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惜花怜人白首同归 我对你的心 ...

  •   墨无羁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摊手道:“应该的应该的,副宗主可有查到什么?”

      “查不到。”江正源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反应,态度仍然平和,语气温吞,却字字藏着机锋,“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前尘往事半点也无,所以才奇怪。”

      墨无羁面朝山下翻涌的云海,语气轻快道:“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去查呢?”

      江正源道:“纵使所习非寻常之道,然所为皆为正义之事,你帮过江家,论情伦理,应致谢意。但墨公子此等修为造诣,实在是叫人不得不防。”

      话里话外都是在敲打他,墨无羁嬉皮笑脸道:“副宗主想问什么尽管问,想说什么直说就行,墨某洗耳恭听。”

      江正源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接近寻止,是有什么目的吗?”

      墨无羁闻言,眼里波光潋滟,笑意更甚,喜咪咪地道:“我喜欢他不行吗?江大公子生的美,脾气又好,性格也有趣,脸皮薄,不禁逗,出手也大方,我就喜欢他这样的,想跟他交个朋友。副宗主,你得相信,有些人出现在另一个人身边,不需要什么理由,想去就去,想做就做咯。”

      江正源亦是笑道:“我自然相信。我来问你,非是要赶你走,也不是想打听你的过往,但人对于摸不透的东西,本能地总会存几分忌惮,这是人之常情。人行走于江湖,总会留下痕迹,你这样的,无非两种,籍籍无名之徒,或是世外高人,本事够大,藏得很深。”

      墨无羁执扇在肩头敲了敲,才道:“副宗主真是……墨某这种无名小辈,自然没人在意,所以才查不出什么消息。”

      江正源知道此人嘴里没什么实话,能把纸鬼这种阴损玩意儿使得如此得心应手,却敢大言不惭自称无名小辈,绝非池中物。却也看得出人家没什么恶意,待江寻止等人更是极好的。于是他拍了拍墨无羁的肩,叹道:“好了,在江家住着,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不用不好意思。不过,我看墨公子你也不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

      墨无羁略感意外。能教出江寻止和江一知那样乖巧懂事的小辈,还以为世家大族都是些迂腐古板之人。这江正源和江寻风不愧是亲父子,损起他来都一个样,也不反驳,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副宗主好眼力,江家待客如此周到,墨某自然也不客气。”

      正说着,江正源看见江寻止走过来,便笑着朝他点点头。

      “叔父。”江寻止走到近前行礼,抬头后先看了墨无羁一眼,才转向江正源,“你们……?”

      江正源道:“出来走走,正好碰见墨公子,就聊了几句。寻止你这是刚从藏书阁出来?”

      江寻止道:“是的,叔父。”

      江寻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江正源神态如常,笑容温和,与平日里没有不同,墨无羁双臂环抱,一手执扇,嘴角噙着笑,桃花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江正源叹口气,欣慰道:“寻风要是像你一样,我能省不少心。”

      江寻止道:“寻风虽顽皮了些,但有一知带着,抱着书看了一天。”

      江正源自然知道江寻风那点临时抱佛脚的小心思,摆摆手道:“这样也好,罢了,寻风向来很听你的话,我说话都不中用了。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他真就这么走了,留下江寻止和墨无羁,二人目送他走远。

      江寻止转过身来,清冷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落在墨无羁身上:“叔父方才同你说了什么?瞧着倒像是颇为投缘。”

      “没什么,”墨无羁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桃花眼微微上挑,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无赖劲,“不过是副宗主感念我英勇仗义,我这一颗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对你可是绝无半点戕害之意。”

      江寻止:……多余问。

      月课如期而至。

      临时抱佛脚显然不可取,结果毫无悬念,江寻止又是榜首,而江寻风考得一塌糊涂,江正源对此倒是一笑置之,让三长老该如何就如何,按规处置,于是江寻风喜提罚抄。

      期间江寻止和江一知总是去藏书阁看他,江寻风趴在案几上,欲哭无泪,拉着二人求天告地,只求代笔,那也没用。

      江寻止慢条斯理地给他研墨,转述道:“三长老吩咐过,若有代抄,一并罚之。”

      谁会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二人爱莫能助地拍拍他的肩,江寻风哀嚎一声,只得认命,老老实实抄写三长老布置的东西。

      不知不觉凌冬已至,后山飘来暗香,梅花在这肃杀寒意中,悄然开放。

      漫天飞雪中,白梅似玉,红梅胜火,灼灼盛放。梅林深处,积雪压枝,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都被这清冽的梅香涤荡得干干净净。

      江寻风还在为那几卷罚抄愁眉苦脸时,墨无羁已经拉着江寻止,一只手提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另一只手提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往后山梅林走去。

      不得不说,墨无羁这个人真的很会享受。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加起来凑不出二两银子的墨公子,在吃喝这件事上,竟是挥金如土,讲究得令人发指。

      他身上那件桃色衣裳虽已洗得有些发白,但是手里提的那坛酒,可不是什么寻常巷陌的浊酒,而是隔着泥封都能嗅到醇厚异香的陈酿。

      江寻止瞥见他这身行头,忍不住道:“你既说囊中羞涩,怎的在这些吃喝用度上,反倒比世家公子还讲究?”

      江寻止觉得奇怪,墨无羁这个人,穷归穷,却从不觉得苦,那件桃色旧衣明明已经洗得发了白,却不舍得换,也不舍得丢,只是对吃喝尤为讲究。

      在墨无羁看来,金银俗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是为了攒那几个铜板而委屈了自己的五脏庙,那才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他奉行的人生信条极其简单粗暴:天大地大,老子开心最大。

      他拖长语调,透着狡黠,说道:“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也就这点爱好了。若是连这口腹之欲都要省着,岂不是白来这世间走一遭?对自己嘛,若是再亏待了几分,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可若是吃不好喝不好,胃里难受,心里更难受。”

      墨无羁娴熟地将酒坛拍开,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他执起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温酒器中,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待酒温得恰到好处,他随手倒了浅浅一盏,也不客气,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好酒。”

      梅枝横斜,梅花在寒风中开得肆意,偶尔一阵风过,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香雪。

      “江大公子,”墨无羁满怀笑意,伸手折下一枝白梅,“你说这梅花好端端地开在树上,怎么就有人非要折下来插瓶子里呢?”

      江寻止淡淡道:“梅骨清傲,折之入瓶,置于案头,日日相对,正是爱梅至深,不失为一种风雅。”

      墨无羁把玩道:“以吾观物,物皆着我之色。折梅之人以为的风骨,不过是心里那点执念赖到了花身上罢了。你未看此梅时,梅与心同归沉寂;你来看此梅时,梅色便一时分明起来。它本在天地间自由来去,一入瓶就成了案头玩物,岂不可惜?”

      江寻止道:“何惜之有?梅不因你折而失其骨,也不因你不折而增其傲。折与不折,梅都是梅,你所谓惜花,可知花本无心,皆是人心甘情愿罢了。”

      墨无羁道:“是啊,梅还是梅,从不在心外。”

      天地间花开花落花满天,年复一年又一年,万物有常,而人心无常,无常故有情,有情故有执。

      墨无羁指尖轻抚花瓣,轻声道:“只是这梅太撩人。”

      正说着,前方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寻止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将墨无羁护在身后,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墨无羁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有些想笑。他伸手拨开江寻止的手臂,慢悠悠地往前走,安慰道:“别紧张,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拨开垂落的梅枝,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缩在树根下,瑟瑟发抖。它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人吓到了,红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是只兔子。”墨无羁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兔子,忽然伸手去抓。那兔子反应极快,后腿一蹬,嗖地一下窜了出去,钻进雪堆里不见了踪影。

      墨无羁扑了个空,手掌按在雪地上,沾了一手雪沫子。

      他也顾不上此刻有多狼狈,反而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江寻止,喊道:“江大公子,看来今晚有口福了,烤兔肉,香的嘞!”

      江寻止眉头微皱,打消他的念头:“不可。这是后山灵兔,颇有灵性,不可杀生。”

      “啧,真没劲。”墨无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一脸遗憾,“反正你们江家财大气粗,也不差这一口吃的,那只能把它抓回去养着了,不让杀兔子,养着总行了吧?”

      江寻止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哎哟”一声。

      回头一看,只见墨无羁双手抓着兔子,正单脚跳着,脸上表情扭曲,显然是踩空了崴了脚。

      “怎么了?”江寻止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没事,”墨无羁摆摆手,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江寻止身上,眼底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餍足,“就是脚滑了一下。江大公子,劳烦你扶我一把,我这人最怕疼了。”

      江寻止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以及那人身上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僵硬地扶着墨无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能走吗?”

      “能是能,就是有点疼。”墨无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要不,你背我?”

      江寻止想也没想就拒绝:“不。”

      “小气。”墨无羁撇撇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自己走了,只是一瘸一拐的,看着确实有些狼狈,不像是装的。

      江寻止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在他身前蹲下。

      “上来。”

      墨无羁眼睛一亮,也不客气,直接趴了上去,双手环住江寻止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江大公子果然心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看我受苦。”

      江寻止未曾言语,只是稳稳地托住他的腿,缓缓起身回行。

      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在二人的肩头和发间,无声无息地染白了发梢。

      墨无羁伏在江寻止的背上,鼻尖萦绕着江寻止身上那股清冽的檀墨冷香,混杂着刚刚梅林里的暗香,竟让他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江寻止。”墨无羁声音慵懒,带着几分醉意般的缠绵。

      “嗯。”江寻止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却放得更稳了些。

      墨无羁得寸进尺,脑袋往江寻止的颈窝里蹭了蹭,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洒在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你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身上到是挺暖和,让人很安心呢。”

      江寻止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板着脸道:“墨无羁,安分点。若是再乱动,我便把你扔下去。”

      “你舍不得。”墨无羁笑嘻嘻地收紧了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江大公子向来说话算话,既然背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江寻止无奈,只能任由他在背上作乱。

      回到栖竹院时,天色已晚。江寻止径直将人背到了东厢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榻上。

      “脚腕肿了。”江寻止蹲下身,伸手去解墨无羁的靴子。他的手指修长冰凉,触碰到墨无羁温热的脚踝时,墨无羁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别动。”江寻止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虽淡,动作却极轻。

      墨无羁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江寻止。烛光下,这人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柔和,认真得让人心颤。

      “江寻止。”墨无羁忽然喊他。

      江寻止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又怎么了?”

      墨无羁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盯着江寻止那双清澈透亮的琉璃眸,声音低哑:“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

      江寻止呼吸一滞,手中的力道重了几分。

      “嘶——疼!”墨无羁夸张地叫了一声,眼角却带着笑意,“江大公子,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江寻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莫名翻涌的情绪,淡淡道:“上药。忍着。”

      墨无羁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他就喜欢看这人被自己撩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了,明明心慌意乱,却还要端着那副清冷的架子,真是可爱得紧,叫人越看越喜。

      “好,我忍,没关系的江大公子,不必怜香惜玉,你叫我忍我就忍着。”墨无羁乖乖坐好,任由他为自己上药。

      药膏清凉,缓解了脚腕的肿痛。江寻止替他包扎好,刚要起身,却被墨无羁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走。”墨无羁看着他,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再陪我一会儿嘛,好不好?”

      江寻止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抽回手,而是在榻边坐了下来。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烛火摇曳。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无半分凝滞之感,只余下一室安暖。

      墨无羁靠在床头,看着江寻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若是能多停留片刻,也是极好的。

      新雨山的梅花开了一整个冬天。从腊月到二月,满山满谷的梅香是怎么也散不尽,风一吹,便裹着细碎的花瓣,掠过栖竹院那几竿翠竹,与残雪一起化作春泥。

      墨无羁像是没长骨头似的,非要赖在江寻止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说什么自己崴了脚不方便,需要人悉心照料,于是缠着江大公子怎么都不放手。

      江家何等底蕴,最不缺的就是端茶递水、伺候起居的杂役侍者,可是墨无羁偏不,他委屈巴巴地对江寻止说道:“江大公子你有所不知,我这人风餐露宿惯了,又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金贵之人,不习惯让别人伺候,若是让旁人照顾我,我这心里头便觉得别扭,心里发毛,连带着脚上也要疼上几番。你若真是心疼我,莫要让那些杂役过来。”

      他说的煞有介事,仿佛真有什么天大的委屈。

      江寻止道:“所以呢?”

      墨无羁窝在床上,仰起脸,一双黑瞳水润发亮,娇气道:“所以啊,只好劳烦江大公子,你放心,我这人不麻烦,不挑食不挑床,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

      站在床边沉默片刻,江寻止终于伸出手,一把捏住墨无羁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语气平淡道:“墨无羁,你的脚根本没伤吧。”

      “……”墨无羁反而顺势往旁边一歪,又靠回江寻止身上,理不直气也壮道:“可我要疼死了。心口疼算不算,真的,我不骗你。”

      江寻止:……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和这个厚脸皮讲道理,冷冷丢下一句:“你再这样靠着我,我就把你连带着这只兔子扔出去。”

      终究还是没再赶人。

      墨无羁见状,心满意足地放开江寻止,笑得灿烂,抱起兔子,嘴里还在嘀咕:“看吧,我就知道,江大公子最好了。”

      待到梅花落尽时,已是二月下旬,春寒料峭,江家收到一封来自奉天的请柬。

      金色的墨迹尽显贵气,金粉颗粒闪闪发光,怪不得江寻风说过人家待客的沉香一两值千金,毫不夸张。

      玄谈盛会定在三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惜花怜人白首同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明天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