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花不知兮君亦不知 继续笑吧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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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江家的日子比墨无羁想象的轻松得多。
原以为江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规矩很多，要是每日晨昏定省请安问好，光是应付这些就得去掉他半条命。不承想主母看着肃庄，却不拘着他们，江正源一辈更是甩手掌柜，宗主一直闭关，连面都见不着，更别提什么礼节。
但年轻一辈的反应可谓精彩纷呈，好奇居多，三五成群地跑来栖竹院门口张望，想看看这位让少宗主破例留宿的散修究竟是何方神圣。
墨无羁见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张嘴就是“这位兄台仙姿玉色”，“那位姑娘气度不凡”，哄得人晕头转向，几天下来，混得如鱼得水。
起初是新鲜，过了几日便开始坐不住。
“我说江大公子，”墨无羁趴在书案上，歪头看旁边正提笔写字的江寻止，“你每天都这么过？”
江寻止道：“嗯。怎么？”
墨无羁道：“不腻？”
江寻止笔尖未停，淡淡道：“习惯了。”
墨无羁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席上，盯着房梁发呆，良久才道：“我有点怀念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日子了，每天过得都不一样。诶？你有没有爬过树啊？”
“……没有。”
“那下河摸过鱼？”
“没有。”
墨无羁一骨碌坐起来，手撑着地，满脸不可思议：“那你都干什么了？每天就听听学读读书玩玩剑？”
江寻止看向他，有几分不自知的遗憾道：“还有学礼。但我习惯了。”
墨无羁沉默片刻，忽然笑出来，笑声清朗，整间屋子都是他放肆快活的声音。笑够了，凑近了些，桃花眼灼灼地盯着江寻止，道：“那是因为你没试过别的活法。就像你没吃过苦瓜之前，也不知道苦瓜是什么味儿。尝一口，不喜欢就不吃，喜欢就多吃两口，但你总得先尝一口吧？这样，我带你去玩吧。”
江寻止拒绝道：“不去。”
墨无羁道：“那你带我去玩吧。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总该知道哪里好玩吧？”
江寻止道：“后山有一片梅林，冬日才开花，现在不是时候。”
“除了梅林呢？”
“……还有一处瀑布。”
“瀑布好哇，够凉快！走，带我去看看，求你了江大公子~”
江寻止低头看了看案上写到一半的信笺，又抬头看了看墨无羁那张写满了“我很无聊快带我出去玩吧”的脸。他把笔搁下，将信笺折好，压在一方青玉镇纸下面。
“走吧。”
江氏宗府只占了主峰，其余几座山头多是林地、药圃和用来修行的清净之所。江寻止带着墨无羁走了一条僻静的山道，两边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略显幽暗，只有偶尔几缕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听见水声。一道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照射下，隐隐现出一道彩虹。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墨无羁走到潭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温，回头笑道：“这水能喝吗？”
江寻止道：“能，这是活水。”
墨无羁便掬起一捧，送到唇边，又撩些水洗了把脸，长舒一口气：“爽！”
江寻止站在潭边，看着他折腾。墨无羁洗完脸，把头发往后一捋，索性把靴子脱掉，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江寻止不禁问道：“你做什么？”
墨无羁笑得灿烂：“摸鱼啊，来都来了，不摸两条回去多可惜。”
江寻止看着他弯着腰在水里扑腾，衣摆湿了大半，发丝也沾了水珠，狼狈又自在。
瀑布的水声很大，大到盖住很多声音，让江寻止的心慢慢沉下来。
墨无羁摸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摸着，一不留神踩滑了石头，整个人往水里栽去。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回过头，江寻止神情淡漠道：“站稳。”
墨无羁半挂在江寻止手上，笑道：“多谢江大公子救命之恩。”
江寻止松开手：“不必。”
墨无羁站稳身子，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摆，又看了看江寻止一尘不染的衣袍，忽然起了坏心思。他弯腰捧起水，朝江寻止泼过去。江寻止侧身避开，水花擦着衣角飞过，还是溅了几滴在身上。江寻止看着那几点水渍，又抬眼看向墨无羁，那人笑嘻嘻的，手里又捧了一捧水，作势要泼。
“墨无羁。”江寻止叫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江大公子。”
“你泼试试。”
墨无羁看着他那张淡然处之的脸，忽然有点拿不准，但他墨无羁是什么人，怕过谁？泼！
劈头盖脸地泼过去，江寻止也不避，水花溅了一身。墨无羁笑出了声，弯着腰笑。但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江寻止抽出一张符箓，甩了过来，水花炸开，把他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淋了个透。
墨无羁茫然，随即边笑边往后退，嘴里喊着：“江大公子你居然还手！你还用符箓！你欺负人！”
江寻止捧起水，墨无羁见状转身就跑，光着脚在潭边的石头上蹦来蹦去，江寻止跟在后面，一捧接一捧地泼。俩人你追我赶，在瀑布底下闹了好一阵。
最后墨无羁实在受不了，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看江寻止。江寻止也没好到哪去，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长发垂在肩侧，他微微喘着气，脸上竟带着点极轻的笑意。
江寻止别过脸去，道：“回去了。”
墨无羁道：“诶，别呀，再玩一会儿嘛。”
江寻止道：“衣裳湿了。”
墨无羁道：“湿了正好，再玩一会儿嘛。”
江寻止道：“墨公子自便。”
说罢转身往回走。墨无羁赶紧穿上靴子，追上去，边走边拧衣摆上的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山道，穿过斑驳的树影，穿过午后的日光。墨无羁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带着笑，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和肆意。
墨无羁一刻不消停，揪了一朵道旁野花，别在江寻止的头发上，江寻止摘下来，他又别上去，再摘，再别，反反复复。
江寻止皱眉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墨无羁捏着那朵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的小花，诚恳道：“是啊。”
“别生气嘛。”墨无羁跑到他面前，把那朵小花别在自己耳朵上，问道：“那你看我这样好不好看？”
“……花都被你捏成什么样了。”
墨无羁恍然道：“哦~那你心疼的是花不是我咯？”随后把花丛耳朵上取下来，确实是被捏得不成样，蔫巴巴地垂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回到栖竹院的时候两人狼狈的模样正好被撞见。江寻风和江一知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大，目光呆滞地看见二人这副模样回来。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冲击，江寻风脑子里“轰”的一声：“哥……你们干什么去了？你怎么搞成这样？”
墨无羁笑嘻嘻道：“摸鱼。就是那个，下河，抓鱼，你懂的吧？不过可惜没摸到。”
江寻风道：“墨！无！羁！”
墨无羁立刻道：“在，我在。”
江寻风恶狠狠道：“不许再带着我哥乱搞，听见没！”
墨无羁举手投降道：“好好好，我听见了。”
江寻风气得憋红了脸，硬生生道：“下次再乱来，记得叫上我。”
江寻止墨无羁江一知三人皆是一愣。良久，墨无羁道：“……哦。”
换了一身衣裳，墨无羁不禁摸摸意料，啧啧称奇道：“你们江家连常服都用这么好的料子？”
江寻止道：“那是客袍。”
墨无羁道：“新做的？给我的？”怪不得如此合身。
江寻止点头：“嗯。”
“什么时候让人做的？”墨无羁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料子轻薄柔软，袖口绣着几竿墨竹，和他那方帕子上的如出一辙。该不会……
“你绣的？”
江寻止道：“不是。”
墨无羁“哦”一声，不知为何，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不过很快他又没心没肺地伸了个懒腰，道：“舒服！比我的那身破衣裳好多了。我那身衣裳呢？”
江寻止淡淡道：“我让一知扔了。”
墨无羁哭道：“……扔了？我那身衣裳虽然旧了破了，但也跟了我好多年了，你怎么说扔就扔了？扔哪了，我去捡回来。”
江寻止道：“拿去洗了。”
墨无羁问道：“江寻止你逗我玩呢？你学坏了哟～话说你这几日在写什么呢？你要写信给谁？”这几日里光见江寻止写，墨无羁都没见过内容，只知道是些书信，不知写给谁。
江寻止斟酌一下，还是决定回答：“几个朋友，打听些消息。”
江寻止在找妹妹，这事儿也不算什么秘密，早在清溪镇之前他就看出来了，江寻止这个人，看着清冷自持，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不问，但背地里不知道写了多少信、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趟。
墨无羁叫他：“江寻止。你妹妹……？”
江寻止回道：“她很好。”
这回答倒是和梦里一模一样。墨无羁又问道：“怎么个好法？”
江寻止想了很久，墨无羁本以为他会答“总之就是很好”之类的，不承想这次江寻止认真道：“她比我勇敢，比我聪明，比我有趣，比我更懂得怎么跟人相处。”
“她本来该是少宗主。”江寻止垂下眼，“不是我。”
墨无羁不知该如何安慰，斟酌道：“那你找到她之后，是想把少宗主的位置还给她？”
江寻止摇头：“我不知道。”
不是为了什么名分，甚至不是为了让她回来做什么。只是想找到她，确定她还活着，想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仅此而已。但现在要找到她存在过的证明都如水中捞月，只不过是徒劳。
两人都没再说话。答案太轻，说出来都不像真的，但它又很重，江寻止愿意花七年时间，去寻觅一个已死之人，毫无头绪。
墨无羁想，如果是他，可能做不到。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不必再去找，找也找不到。
可江寻止不一样，他认定一件事，就一定做到底。不管希望有多渺茫，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路上有什么阻碍，他会一直走，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墨无羁忽然觉得，能成为这种人认定的人或事，大概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江浸月很幸运。
那他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大概只是个路人，路过江寻止的人生，陪他走一段路，然后就该走了。
他从没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没想为谁停留。
风不该为任何东西停留，风是自由的，无羁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花不知兮君亦不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