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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我该拿你们 ...

  •   墨无羁的吻很轻,却又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发尾,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与温柔。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在他心底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回响。就如同一阵热烈的风拂过旷野,不问归期,只是单纯地、炽烈地,存在过。

      时间过去了多久?一息?两息?

      风撩拨着廊下的灯火,光晕随之微微摇晃。那缕发丝从墨无羁的指尖滑落,轻飘飘垂回江寻止肩头。仿佛方才那一吻只是错觉,可发梢残留在指尖的余温却随之蔓延开来,烫到了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方才那一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江寻止垂眸,看着垂落在肩侧的发尾,又抬眼看墨无羁。他应当说些什么。或者是推开他。可是不能,江寻止好像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无数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时刻,惊觉这个人总是在他身旁,不远不近,忽远忽近。

      墨无羁没有抬头,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维持着那个近乎虔诚的姿态。

      墨无羁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然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多年的人生里,大概从未有过如此荒唐僭越的一刻。这一百多年来,他遇见的人千千万万,他从未在谁身上驻足。但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欺。

      墨无羁一团乱麻,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江寻止,你听我说……”

      好奇怪。他明明只是亲了亲江寻止的一缕头发。

      墨无羁已经退开半步,背着手,歪头看他,倒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的手指却在身后不停地摩挲,愈发急促。灯火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却隐在暗处。

      墨无羁舔了舔嘴唇。明明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墨无羁。”

      “……嗯?”

      江寻止道:“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墨无羁道:“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江寻止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墨无羁垂眸浅笑,随即认真答道:“大概是我欠你的。”

      江寻止疑虑道:“你不欠我什么。”

      “欠的。”墨无羁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江寻止的脸,失神片刻,“……欠的。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我说的话永远作数。不管你要去哪里,要找什么人,不管这条路要走多久——我都在呢,我陪你。”

      墨无羁真的生得很年轻的一张面孔,尤其是那双眼睛,盛着一个张扬肆意的灵魂。

      江寻止恍惚片刻,低头道:“你究竟要为我做到何种地步,才算够?”

      墨无羁张了张嘴,一时无话。但他马上就笃定道:“不够的,我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对于墨无羁所做的一切,江寻止一直没想过为什么。

      就像一个人看着水一直流,却从未问过水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以为不问便不会欠,不答便不必还。可此时此刻,他发觉,有些东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同行里生了根,发了芽,日后或许还会长成他无法忽视的参天大树。

      江寻止问道:“……为什么?”

      墨无羁回道:“……不知道。”

      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升,如月恒,没有缘由,却也无法抗拒。

      江寻止背过身去,哑音道:“……你总是这样,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江寻止这一句不带半分责难。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措的事实。

      不是你该拿我如何是好——是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人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墨无羁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转了过去。为人百年,他大概从未像此刻这般,站在一个人身后,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方才吻过江寻止发尾时,其实什么都没想,念头一起,心头一动,便俯下身去。他平日里就这样,随心所欲,不计后果。

      江寻止的肩头绷起,脖颈的线条略显僵硬。墨无羁从未在江寻止身上见过这等姿态——他在较劲。

      为什么呢?江大公子为什么……生气了呢?

      “江大公子?”

      “……”

      “江寻止,你……你转过来好不好?”墨无羁放轻声音讨好道,“你转过来看看我,我们好好说行么?好不好?”

      “……”

      “我方才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解释个一二三四来。可我不知道……我绝对不是有意要冒犯你,我只是……你生气了吗?”

      江寻止认真思考过后,忽然道:“我没有。”

      墨无羁真心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无所适从:“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你不想理我了吗?”

      一瞬之间,墨无羁后悔了。他对江寻止,从来不需要什么缘故。可这种话他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于是墨无羁笨拙地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那我发誓,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乱碰你的一根头发!”

      似是被这天真无赖的举动逗笑了,江寻止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克制:“墨无羁,我现在不能想那么多。我有太多未竟之事……我连自己的处境都没看清,我没办法让你也身陷囹圄。”

      墨无羁眨了眨眼,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疼吗?谈不上。但有种说不清的酸涩,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喉间,让他忍不住想笑,又想叹气。

      他本来也没指望江寻止能回应什么,本来也没打算讨要任何东西。他只是……没忍住罢了。

      于是他扯出一个笑,装作毫不在意地潇洒回应道:“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做了就做了,难不成还要你负责?你别多想,方才那一下不算什么,你就当被风撩了一下头发。嗯……我说了我在呢,你怕什么,你躲着我作甚呢?啊……你在担心我吗?”

      江寻止无奈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墨无羁轻笑道:“当然,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负责。我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你不必现在回应我,也不必为此烦心。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至于你——不必担心,你无羁哥哥我手眼通天,修了百年道,怎么会怕事儿呢?好了,江大公子,我好困呀,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呀?”

      “……嗯……好。”

      江寻风早已不见踪影,大约是追着谢婉去了。江一知倒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与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怀里还捧着永远读不完的书册。二人并肩而行,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缠在一处的溪流,有时湍急有时缓,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临到门前分别时,墨无羁忽然叫住江寻止:“江大公子。”

      江寻止应道:“嗯?”

      墨无羁站在月洞门下,思忖片刻,嘴唇开了又合,似有千言万语待叙,但他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夜的月色很好。”

      江寻止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月亮悬在天边,圆满皎洁,月华如水,满地清辉。

      “嗯。”他应道,“是很好。”

      墨无羁咧嘴笑了一下,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江寻止在门前站了片刻,直到那扇门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推开自己的屋门。烛火未燃,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走到桌案前坐下,将那枚沈肆给的竹简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却没有立刻展开。

      月光照亮竹简边缘细密的刻痕,也照亮他微微发颤的指节。他低头看着那枚竹简,半晌没有动作。

      窗外的风铃叮当作响,月光在案上缓缓游移。今夜的月色真的很好,可江寻止此刻觉得,月华太满,照得人心里的暗处也无所遁形。

      竹简所言不多,却字字惊心。

      换命。天谴。灭门。遗祸。

      此术有违天道,施术者必遭反噬,受术者得他人之命,须承受彼身因果。林氏曾以一族之力行此逆天之术,换一人之命,挽一族之颓。然事成之后,族中十之八九命格紊乱,气运崩塌。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需在月晦之日,受术者与献命者共处一室。双生最宜,同根同源,气脉相通,旁系血亲亦可。若全无血缘,则需以阵锁魂,强行为之,施术者必折寿数,受术者亦有崩魂之虞。

      ……

      ……此女命格异于常人,系天象所谓虚宿转生之格,百年一遇,可承天命,亦可易命。虚宿主水,水则载舟,亦能覆舟。若以此命格与灾星相换,一者可承其福运。二者可消其劫数……

      其女生辰、命格、血脉,皆已被祭坛所录。祭坛设于……地界古墓之中……主持换命……

      又是换命,又是双生。

      念头刚起,他便按住竹简的边沿,像是要把那个荒谬的猜想按回黑暗里去。可那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如藤蔓一般绕着骨血攀爬,越缠越紧,让他的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强喘着气又看了一遍。

      换命之法,最宜双生。

      同根同源,气脉相通。

      虚宿转生之格,百年一遇。

      施术者必遭反噬,受术者得他人之命,须承受彼身因果。

      他想起在地宫里见过的那幅浮雕壁画:双生的藤蔓,并蒂的花苞。

      两株藤蔓从同一根根茎上生长出来,缠绵向上,顶端各开着一朵花。一花开得极盛,花心溢彩,光华灼灼,另一朵始终低垂,花苞紧闭。等到盛放的那一株开始凋零,花叶枯黄,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低垂的那一株才终于缓缓绽放。

      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可那不是花。那是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玄谈盛会白玉台下,阿月站在高台上,一身竹青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日光落在那张与他相似又全然不同的脸上,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漫山遍野的意气。

      阿月生来天赋便在他之上。她学什么都比他快,比她灵光。十三岁玄谈盛会,她第二,他第三。那一年世人说江家一门双骄,可她才是更亮的那一轮月亮。他不过是在她身边,沾了她的辉光。

      他从来不在意。兄妹之间谁强谁弱有什么可计较的?阿月比他强,他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如果她生来就注定要做那朵盛开的花,那他甘愿作枯枝上重新抽出的嫩芽。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脉搏,指尖下那根血管在一跳一跳地搏动,规律而稳健。这是修士的脉象,沉而有力,灵台清明,气海充盈。他闭上眼,顺着经脉内视一圈,灵力如溪流般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温润而顺畅,不见半分滞涩。

      一切都好,好得不能再好。

      他从没细想过。

      江家内乱、兄妹离散、雷鞭之刑、修为尽失、不知所踪——这一切当真只是意外,只是时运不济?还是说,原本该由他承受的那些劫数,全都转移到了阿月身上?他的安稳,他的顺遂,他的性命,都是阿月替他挡下来的?!

      江浸月受刑之后杳无踪迹,江家的人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也只接回了他。被寻回江家后,他修为稳步精进,族中长辈都说他天资卓绝,堪当大任。

      可如果现在的天资不是自己的呢?如果这是他从阿月那里换来的呢?

      阿月那般天纵之才,那般通透灵秀,不该在十四岁那年便戛然而止。她本该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成为比他现在所能企及的更耀眼的存在。

      若那些劫数原本该由他来承受呢?若换命之术把阿月的命格换给了他,会不会也把他的劫数换给了阿月呢?

      他平安顺遂地活了七年,而阿月受了七年他本该受的苦。

      他有过漫长的消沉和痛苦,可那些痛苦从未真正触及他的根本。他依旧是江氏的大公子,依旧有族人护持、长辈关怀、同门敬重。他失去过阿月,可他从未失去过自己赖以立足的一切。

      而阿月失去的,是全部。

      修为。名声。身份。甚至性命。

      那他如今所拥有的——少宗主的位置、族中长辈的期许、同门弟子的敬重、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到底本来就该是他的,还是阿月的?

      如果她的苦难是他的命格里漏出去的灾殃,那就让他来背。

      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受了苦,另一个人却安安稳稳地活着,什么都不必偿还。

      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阿月被连夜送出江氏宗府。当时的情形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火光冲天,还有娘亲推他们上车时那双冰凉的手。他记得阿月走在他前面,比他更快地跨进了马车,回头来拉他,焦急道:“兄长!”

      江寻止闭上眼,指尖在竹简边缘来回摩挲。他想找出一个破绽,让他可以推翻这个猜测,可他找不到。

      基于古墓一事,与沈肆拓印来的竹简,他所知晓的换命之术的一切条件,都完美地符合他与阿月之间的关系,甚至在他被寻回之后修为的精进,都可以被解释为——他得到了本该属于阿月的东西。

      江寻止掩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忽然觉得好笑。

      他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蒙在鼓里。七年前他被寻回江家,所有人都说阿月死了,可他不信,他偷跑下山去找,一次又一次,明知道找不到还是去找。他讨厌那种被安排好的、被遮蔽的、被隐瞒的真相。

      可若换命之术是真的,那他就是那个被安排好的、被遮蔽的、被隐瞒的真相本身。

      他就是阿月存在过的证明。也是阿月替他偿命的证明。他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的秘密。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代价。

      他揉了揉鼻骨,把那些他那些阴暗的、纠缠的、几乎将他溺毙的繁杂念头按在舌尖下,慢慢咽回去。

      面由心生。命由骨相。换命之术虽宜双生,却非仅限双生。

      更鼓敲过,江寻止起身,熄灭了灯。借着月光,他拉开屋门,一夜未眠。

      江寻止仰头看了看天。奉天城的天空蓝得透亮,几缕薄云浮在天边,被风吹着慢慢移动。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和昨夜那种刺骨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腰侧那串玉兰。花苞比清晨时舒展了一些,已经能看见白玉般的花瓣微微张开,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香气。江寻止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苞,指尖触到细腻的花瓣边缘,凉丝丝的。

      那花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汲取着他指尖的体温。廊下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竹青色的衣摆,也吹动那串玉兰轻轻摇晃。

      他托起花苞,动作轻柔,似叮咛般低语:“等花开,等花自己开。”

      等这朵用阿月的血肉浇灌出来的花,彻底盛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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