枣树下坐下,又去灶房里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女侠,俺也不拐弯抹角了。”
是支线!
为崇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排忧解难扶危济弱的时候到了,她云女侠,义不容辞。
云岫坐直身子,正色道:“大娘请说。”
大娘则缓缓将情况道来,原来她家有个丫头叫小蛮,在城里的学堂念书。平日里乖巧听话,可最近不知怎的,时常出去,回来后一身尘土,问她去哪了,她只说和同窗约了出去玩。可大娘问过其他孩子,都说小蛮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根本没和人一起出去玩。
且她发现家里最近时不时少些日常杂货,火镰、盐巴这些,量虽不多,却古怪。问起小蛮,小丫头却拿出了一小块银子,说是卖给了别人。
大娘说到这里,一拍桌子,情绪颇为激动:“女侠,你不知道,那银子可买十倍那点杂货!你说,对方图什么?样样都不值钱的东西,犯得着出这么多银子?”
“我心里担心呀,你看这情形。一个女娃娃,三天两头往外跑,瞒着家里,回来身上却多了银子。我是担心小蛮是被人哄了去,被这点银子给迷了眼。”
大娘抹着眼泪,又忧又急:“我就小蛮这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呀。”
云岫安抚住大娘,郑重地点了点头:“您别急,既然您遇见了我,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大娘站起来,对着云岫郑重地作了一个揖,又去邻居家买了点心果子招待她。
“小蛮很快就从学堂回来了,她回来后做完功课,就会出去,说是和同窗约了出去玩。”
云岫接过话头,道:“我到时悄悄跟着她,看她去哪里。”
她又和大娘讨论了几句细节,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小女孩特有的清脆嗓音。
“娘,我回来啦!”
一个总角之年的小女孩背着书箱跑了进来,她扎着双丫髻,圆脸蛋,一进院子就扑进大娘怀里,脸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蹭完还不够,又伸手搂住大娘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撒娇。
“娘,我要吃槐叶冷淘。”
大娘点了点她的鼻子,亲昵道:“天冷了,可不许吃这个了。”
她又许诺:“你乖乖的,娘晚上给你做锅包肉。”
“真的?”小蛮的眼睛顿时亮了,从娘怀里蹦起来,拍手笑道,“娘,你是天下最好的娘!”
云岫双手撑着下巴,微笑地看着枣树下这对母女的温情互动,她也好想回家吃老妈做的蒸排骨姜炒鸡爆炒小鱼干红烧肉。
小蛮在大娘怀里赖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了云岫。
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眼睛猛地瞪圆了:“你是云岫女侠,金玉会的第三名。”
“我在台下看到你了,你好厉害,那么高的楼,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正是我。”云岫指了指大娘,“还要多谢你娘亲给我指路,让我多找了一颗金珠。”
得到肯定回答的小蛮扑了过来,仰头抱着她,目光里满是崇拜和向往。
“女侠女侠,江湖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有快意恩仇,有刀光剑影,有英雄豪杰?是不是到处都是你这样的人,背着剑,到处行侠仗义?”
江湖是什么样子呢?
云岫陷入了沉思,她能回答这个问题吗?她有资格回答这个小女孩的问题吗?她要怎么回答那个关于说书先生口中快意恩仇的江湖?
显然她还无法回答。
于是她双手抱胸,一本正经道:“江湖啊,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小蛮竖起了耳朵,便是大娘也认真听了起来。
云岫在这间小小的杂货铺的后院里闲扯了一大堆,直到小蛮被另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孩儿叫出了门。
“小蛮,走了!”
小丫头立马冲回屋拿了个小包袱,对大娘喊了声“娘,我出去玩啦”,便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
云岫和大娘互相对了一个眼色,便悄悄跟上了小蛮。
小蛮一出街巷,便有一堆小孩儿围了上来,这个问好,那个分享上竹马泥人芝麻糖等玩具零食。
每接过一样东西,她就点评几句,或夸奖或数落,分寸拿捏得颇为熟练。那群孩子个个服帖,哪怕是被数落的也垂着脑袋乖乖听着,不敢顶嘴。
没想到,小丫头小小一个,这么有一套,还是个孩子王。
云岫跟着小蛮,看着她熟练的从几个孩子手里收了一包袱东西,往肩上一背,利索地打发了那群小孩各回各家。然后左穿右拐,竟一路出了城门,往城外而去。
云岫跟在后面,借着屋檐和墙角的遮挡,一步一步地追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这小孩儿果然有小秘密,只是年纪这般小,常常一人往城外去,难免会遇到危险,难怪她娘那般担心。
云岫一边跟踪,一边陷入沉思,年纪小小,体力这么好?从城里,单靠两条腿走到城外,还越走越远,据大娘说,这丫头还三天两头的这么干。
恐怖如斯!
崇安城外是大片平原,她们一前一后出了城门,麦田延伸到天际尽头,偶尔有一座小山丘从麦田里突兀地隆起。
好在草长得高,有些地方的沟壑和灌木丛能提供天然的遮挡,否则以云岫那几乎不存在的跟踪技术,迟早得翻车。
小蛮对外出的路线极为熟悉,不但不见累的迹象,嘴里还哼着歌。她走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头上的双丫髻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看起来心情颇为愉快。
大约半个多时辰之后,地势渐渐有了起伏。麦田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小路两侧的杂草越来越深,树冠越来越密,隐隐能听见远处有水声潺潺。
小蛮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片刻功夫之后,云岫跟着小蛮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河边,水面波光粼粼,两岸杂草深深,岸边几棵歪脖子树。
这里搭了一间茅草屋。
小蛮背着包袱靠近那茅草屋,脚步轻快,快快乐乐地喊道:“大侠,今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一个身影从茅草屋里冒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肤色偏深,左眉有一道贯穿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伤疤红紫结着痂,显然还未痊愈。
此刻披头散发,一身粗布麻衣,虽有十分落魄,却无半分穷酸愁苦。
他双目明亮生辉,湛然若神,一边接过小蛮递来的包袱,一边听小蛮叽叽喳喳地汇报今日发生的事,学堂的先生教了什么诗,巷子里的小胖摔掉了门牙。
“大侠,娘亲说今晚要给我做锅包肉,我娘的手艺可好了。”
这人面朝着小河,一边微笑听着,一只手却突然把小蛮推进了茅草屋。
他朗声喊道:“不知哪位朋友到了,何不出来一见?”
云岫抱着剑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看着他。
二人对视,云岫手中飞光已出鞘在即,此人却面色不变,还安抚地拍了拍身后小女孩的头顶。
小蛮从这个人身后冒出一个脑袋,看见云岫,先是一愣,然后吃惊地叫了出来:“云女侠?怎么是你?”
这人上前一步,看着云岫,突然缓缓道:“某认得你。”
他道:“剑斩赵阎王,智擒索命无常,‘秋水寒照’的声名即便是某这等亡命之徒也是有所耳闻。”
“阁下也是来除某这一恶的吗?”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话,他说出来却不见丝毫杀气。
小蛮闻言却是一惊,看着云岫目露哀求,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你也是来杀大侠的吗?大侠是个好人,他把我从树上救了下来,还教我练武。云女侠,你也是个好人,你们不要打架好不好?”
这种展开,若再不澄清一二,云岫就是个利用小女孩心机深沉卑鄙无耻的大坏蛋了。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是为了他来的,也不是来杀人的。”
“我是为你而来。”
云岫看着小蛮,三言两语把大娘的委托解释清楚。从大娘发现小蛮的异常,到身为娘亲的担忧。
“小蛮,你娘很担心你。”
小蛮听完,眼眶红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她从那人身后跳出来,跑到云岫面前,仰头看着她,认真地解释。
“女侠,我没有做坏事,大侠也不是坏人。他受伤了,我从家里拿的那些东西都是给他治伤用的。银子是大侠给我的,他说不能白拿我的东西。”
云岫冲她安抚地点了点头,事情的真相一清二白,她却未有丝毫放松,依然抱着飞光,看着对面那人。
“我也认得你。”
那人回望而来,却未开口,看着云岫静默不语。
四目相对,河风吹过,唯有两岸杂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良久,对面之人方才缓缓开口。
“没错,某是韩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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