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大人你别再口是心非了》十九巷陌

2、第 2 章 她是人还是

　　山谷的风很冷，凛冽的寒气透过破碎的衣物侵入四肢百骸，女人微微瑟缩着，在一片废墟中艰难摸索着前行。

　　她的右眼被头盔的碎片刺中，眼球在强大的压力下碎裂，只留下一个血色的窟窿。她的半张脸凹凸不平，鲜红可怖的伤疤层层叠叠，伤口夹杂着溅在其中未被清理的碎石，在寒风吹拂下一颤一颤的，面目可怖，仿佛阴间夺命的鬼魅。

　　女人正是应玖，那个在人类联合政府炙手可热的年轻指挥官。

　　应玖没有死在几天前的那场灾难中，但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活着，或是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

　　山谷很空旷，只有无边无际侵入骨髓的寒风，没有人，也没有其他活物。

　　她在慢慢地行走着，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却熟悉的世界，她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但她左侧的袖子却空空荡荡，她用刀砍断了自己被压在巨石下的手臂，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在这个旧世界里像鬼魂一样游荡着。

　　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进食了，但她感觉不到饥饿，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只是一味地走着，用最直接的感受迎接末日的余晖。她想她或许已经死了，可是灵魂为什么也会这般沉重？

　　最后她倒在了一棵早已枯朽的衰木旁，她好累，她突然有些想家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光束，由远而近，打在她的脸上，强亮的光让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她想出声，却发现嗓子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能发出“嚇嚇”的怪声，她用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摸出一手血，她突然想到几天前，她第一次清醒时，她好像亲手杀死了自己，把砍断了左臂的刀又插入了自己的脖子，因为她不想成为一个废物，也不想成为一个怪物。可是如今的她怎么还守着这具残破的躯体，她为什么还有意识？

　　“这里好像有一个人！”她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人，她没有力气，她也不想说话了。

　　来人是偷偷跑出来的姚起与他一众想着“发财”和“自由”的伙伴。他们小心翼翼地向着应玖所在的那棵枯树靠近，带着从黑市淘来的装备，全副武装，警惕地望着树下没有任何动静的女人。

　　“喂！你是活人吗？”胆子大的胡西率先发声，保持安全距离朝应玖呼喊。

　　等了许久，对面却没有任何回答，于是男人把目光投向姚起，征询意见。

　　姚起微微皱眉，啧了一声，喃喃道：“不会这么倒霉这么快就遇上污染物了吧。”

　　“姚哥，你可别吓我们了。”酒馆小弟伊杰小心地说着，但却实在对前面的情况倍感好奇，“说不定是个昏迷的同路人，要不我去看看！”说着胆大的少年竟直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握着手电小步向应玖靠近。

　　不过片刻，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瞳孔震惊，树下确实是一个女人，但状况却实在不妙，她满身都是血，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头短发沾着血变成一块一块的，她一只眼闭着，但另一边却是一个血红色的窟窿。

　　伊杰微微颤抖，朝姚起那边的众人喊道：“你们快过来，她应该不是污染物。”

　　姚起连忙赶过去，待看清眼前景象却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少年脑门上，“你哪门子论断，她都直接暴露在辐射里了，不是污染物是什么？”

　　“那也可能是死人嘛……”伊杰弱弱地回嘴，闪着那无辜的长睫毛大眼睛，好像很是委屈。

　　众人一下被逗乐，空气中的紧张氛围一下子就变得欢快起来。

　　姚起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子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女人，借着手电的光上下扫射，这才注意到应玖颈部的致命伤以及左侧空荡荡的袖管，他松了口气，想着这人除非借尸还魂，否则是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他平复心绪，正准备起身给众人肯定的答复，但脚上却突然一重，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小腿，他顿时动弹不得，警铃大作，快要哭出来。

　　“姐，杀你的人可不是我，别找我索命呐……”

　　他在心里窝囊地祈祷着，慢慢转头把目光投向地上刚刚还气息全无如今却睁开了眼睛的女人，最终理智被恐惧战胜，他惊恐地尖叫出声，同时快速扣动扳机朝应玖开枪，子弹“砰砰”地打在女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女人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小腿，仅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上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其余几人见状都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举起枪，对着半躺在树下的女人。

　　“怎么办，姚哥，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污染物啊？”几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六神无主地等着带他们出来的姚起，满脸恐惧。姚起只能努力平复紧张的心绪，又慢慢蹲下来不寄希望地想与“女鬼”沟通：“哈喽，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应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缓慢地点头，但她动作太僵硬了，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看起来更像女鬼了。

　　“那你可以先松开手吗？我们可以谈一谈。”姚起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应玖，声音耐心而温柔，过了一会，脚下一松，“女鬼”终于松开了一直握着他脚的手，探进自己衣服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一个沾着血的小铁盒子，递给他，姚起盯着女人的嘴唇，终于凭自己的十级唇语水平读出了她的意思：“带走它。”说完女人就像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歪倒一旁，握着铁盒子的右手垂落，再次失去了意识。

　　“诶？！”姚起还没反应过来刚想伸手扶住应玖，手却突然顿住了，他有些犹豫，最后只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黑铁盒子，借着手电的光细细打量。

　　这个盒子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看起来也装不了多少东西，盒子被严丝合缝地盖好，上面印着一串不知用意的数字：658921。

　　姚起想打开看看盒子里有什么，于是把自己的手电递给伊杰，腾出两只手，想靠蛮力打开盒子，可结果却是任凭他怎么龇牙咧嘴地用力，盒子都纹丝不动，最后几人面面相觑，开始接力使劲，但在场却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把盒子打开，胡西甚至想朝盒子开枪，但最后姚起还是阻止了他冲动的想法：“说不定这盒子里有什么重要东西，万一开枪毁坏了怎么办，还是别了，既然这个人执意要我们带走，那就带着吧，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几人见没有办法，也只好点头同意。姚起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应玖，眼里闪过了几分同情，他有点想好好挖个坑给女人安葬，但又有点愧疚，毕竟是他开枪打死她的，可是也不能怪他，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处境里，谁能确保自己见到的一定是人呢？更何况是受了这样的重伤还能活着的人。

　　几人交换了意见，最终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决定挖个坑把应玖给埋了，毕竟怎么说都是同胞。

　　匆匆处理完，已经到了下半夜，几人决定先小憩片刻，待天亮再继续出发。

　　人类联合政府C区指挥室。林诺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资料，自应玖死后，为了维持C区的行动任务正常运转，林诺暂时代领了指挥官的职务，他在一页一页地翻看当初只有应玖才有权限查看的绝密资料。

　　在他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个能力出众、严谨认真的人，无论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绝不徇私情，严苛且凌厉，但极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字其实很清秀，一笔一画间都流露出一种温润感，都说字如其人，但她的字却仿佛有温度一样，看着只觉赏心悦目，一点也不像她本人那般冰冷、没有情感。

　　其实林诺也说不清他对应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是钦佩还是崇拜？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道不明的爱慕。

　　不过，在他还没看清自己的内心时她就出事了，他只能把自己这份情感深埋心底，像他当初承诺的那样，带领她的团队，执行她的意志，完成她未竟的事业。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林诺一愣，终于从回忆中醒来。

　　“请进。”他沙哑着声音开口。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林指挥官。”她扶了扶眼镜，郑重地开口：“我这里刚得到了应指挥官生前最后一份体检报告，报告显示，她体内的白细胞和血小板数量异常，污染因子浓度异常偏高，几种酶异常活跃，细胞分裂速度偏离常态，结果表示，她已经被辐射污染了，感染时间预期在她遇难前的半个月左右。”

　　金妍的话如雷贯耳，一下子让林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完全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应玖指挥官早在20天前就可能已被辐射影响，她被污染了。”金妍很平静地继续重复道，目光里满是对林诺的同情。

　　“怎么可能？”林诺依旧不敢相信，“她当初不是一直很正常吗？她没有失去理智，也根本没有一点异状！”

　　“是的，这也是我们在考虑的问题，按常理来说，人类一旦被污染就会成为彻底丧失理智的行尸走肉，她与别的污染物不同，她依旧保持自己的意识，与常人无异。我们本想进一步研究，但现在似乎没有办法继续了。”金妍不无可惜地遗憾道。

　　“金院长，此事非同小可，你要慎言。”林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声音压低，危险地看着金妍，他不允许有关应玖的任何负面消息在新世界传播。

　　“其他人知晓这件事吗？”他继续追问。“还没有，这份报告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研究院的其他人并不知晓，我知道轻重缓急，盲目揭露，只会引起恐慌。但我怀疑人群中还存在其他像应玖一样的人，被感染的清醒污染物。”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注意着林诺的神情，又补充道：“不排除这部分人会产生一些特殊能力，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新的研究方向，我们希望在全体新世界的人群中展开检测，这是我们应对这场灾难的重要突破口。”

　　“知道了，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有其他的需求也请尽快提出。”林诺强忍心中的震惊，维持表面的冷静，又客套了几句，最后把金妍送走。

　　此时的他又坐回到原先的办公桌前，但桌面的资料却是无论如何再也看不进去了，若是应玖还活着，面对这种情况，她会作何感想？

　　他想，她说不定会自愿成为研究院的实验体，为人类的未来贡献生命，毕竟她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