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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灵州(三合一) 本地帮会非 ...

  •   “此树是我……”

      “啪!”

      拦路打劫的盗匪话还未说完,便被冲过来的年轻刀客一刀砍倒。

      林子边缘原本聚着十来个同伙,持刀的持刀,握叉的握叉,还有个站在最后面摇旗的。

      刀光一落,旗先倒了,摇旗的那个把旗杆往地上一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林。剩下的人愣了半息,也一哄而散,没入山林中。

      却依然被刀客追入林中,一一撂倒。

      云岫坐在马车顶,长剑横于膝前,她把目光从林子那边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剑柄上的手。

      问另外二人:“我们真的不需要去帮忙吗?”

      乐梓坐在马车前,架着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控制着方向,他打了个哈欠:“安心,小小喽啰,对闻小哥易如反掌,这一路行来,不都是他处理的吗?”

      自那日太白楼事件后,云岫得知季燕来也要去琴剑山庄恭贺,便邀请她同行。

      正好闻拓要去灵州寻人,也正好同路。

      没想到第二日,乐梓突然说自己刚在漕帮谋了核心子弟的位置,得了个去琴剑山庄祝贺的差事。

      总而言之,最后,四人决定结伴一路前往灵州。

      这一路走来,旁的不说,灵州的特产倒是见识了个够。

      盗匪。

      第一次遇见时,云岫还颇为紧张,她在队伍里资历最浅,又是第一次结伴走江湖,生怕自己拖了后腿。又是要侦查,又是准备设陷阱,还要放迷烟。

      然后闻拓从她身边走过去,刀都没拔完,人已经冲进匪群。三下五除二,一人包围全场。那群盗匪连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来得及念,就已经躺了一地。

      根本没有云岫出场的余地,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灵州的盗匪绝大部分实力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杂鱼,人多,但功夫稀松,兵器五花八门。站成一排威风凛凛,一冲就散。

      用乐梓的话来说,都不配让他用出自己的独门绝技。

      撒石灰粉吗?

      云岫突然发现了盲点:“话说,乐梓,乐少侠,江湖上不都讲究个光明正大吗,况且你现在还是名门子弟,撒石灰粉、暗器涂毒这种招数真的不会被人诟病吗?”

      乐梓靠在马车门上,屈着一条腿:“简单,只要事后不留活口不就行了?死人的嘴最严嘛。”

      云岫眨了眨眼。

      “有目击之人也无关系,摆出漕帮的牌子,谁敢说什么?”

      云岫瞳孔地震。

      “威逼不行,还有利诱,我把功劳分一分,自有开明的大侠为我分说。”

      恐怖如斯!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法外狂徒吗?这就是黑暗残酷的江湖吗?

      “哈哈哈哈哈。”

      乐梓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天真的云女侠,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云岫心头一梗,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她头一偏,拒绝再和他说话,转头去问季燕来。

      “燕来姐,灵州的盗匪这般猖狂的吗?这一路走来,已经遇到五六波强盗,七八次小偷了。”

      季燕来骑在一匹白马上,她身姿矫健,白马神骏,一瞧便知这是位实力强劲的习武之人。

      她是镖局出身,行走江湖多年,骨子里的谨慎是改不掉的,此时看起来虽笑容温和,其实一直在注意四周的动静。

      “灵州可与大江对岸的云州不同,那边有漕帮镇着,可称太平。”

      “而灵州,这里最大的势力是红鹤堂,从前是□□出身,虽洗白上岸了,手底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又有诸多小门小派,风气混乱不堪,盗匪之流,屡见不鲜。”

      云岫听着这些江湖风闻,心里颇为庆幸,还好当时是结伴而行,不然,按灵州这三步一小怪、五步一精英的刷新频率,她累都要累死。

      此时,一阵风吹过,一条人影出现在了马车上。

      正是处理好盗匪,赶上来的闻拓,他气息平稳,呼吸绵长,显然对于他来说处理路边的盗匪,实在算不上麻烦事。

      乐梓一瞧见他,便是一阵鼓掌助威,掌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精彩,饮雪客不愧是饮雪客,收拾区区盗匪,易如反掌。”

      闻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他对乐梓的了解,此人一旦开始浮夸,后面必定没有好话。他收回目光,将刀放在膝旁,闭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他也确实没猜错,乐梓话锋果然一转,又道:“不过,闻小哥,我也得说说你了,那山高林密的。”

      “你就这么冲进去了,要是人家早有埋伏,什么火网毒箭迷烟一顿招呼过来,你不就交代了,还得我们出马救你。”

      话音未落,一柄雪亮的刀横在了乐梓的脖子上。

      “杀了你。”

      闻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的刀很快,刀背架在乐梓颈侧,不偏不倚。

      乐梓脖子一梗,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继续驾车。

      云岫坐在车顶,居高临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一压,压了又压,终于破功了。

      “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阵爆笑。

      “乐梓,你明明是关心的话,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欠揍呢?”

      “难道就喜欢体验这种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刺激?”

      “岫岫,”季燕来接话了,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是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我们要体谅某些人具有与常人不同的爱好,不要用歧视的眼光看待,要包容。”

      闻拓闻言,手几乎一抖,刀唰的一下移开,坐远了几步。

      “闻小哥,注意我的脖子。”乐梓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脸嫌弃地整了整衣领。

      “你一个刀客,手怎么能不稳呢?”

      这就是乐梓,他天性如此,无事也要生非,素来爱撩拨这个爱撩拨那个。

      遇到闻拓这种寡言少语、冷着脸的刀客,他非要凑上去捉弄一把,把人家那张冷脸逗出裂痕才罢休。

      遇到云岫这种初出茅庐尚且天真的江湖菜鸟,他又张口就来,喜欢骗得人团团转。

      现在队伍里唯有季燕来他还没动作,对于这种江湖老油条,乐梓相信,他只要潜心研究,一定能发现其弱点,而后一击必中。

      想到这里,乐梓爆发出一阵弱智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闻拓看着身边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不对劲,那笑容逐渐变得变态。

      他表情微妙了一瞬,而后不动声色,又往旁边挪了几分,直到肩膀抵住了车架,实在挪不动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刀,确认刀还在,把刀往怀里抱了抱。

      云岫坐在马车顶,手抚在膝间的长剑上,风从旷野里毫无遮拦地灌过来,灌满衣袖,把头发吹得往后飞。

      处于南北交接之地的灵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风光。

      刚从渡口上岸时,灵州水网密布,白墙黑瓦,叶子油亮,白鹭立于田埂,依然是江南风景。

      往前走,水浑山退,半稻半麦,一望无际,村庄不再藏在山坳里,而是一字排开在路两边。

      再往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被割了一半,剩下的,风吹过去依然沙沙响。路边开始出现杨树,笔直一排,叶片手掌大,翻过来是灰白的。

      云岫看着这异世风景,一时神游天地外。

      这一路从南到北,山河在悄然变色,既非一日之功,亦无一个明确的界限。

      此地的麦田何曾知晓江南的烟雨?南风何曾识得北树的翻叶?彼此不通音问,却在同一个天地间各自生长,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勉强。

      青山化入云海,清溪汇入浊流,万物从无定式,不过是顺势而去、因势而成。

      此身在路上,天地在身外。

      可谁说身外便不是身内?

      风愈劲,麦愈响,杨叶愈白,仿佛无数只手在风里试招,没有一招重复,没有一招刻意。

      若有一日,自己的剑也能如此,无招无式,随风俯仰,大约便算是摸到那道门槛了。

      膝上的长剑被风吹得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在和这满世界的风声唱和。

      远处轮廓渐渐清晰,腾起一团灰白的尘雾,隐隐约约的嘈杂声随风飘过来。几座箭楼立在城墙后,旗帜在暮色里软塌塌地垂着,有气无力地翻卷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岫回过神,发现日暮已至,人声渐沸,一座城池赫然在望。

      “云女侠,醒醒,咱们到地方了。”

      是乐梓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他道:“你说你要观天地自然,感宇宙太虚,见人间众生,悟心中剑道,如何,可有悟出什么绝世剑法?”

      云岫面无表情,收剑入鞘。

      身为师傅亲自认证的武学天才,她当然是,什么也没悟出来。

      拜托,她才学了多久的武,虽说有现代知识做后盾,武侠作品也看了一大堆,什么“神与天地契合,万物与我唯一”的套话,她可以甩出一箩筐。

      但是,真正将天地至理融入到她现在的剑法中,抱歉,太高端了,她的实力还没到这个层次。

      所以云岫只是从马车上跳下,一剑横在乐梓脖子上。

      “杀了你。”

      几人一怔,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混在城门口的人声马嘶里,被风带出去老远。一个牵驴的老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大概觉得这群背剑提刀的年轻人多少有点毛病。

      此城名为暮云,比望江渡小得多,却更乱,街面坑坑洼洼,尘土扑面。店铺倒是齐全,只是招牌大多歪斜,门口的伙计们素质也参差不齐。

      “乐少侠,这里的伙计可比你当初在太白楼时差多了。”

      云岫牵着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悠悠地道。

      “那当然,”乐梓双手抱胸,傲然道,“即使是店小二,我也是最了不起的那个。”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云岫扭头一看,这次鼓掌的居然是闻拓,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鼓着掌。

      惊了。

      云岫大惊失色,绕着他前前后后左看右看,道:“你是谁,你把闻拓藏哪里去了?”

      “我们闻少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云岫又问季燕来:“燕来姐,江湖上谁易容比较厉害,你觉得是谁伪装成了闻拓?”

      “哈哈哈哈!”

      乐梓又是一阵弱智的大笑。

      闻拓:……

      ————

      几人一路走来,季燕来正准备带着他们去往她走镖时曾住过的客栈。

      路过一间大宅时,众人脚步却一停。

      只见此宅地处暮云城中心街道之处,本该人流如织,车马不息,此时却一片寂静。

      只因,那大门上正挂着两具尸体。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将暮云城这座气派大宅门前的惨状映照得愈发触目惊心。

      两具枯槁的尸体悬在门楣之上,风吹过时,衣袂飘飘,宛如厉鬼索命。

      但此地却有比厉鬼更可怕的人。

      围着宅子的是一群青衣人,各个神情倨傲,腰胯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他负手站在大门前,不急不缓地开口,嗓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杜枕流,你还不出来吗?你还要固执到几时?”

      无人应答。

      他又等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老夫念在你年少无知,行事冲动,这才拿了老夫的《赤阳功》。老夫愿意网开一面,只要你交出秘籍,老夫保你全尸,家人亦可安然无恙。否则,今日黄昏,便是你杜家满门覆灭之时!”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街道上并非没有人,背着货的小贩,牵着马儿的旅者,跨刀的武者,男女老少,形形色色诸多人,皆看着这一幕。

      他们面色也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麻木,有的目光闪烁,有的似畏似惧。

      此时却都死寂无声,唯有眼前大宅内偶尔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抽泣与哭声。

      看着这一幕,为首之人满意至极,知晓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他已成功让这暮云城开始恐惧他。

      要说此人是谁,他本姓赵,名却不必多提,只需知道江湖人送他赵阎王便是。

      赵阎王是红鹤堂门下青衣舵的舵主,近日惹了一桩大祸,被堂中发配来了这暮云城。

      为人如何,看这外号就知道。

      到暮云城后,赵阎王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前任主人的宅子占了。第二件事,是把前任主人身边不肯效忠的几个护卫绑在街口,用马活活拖死。

      暮云城从此没了第二种声音。

      一句话形容,这是一个典型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武侠式恶人,什么杀人夺财、强抢良家都是基本操作。

      且此人最恶的地方在于,他干了坏事,偏偏还要给自己披上一层伪善的皮。

      以往他是如何鱼肉百姓的且不说,只说今日这一桩,这大宅主人姓杜,家中有位少爷叫杜枕流。

      杜枕流偶然得了篇上乘内功名为《赤阳功》,若是他自己悄悄修炼还好,可他偏偏告知了自己的友人,又被友人给传扬了出去。

      于是这消息就被这赵阎王知晓了,这一下可得了。

      赵阎王的逻辑向来简单粗暴,你的,就是我的。

      他“亲自”登门借阅,杜枕流心高气傲,年轻气盛,自是不肯。他侥幸逃脱,杜家却成了笼中鸟。

      于是,杜家便有了今日这一桩祸事,赵阎王不仅将杜枕流说成是盗取他秘籍的小人,还杀了杜家的人,并放出话来。

      “杜枕流一日不出现,就杀杜家一人。”

      杜枕流躲在暗处,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去。只因他一出去,便是案板上的鱼肉,唯有一个死字,不但自己要死,全家都要死。

      或许当日把那秘籍交出去,便不会有这桩祸事。

      赵阎王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太了解这种心理了,那个名叫杜枕流的年轻人,起初是因为侥幸,觉得自己能守住秘密;如今是因为悔恨,知道自己错了,却已无路可退。这种心理上的煎熬,比刀子割肉更疼。

      他最喜欢这种一步步逼人走进死胡同,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悔恨而死。

      “也罢。”

      赵阎王叹了口气,似乎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既然杜小友不知好歹,那就别怪老夫手段毒辣。来人,再去把那位杜三小姐请出来。”

      “听说,杜小友往日最疼爱这位小妹妹,那就让老夫好好瞧瞧。”

      他话音刚落,一名青衣汉子便狞笑着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侧门,如鬼魅般闪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瓷器摔碎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童被粗暴地拖了出来。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血痕,口中哭喊着:“爹爹,娘亲,你们在哪里,我好疼。”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却又迅速归于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杜家大门上的两具尸体,那正是杜家夫妇。

      赵阎王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好戏,只是这一出戏,他已看过了许多遍,今日却要请暮云城的诸位再看看。

      他甚至还对周围围观的众人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解释道:“诸位莫怕,红鹤堂办事,只诛首恶,不伤无辜。只是这杜家小子冥顽不灵,逼得老夫不得不行非常之法。”

      杜家门前长街挤满了被红鹤堂逼来的人。

      却没有人敢出声。

      也没有人敢上前。

      现在的暮云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红鹤堂的旗号竖在这里,比什么都管用,麻木与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城池牢牢罩住,窒息了所有良知。

      赵阎王很满意这种氛围,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都听见,都记住。

      他要的不仅仅是杜家的功法,更是要借这件事,给整个暮云城的江湖立一个规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娘!”女童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却被一名青衣人用刀鞘狠狠砸在头上,惨叫声戛然而止。

      “格老子的,老子不想忍了。”

      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爆开。

      一道身影高高跃出,如大鹏展翅,凌空扑出,手中厚背大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赵阎王的后背。

      何其突然的一刀,何其快的一刀。

      赵阎王却没有转身,他只是身子一矮,便避过了这一刀,而后向后推出了一掌。

      平平无奇的一掌,如老农推磨,打在了大汉的腰腹上。

      也只这一掌,便打得大汉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这便是赵阎王的实力,作为红鹤堂的舵主,他实在是一个武功可怕的人。

      赵阎王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没想到暮云城还有杜枕流的同伙。”

      他看着壮汉的脸,道:“别急,老夫今日一定会成全你。只是你排在后面,先等杜家的人死完。”

      壮汉嘴唇翕动,吐出一口血沫,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然骂道:“龟孙儿,你冲着老子来啊,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爹。”

      暮色更深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杜家大门上那两具尸体微微打转。

      小女孩半悬在空中,脚尖离地两寸,已经不哭了,只是瞪着眼,看着门楣上爹娘的尸体,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起来,起来。”

      赵阎王并不生气,垂死之人的哀嚎,对他来说比乐声还悦耳,但他已没了耐性,他也不觉得在见识到了他的掌法之后,还会有人出头。

      可偏偏就有人再次出头。

      一柄剑斜刺而来,直取赵阎王前胸。

      他想避开,却发现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明明只有一剑,剑光却从四面八方而来,剑尖未至,那凛然的剑气已刺得他皮肤生疼。

      但他毕竟是个老辣的江湖人,竟硬生生挪开,剑尖点在了左肩。

      “咔哒!”

      剑尖刺在左肩,没入衣物,却未刺破入皮肉,反而从尖端寸寸折断,断成数截。

      赵阎王捂着肩头,若非他身穿宝甲,对方的剑材质也太普通,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之下,他非得受伤不可。

      持剑人借力后掠,轻飘飘落在街边屋檐的青瓦上,衣袂尚未落下,人已站定。

      长街上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此时此刻,又有何人敢再为这杜府出头。

      檐角余晖正斜,那是一个剑客。

      再看她,虽身着素衣,却目如点漆,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饶是赵阎王也一时为她风姿所摄。

      随即却是暴怒,今日竟一而再再而三有人反抗于他,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莽汉,又来一个黄毛丫头。

      他方才还在宣告青衣舵在暮云城不容置疑的威严,转眼就有两个人接连当街违逆。

      赵阎王面沉如水,道:“哪来的黄毛丫头,行事如此鬼祟,莫非也是杜枕流的同伙?”

      “你也敢管红鹤堂的闲事?活腻了不成!”

      没有人认出这位年轻的剑客是谁,她的脸太陌生,她的年纪也太轻,年轻到不该有方才那样的一剑。

      可那一剑偏偏就刺出来了。

      来人正是云岫。

      她在人群中看了半晌,按她往日的性子,本该先做调查,准备万全,再动手。

      可此次却是忍无可忍,便怒而拔剑。

      云岫丢掉手中长剑,这柄她在望江渡让铁匠打造的精铁长剑,一击之下便报废,她只得抽出胧月剑。

      寒光一闪,长剑骤然出鞘,又是一剑刺出!

      赵阎王狞笑一声,手一挥,这臭丫头莫非以为自己会和她单打独斗。

      “给我上!”

      众青衣人如狼似虎般扑上。

      街边围观的人群又退了几步,一场打斗即将开始,看那少女孤立无援,待会儿多半也要像那个壮汉一样瘫在地上。有人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可云岫当然不是单打独斗。

      众人便见又有三人落入场中,一个冷脸的刀客,一位持长枪的女侠,一个看不出用什么武器笑嘻嘻的年轻人,拦住了众青衣人。

      三人呈品字形散开,正好截住了汹涌而来的青衣人。

      赵阎王已经暴怒,他怒吼一声,双掌翻飞,掌风炽热如火,击向云岫。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便缠斗了数招。

      剑光与掌影交织,却不知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另一边,赵阎王的手下青衣人虽都是红鹤堂的好手,但却都不是那三位年轻人数招之敌。

      乐梓皱眉看着场中交手的两人,道:“我看那赵阎王内力深厚,掌法毒辣,云岫虽剑法精妙,但硬碰硬恐怕会吃亏。”

      “我们需得看准时机上去相助。”

      “不必!”

      答话的是闻拓与季燕来,两人异口同声。

      闻拓道:“不要贸然插手一位剑客的战斗。”

      季燕来说:“岫岫需要这样一场战斗。”

      “所以,”乐梓有些无奈,“有时候真的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人,什么武学之道,能有性命重要?”

      赵阎王是云岫目前遇到的最强的一位敌人,他内力深厚,不在她之下,他招式毒辣,打起来甚至愿意以伤换伤,对战经验也远在云岫之上。

      若是往日,云岫必定束手束脚,毕竟就连江逐流也曾说她瞻前顾后,不适合与人争斗。

      可今日,或许是暮云城中这残忍的一幕令她太过愤怒,也或许是至灵州以来遇见的盗匪令她积攒了太多杀气,怒火彻底点燃了她。

      她心中炽热如火,手中的剑却依然很稳,反而更快,更利,也更灵。

      两人在屋檐上缠斗,剑光与掌影交织。一个势大力沉,掌掌不离要害;一个身轻如燕,剑剑避实就虚。瓦片在他们的脚步下噼啪碎裂,碎片坠落,砸在街面上发出脆响。

      赵阎王冷哼,双掌一合,就要夹住云岫手中长剑。他手中掌套与身上宝甲同出一源,靠这一手,不知夹碎了多少兵器。

      可云岫手中的胧月剑却是世所罕见的神兵,剑身一旋,削铁如泥。

      赵阎王面色一变,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往后一掠,就差一点,他的双掌就要被削下。

      他又惊又怒,作为红鹤堂高手,一双铁掌无双,向来只有他欺辱别人的份,何曾让人逼到这份上羞辱?

      当即狂吼一声,不顾后果,掌法陡然变得暴烈无比,试图与云岫以伤换伤。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刹那,云岫长剑不再避让,迎面而上。

      剑光如水,映着残阳。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却蕴含着她一路行来,观山河、悟风雷所凝练的那份“自然”之意,更藏着她怒而拔剑的心火。

      剑尖颤动,似有风声相和,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气机牵引,天地之势随剑而动。

      剑光一闪,快逾电光石火,毫无阻碍的刺入了赵阎王的咽喉。

      他踉跄后退数步,捂着咽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最终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全场死寂。

      长街上众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竟能击败赵阎王这样的高手,而且是以如此干净利落、近乎于道的剑法?

      云岫长剑归鞘,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方才一战,她不仅赢了,更在生死搏杀的压力下,对“无招无式,随风俯仰”有了更深切的领悟,武功实打实地精进了一层。

      “走!”

      季燕来拽住云岫衣角。

      云岫几乎是茫然地被她拉着后退,脑子里还残存着方才那一剑的余韵,她未想到自己能用出这样一剑,劈开了她长久以来笼罩在剑法上的迷雾,让她隐约窥见了一扇门。

      “去哪里?”

      “青衣舵驻地。”

      季燕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她坐在马上,长枪横搁鞍前,回头看向云岫,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我已打听清楚,青衣舵驻地还有几个高手,以及一大批舵中弟子,平日里没少跟着赵阎王为虎作伥,鱼肉百姓。”

      “既然赵阎王已死,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放过。”

      乐梓牵着缰绳,兴致勃勃,道:“就咱们四个,包围一群人吗?”

      “你怕了?”闻拓握着刀,冷着脸接话。

      “小爷我会怕?”

      乐梓抬起下巴,道:“我只担心某人还能不能挥出刀?”

      “呵!”

      季燕来示意他们往后看。云岫闻声回头,只见长街尽头,那个被赵阎王拖出来的女童已经被人抱在怀里,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一声声喊着“哥哥”。

      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了,抱着她悲泣不已。

      而在他们身后,原本死寂无声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骚动起来。

      那个被赵阎王一掌打翻在地的壮汉,他撑着厚背大刀从地上挣扎起身,嘴角还挂着血沫,却冲着云岫他们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欢呼:“杀得好!杀得好!”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有人扔掉了手里的菜篮,有人从路边的柴堆里抽出了一根木棍,有人拔出了藏了许久不敢亮的刀。

      一张张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却涌动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他们不知名字,不知帮派,有的武功稀松平常,甚至算不上江湖人。可此刻,他们跟在了那四匹马的后面,像一条缓缓汇聚起来的河。

      季燕来收回目光,道:“我们当然有帮手,只是需要有人带头而已。”

      乐梓吹了一声口哨,清亮的哨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他双腿一夹马腹,朗声长笑:“那还等什么?速战速决,我可还想找个地方吃宵夜呢。”

      马蹄踏碎暮色,向青衣舵驻地狂驰而去。

      ————

      夜色渐深,火光冲天。

      乐梓驾着马车,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嘴里还在念叨:“本以为今晚能有个客栈舒舒服服睡一觉,热水泡脚,再来一壶好酒,谁想到连张床都没沾着。”

      季燕来道:“不过那样一来,明天一早醒来可就走不了喽。”

      她又指了个方向:“再往这边走上半个时辰,有座山神庙,可以休息一晚。”

      云岫依旧坐在马车顶上,这是她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比起车厢里的逼仄,她更喜欢坐在高处的开阔。

      夜风从前方毫无遮拦地吹过来,灌满她的衣袖,将她几缕碎发吹得在脸侧飞舞。

      身后是青衣舵驻地那冲天的火光。

      前方,则是茫茫夜色笼罩的荒野。

      “驾!”

      乐梓猛地一甩缰绳,马车骤然加速,马蹄踏碎了荒野的寂静。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向四面八方延伸,在月光下泛着苍青色的微光。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房屋,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辆马车、四匹快马,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一路向北狂奔。

      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带着秋夜寒意的猎猎长风,吹得云岫几乎睁不开眼。她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衣袍吹得上下翻飞。

      马车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微微弹起又落下,像坐在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上。

      方才拔剑时的愤怒,杀人时的紧绷,此刻都在这风中一点一点地散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她忽然笑出声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不可一世的赵阎王终于死在了她的剑下,也许是因为身后那座暮云城终于摆脱了一个恶鬼。

      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她还活着,还能感受到这呼啸而来的风,还能和这些人一起在这夜色中纵马狂奔。

      笑声传到其他几人耳中。

      “意气凌霄不知愁——”

      是不知何时也笑了出来的闻拓,这个素来冷着一张脸的刀客,此刻竟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冷峻的眉眼舒展着,他以刀鞘敲击刀背,正放声畅意高歌。

      于是众人皆畅意而笑,肆意而歌。

      “纵马越山丘——”

      “愿以此身试天高——”

      ————

      山神庙果然很破。

      因着年久失修,木门已经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光,泥塑的菩萨身上布满尘土蛛网,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好在庙内不算空荡,虽未有人常住,却摆着水缸、木柴等物,地上铺着些干草,被压得平平整整,看得出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借宿。

      显然来往常有旅人在此落脚。

      “不错。”乐梓跳下马车,在月色下左右打量了一圈,笑眯眯地道,“好歹有顶,比露宿荒野强。”

      几人下了马车,寻了木柴点燃,又洒下药粉驱除蛇虫鼠蚁,方才坐下。

      季燕来从马背上卸下几只皮囊,丢了一只给乐梓,自己拧开一只仰头灌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酒!”

      乐梓也灌了一口,然后把皮囊递给闻拓。闻拓看也没看,接过去仰头喝了,然后面无表情地递了回来。

      乐梓愣了愣,摇头叹道:“跟你喝酒真没意思,一句话不吭。”

      火堆旁三人的谈话声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中回响着。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中倾泻下来,把破庙的地面照得半明半暗。偶尔有一阵夜风从窗棂中挤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将壁上残存的壁画映出斑驳的影子。

      云岫不爱喝酒,便借着火光打量着墙上的壁画与零星几句诗词。

      她推测着许多年前工匠们是如何在墙上刻下这些线条,路过的书生与女鬼的窃窃私语。

      同一片月光下,可也有个旅人如她一般,对着这满壁残痕,揣想这里曾有过的故事?

      走到一处角落时,目光却被墙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是一张古琴,斜倚在墙根,满身尘垢,却不知是何人遗弃。

      云岫把古琴从角落里搬出来,拂去积尘,她调了调弦,试了几下音,泠泠之声,如清泉击石,琴虽旧,音色竟未稍改。

      “岫岫可有好曲?”

      季燕来倚在柱子上,手里拎着酒囊,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云岫抱着琴想了想,这个时候该弹什么呢?

      《醉渔唱晚》有江湖气,《关山月》气象苍茫,《欸乃》好像也很不错。

      好曲子当然很多,不过这个时候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她随意弹了首曲子,弦音渐起,不复清泠,转而悠远深沉,如风入万顷幽篁,翻涌起层层的浪。

      庙外,是星河横天,是月光皎然。

      庙内交谈声却不知何时停了,唯有被火光照亮的四张年轻的面孔。

      琴声兀自流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灵州(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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