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冤家聚笑骂皆因念 比老墨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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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混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微不可闻几乎无人察觉，但江寻止听见了，他向来对细微的声响就比常人敏感。
像是对故人重逢时的调侃，江寻止心下了然，淡淡问一句：“认识？”
墨无羁正探着身子往楼下张望，下巴搁在窗沿上，眼睛眯起来。盯着那个灰蓝色长衫的说书人，嗤笑一声，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认识啊，何止是认识，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不知为何，墨无羁说这话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但是江寻止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甚至在墨无羁眼瞳中看出两团燃起的无名火。
“老伯，”墨无羁偏过头，对邻桌的老者笑了笑，“这位说书先生，在这镇上说了多久了？”
老者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道:“怕是有些年月了吧，具体的我记不清，每月十五都来，风雨无阻，从没间断过。”
“有些年月了。”墨无羁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可真是够久的。”
墨无羁把折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长腿一跨就要从窗口翻出去。
江寻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找人算账。”墨无羁咬牙切齿，桃花眼里已没了笑意，只剩下两簇小火苗，“你等我一下，很快。”
墨无羁一只脚已经踩上窗台，若不是江寻止把着他的手腕，怕是此刻已经跳下窗去。江寻止没有放任他去，淡淡道：“你答应过我不多事。”
墨无羁惘然：“有吗，何时？”
好像确实没有，江寻止只是交代让他不要惹事，人家又没答应，也借着这个由头他才跟着墨无羁一同在镇上转悠罢了。
江寻止道：“下面全都是人。”
墨无羁看着江寻止琉璃色的眸子，像一面平静无波的湖，倒映出他此刻略显狼狈的神色。墨无羁又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把踩在窗台上的脚收了回来。
那说书人已经收了醒木，朝四周团团一揖，脚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转眼就溜进了酒楼后堂，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楼下已经散场，听众三三两两往外走，还在议论刚才那半个故事。有人说那河神娶亲是确有其事，他太太太太爷爷那辈还有人亲眼见过；有人说不过是无稽之谈，那说书人每个月都换着花样编故事，图的就是大家多打赏几个铜板。
“操啊，这就跑了？”他把折扇从桌上捞起来，“啪”地展开，扇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扇风降火，“好，不翻。我找他叙叙旧，总行了吧？”
江寻止松开手，墨无羁转身匆匆往楼梯口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竹青色的衣摆在身后翻得飞起，活像一只扑棱蛾子。
江寻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跟了上去。
墨无羁穿过人群，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走去，四下张望，一扇小门微微敞着。他没往里走，而是抬起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
“下来。”
屋顶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灰蓝色长衫，一腿曲起，一腿垂在檐边，手里捏着一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倒。听见墨无羁的声音，他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下来，就那么在屋顶上坐着，晃了晃酒壶。
“无羁，好久不见。”
那张脸比方才在台上看起来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偏偏下颔处挂着一撮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短胡须，瞧着有些不伦不类，倒像是故意贴上去的。
“言无咎。”墨无羁仰头看他，又是一声轻嗤，“你他妈还有脸叫我。你怎么在这儿？”
“墨无羁，慎尔言行，慎言呐！我怎么就没脸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怎么，想我了？”言无咎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语气带着几分无辜，“我为什么在这儿？说书啊，你刚才不是听了？怎么，讲得不好？我觉得挺好的啊。”
墨无羁冷笑一声：“好什么好啊，讲一半就跑了，你咋这么欠呢。”
“讲完了还有什么意思？下个月谁还来听？”言无咎把酒壶往怀里一揣，双手撑在瓦片上，身体往前倾，“再说了，我要是不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来？我可是一直在看你呢。你倒是逍遥自在啊，跟人家江家公子在一块儿喝酒吃肉的，两个人还穿一样的衣裳，啧啧啧……”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恰在此时，江寻止也跟了过来，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位说书先生。
墨无羁不等言无咎说完，折扇一收，抬手就要往上扔。言无咎早有准备，身形一闪，从屋顶另一侧翻了下去。墨无羁纵身跃起，脚尖在墙头一点，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追逐起来。
言无咎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笑得肆无忌惮，喊道：“无羁啊，没必要吧，我实话实说罢了，你何必这样呢，师父说了，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你追着我作甚？”
“你少拿师父压我！”墨无羁手腕一翻，折扇脱手飞出，旋转着朝言无咎后脑勺打去，风声凌厉，“是啊，想你了，想打你了。师父也说了，以力服人，你让我去收拾烂摊子，自己躲在这儿说书？”
言无咎头也没回，身形微微一矮，折扇擦着他的发顶飞过。他伸手一捞，竟把折扇接住了，稳稳拿在手里，顺势展开，翻过扇面看了一眼，啧啧道：“这把扇子还是从我这儿顺走的呢，你拿从我这顺走的东西打我，这不合适吧？”
墨无羁可不依他这句话：“顺？我那是拿，你没本事守住你怨谁呢？”
言无咎赶紧扑腾着扇子朝身后扇了两下，一边跑一遍回头喊道：“哎呀，好大的火气，别这样，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诶诶诶，你是不是在素玥那里受气了撒在我身上？我听说了，素问先生不太高兴啊？”
话音未落，一道淡绯色的剑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断了他鬓边几根碎发。
言无咎脚步一顿，终于回过头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嗔怪斥责：“操了，动真格的？”
墨无羁已经拔剑在手，沾衣剑身泛着淡绯色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桃花眼衬得格外冷冽。
“你说呢？你说起这个我就恼火，素玥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素问先生也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他妈被骂的狗血淋头，我当时真是想杀了你的心都有。”
言无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忽然目光越过墨无羁的肩头，落在巷子里的江寻止身上。他把折扇往墨无羁身后一抛，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事。但你也不能全怪我吧？那事儿本来是该我去，可我这不是……”他顿了顿，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尴尬，“这不是脱不开身吗？再说了，这事儿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不是你没护住人家素玥吗？”
墨无羁收了剑，伸手去接扇子，不承想扇子竟错开他的指尖，往后掉去，忍不住骂道：“我操了，要是你去，恐怕连骨灰都剩不下。”
一只手伸过来，代他接过了飞来的扇子。
墨无羁回过头，看见江寻止站他身后，手中握着折扇，正歪头看着他们。日光从屋顶上方斜斜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通透如玉。
墨无羁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灭了大半。
被墨无羁追着打了这么久，言无咎一点也不恼，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墨无羁面前。他身形跟墨无羁差不多，平视墨无羁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无羁，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事儿你得感谢我知道吗？你这算因祸得福，若不是让你去接此事，哪来的这等艳遇？”
墨无羁睨他一眼：“你说什么呢？哪来的艳遇？”
言无咎理直气壮地努努嘴，示意他看江寻止。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墨无羁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言无咎赶紧跟上，边走边说：“你别走啊，我说真的，你看咱俩这么久没见，好不容易碰上，不得叙叙旧？”
“我跟你没什么好叙的，你老老实实站在这里让我打一顿我就得劲了。”
言无咎面色一沉，凝重道：“诶，此事莫要再提啦！什么叫没有什么好叙的？你就不想知道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江寻止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几息，墨无羁回过头来，桃花眼里那两团火已经灭了，剩下一抹余烬，在眼底明明灭灭，终究还是于心不忍道：“师父怎么了？”
言无咎走上前，与他并肩，伸手想搭他的肩膀，却被墨无羁侧身避开了，言无咎也不在意，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笑眯眯地道：“没怎么呀，好着呢，就是念叨你。”
墨无羁挑眉道：“念叨我作甚，赶我下山的难道另有其人吗？”
言无咎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道：“哎呦我的好无羁啊，你什么时候这么记仇了？师父赶你下山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怨起人家来了？”
“为我好？”墨无羁冷笑一声，“你知道师父赶我下山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忽然顿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学着某人的语气道：
“无羁啊，你在我这儿也待了有一百多年了，该学的都学了，不该学的也学了不少。你再不走，我这山头都要被你吃穷了。出门在外，记得多做好事，少惹麻烦。要是实在忍不住惹了麻烦，记住，别报我的名号。”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冤家聚笑骂皆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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