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缘由天定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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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羁叹气道：“罢了，不管他，咱们回去吧。”
舟行水上，竹篙入水，带起一圈涟漪，又轻轻拨起，如此往复。
墨无羁依旧靠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船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水面。水很凉，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闪了闪，又落回河里。
从酒楼出来之后，墨无羁的话就少了。
起初江寻止并未在意，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墨无羁这个人，就算没人搭理他，他自己也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聒噪是聒噪了点，但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可现在，他安静得不像话，目光散漫地落在水上，面上看起来很放松，但总觉得这人心事重重的。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靠着船缘，听水声，看天光，把自己当成一片漂在水上的落叶。
但是别人不说，他便不问，这是他的分寸，也是江家的教养。
船行过半，两岸的风景换了又换。先是白墙黛瓦的民居，然后是荷塘，荷花早谢了，只剩枯黄的荷叶和挺立的莲蓬，在风中微微摇晃。再然后是芦苇荡，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就飘起漫天飞絮，像下了一场薄雪。
风从船头灌进来，带着水汽和秋日特有的清冽凉意，吹得江寻止额前的碎发微微浮动，也吹得墨无羁长发往后飘起。
两人沉默许久，还是墨无羁先开的口，声音有些闷，像是含着一口气憋了许久，终于吐出来：“唉，你都不好奇的吗？”
江寻止如实道：“有点。”
墨无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他：“然后呢？你什么都不问？”
江寻止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墨无羁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想躲却躲不开，有些话，说出来就太矫情了。
江寻止不问，许是不舍得逼他。
于是他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的光碎成一池星子，连带着眉梢那点怅然都散了几分。
“可我就想你问我。”墨无羁任性道，语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耍无赖，“你想知道什么，我就都告诉你。做人有时候就得跟我一样无赖点，总憋在心里，会憋坏的，知道吗？”
江寻止想了想，道：“那他方才说，你是在替他做事？”
“听着怎么像是我在给他打工啊……”墨无羁托着下巴，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也没错啦，你这么说也对，本来该是他去接素玥的，我在外面玩得好好的，他传信给我，让我替他跑一趟，我正好闲的没事做，就去了。这一去，就遇到你了呀。”
所以在清溪镇和南安县，也不是人家有意跟踪，真真就是偶遇。
相遇这种事，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遇上了，既如此，天定的缘分，挡都挡不住。
江寻止不会去追问“如果言无咎没让你去，你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清溪镇，我们也不会在南安县重逢”，这种问题，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
他的目光在墨无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淡淡道：“有些人和事，是意料之外的，比如赶路时见到的风景，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
水声潺潺，竹篙破水，船尾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
墨无羁笑够了，又靠回船尾，仰头看天。天色渐晚，头顶有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飘动。他的目光追着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其实我很羡慕你。”
江寻止抬眸看他。
“你有家。”墨无羁淡淡道，“有家人，有那么多同门，你出来多久都没关系，在外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也没关系，一直都有人挂念着你，也一直有家在等着你回去。”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墨无羁没有家。
江寻止只知道他有一个师父，今日又遇到一个师兄，但他们都无法常伴在他身边。
他就像一阵风，来去无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走到哪里算哪里，遇到什么人算什么人。自由，又孤独，他不知道该为谁停留，也不知道谁会为他停留。
江寻止的声音飘来：“你也可以有。”
墨无羁怔了一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江寻止认真地道：“江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人会拦你。”
船靠岸时，已是申时。日光西斜，将六桥宗的山门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倒映在碧水中，像一幅被岁月浸润的古画。
撑船的老伯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稳稳地停在了渡口。
墨无羁先跳上岸，转身伸手去扶江寻止。江寻止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有避。墨无羁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烫。那温度像是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心口。
江寻止上了岸，墨无羁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到一座石桥上时，墨无羁忽然停下脚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怎么了？”江寻止走到他身边。
“你看。”墨无羁朝桥下努了努嘴。
桥下的水边，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拿着竹竿在捞什么东西。一个孩子捞上来一只破鞋，引来一阵哄笑；另一个孩子捞上来一截树枝，也引来一阵哄笑。
墨无羁看着孩子们嬉笑玩闹，喃喃道：“我小时候也这样，蹲在河边捞东西，什么都捞，什么都觉得稀奇，捞到一块石头也高兴。”
江寻止站在他身侧，也往下看，没接话。
墨无羁继续分享道：“有一回我捞上来一条鱼，高兴坏了，捧着往回跑，结果半路上鱼一直在蹦跶，我抱不住，掉在地上，我追了半天没追着，最后被一只野猫叼走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两声，声音里却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委屈和无奈。
“我当时可伤心了，哭了一整夜。我师父问我哭什么，我说鱼被猫抢了。师父说，就为这个？我说，那是我的鱼，是我自己捞上来的，我的。”
他眼睫垂下来，声音也轻下来：“后来我想，我哭的不是那条鱼。是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江寻止侧过头看他。
墨无羁趴在桥栏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桥下的水。夕阳将他半个身子镀成暖金色，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又格外落寞。
“墨无羁。”江寻止叫他。
“嗯？”
“你后来有没有再捞到过鱼？”
墨无羁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
江寻止沉默了片刻，认真问道：“那你现在想捞吗？”
墨无羁转过头来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满河的金光。江寻止应该不会问这种多余的问题，他看了江寻止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不捞了。”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我现在有更好的了。”说完，他也不等江寻止反应，转身下了桥，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竹青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两人穿过那片红绳林时，墨无羁又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他说完就跑开了。
江寻止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那棵系满红绳的老树下转悠，东找西找，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最高的枝桠。他够了一下，没够着，又蹦了一下，还是差一点。他四下看了看，搬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这才堪堪够到那根枝桠，把什么东西系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然后他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
“你系了什么？”江寻止问。
“不告诉你。”墨无羁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细碎的日光，“等它实现了再告诉你。”
两人继续往回走。墨无羁的话又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方才在镇上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说那个糖葫芦太酸下次不买了，说那个莲花酥还挺好吃的要不要再带几个回去给江寻风和江一知，说下次再去镇上他要尝尝那家酒楼的招牌菜，今天点的太多了都吃不下了……
江寻止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枝头几只雀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六桥宗的事暂且搁置，江寻风还没醒，盛时安要处理庄梦蝶的后事，洛君离还在昏迷，盛家怕是有一阵子忙，倒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招呼他们。
江寻止便决定多留两日，等江寻风醒了再走，顺带等着洛君离醒来，如果他醒得比江寻风早，那便探探六桥宗的口风。
墨无羁对江寻止的决定自然没有意见，反正在哪里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六桥宗的客院清静，枕水而居，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里游动的锦鲤，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比他在外面风餐露宿强了不知多少倍。
何况还有江寻止在。
墨无羁把这归因于自己年纪大了，应该享享清福，而不是惦记什么人。至于昨夜那句“好像真的图谋不轨了”，已经被他选择性遗忘。
那根红绳系在高高的枝桠上，风吹过时轻轻摆动。绳上没有刻字，没有标记，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灵力痕迹，在风中微微泛光。
愿君长健，岁岁平安。
愿我如风，长伴君侧。
这个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但没关系，风不急，山也不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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