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纵殊途二人亦同归 ……你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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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的身影消散于天际，漫天黑雾如潮水退却，月色清冷，从云间漏下来。
墨无羁把折扇一收，长长吐出一口气，问身旁的江寻止：“我听说这俩人好歹也算同门师兄，最终却走到这一步，可惜可惜。到底谁对谁错？”
江寻止道：“没有谁对谁错，道不同。”
墨无羁道：“道不同？但他们最初想走的不也是同一条路吗？诶，你说咱们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不会。”江寻止说。
墨无羁笑道：“你就这么肯定？”
江寻止道：“同道殊途亦同归。”
墨无羁抵着扇子，道：“罢了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江寻止：……
素玥被素问托在怀里，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却不见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墨无羁凑上前来，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试探性地伸出手，“啪”一声，手背上多了一到红印。
“嘶——我就看看！”墨无羁收回手，揉着手背。
素问抬眼，神色平淡如水，问道：“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折腾成什么样子。”
墨无羁往后躲了躲，干笑道：“先生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素问语气客气，淡淡道：“你解释。”
墨无羁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事情是这样的先生您那枚无事牌挂在那尊破城隍像手上我看它落灰了就想擦擦结果手滑没拿住掉地上了不承想摔碎了然后那什么日夜游神我也没想到会在此阴差阳错之下江大公子和六桥宗那三位就被拉进梦境了素玥还因为这个揍了我一顿您看现在我头上还肿着呢我为了救江大公子就入了他的梦境留小素玥一个人在外头看着我们仨想着把瘟神招来谁知道他已经附在小孩身上掏了小素玥心窝子然后那东西就趁虚而入夺了小素玥的身千钧一发之际您就来了！”
叽里咕噜说啥呢，江寻止面部抽搐了两下。
素问道：“谁伤的？”
江寻止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与墨公子无关，是晚辈……”
墨无羁略显着急，从江寻止身后绕过来，喊道：“什么叫与我无关？江寻止你少往自己身上揽，你还没那本事！都是我的错，我没护好小素玥，你打我吧骂我吧罚我吧！”
素问语气平静，问江寻止：“你今年多大？”
江寻止一怔，回道：“二十一。”
素问点点头，又转向墨无羁，道：“你呢？”
墨无羁挠挠头，道：“记不清了，百余岁吧……一百一，一百二？”
江寻止：……？
他转过头，以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打量墨无羁。
不过二三十岁模样，百余岁？
墨无羁讪笑道：“修行之人嘛，年龄不重要，不重要……”
素问语气毫无波澜，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扎心：“一百多岁的人，还能一不小心摔碎我留下的镇物。”
墨无羁心口中了一箭。
“一不小心让日夜游神乘虚而入。”
墨无羁背后中了一箭。
“一不小心放出一个被镇压近百年的瘟神。”
墨无羁背后中了两箭。
“还让二十一岁的孩子替你收拾烂摊子。”
墨无羁吐出一口血。
“现在还让人家替你背锅。”
墨无羁消沉地跪倒在地。
“还把素玥折腾成这幅模样。”
墨无羁背后插满了箭，撑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嘟囔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寻止垂首道：“是晚辈伤了素玥姑娘，晚辈愿承担一切责罚。”
素问却摇头，道：“神魂不稳，非利器所伤。”
江寻止忙问道：“可有大碍？”
素问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神魂一直不稳固，灵枢在她体内折腾得太久，两相纠缠，若不是神血护着，恐怕已经死了。”
神血，顾名思义，是神仙的血，素玥耳朵上戴的殷红耳饰，就是素问的精血，仅仅炼化两滴，就耗费不少精力，可以说是素问的半条命。
若不是这两滴精血护着素玥的神魂，恐怕此时已经魂飞魄散，再无醒来的可能。
怪不得看着跟活血似的，原来就是血炼成的。原本鲜红欲滴的耳饰，现在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温润的质感，与一般饰品别无二致。
墨无羁道：“这么严重？”
墨无羁只知道素玥向来骨瘦体弱，不承想这一事差点要了她的命！完了完了完了，心里更愧疚了。
江寻止问：“需要多久她才能醒来？”
素问道：“看心情。”
江寻止：……这算什么回答？
江寻止斟酌道：“那先生可有办法？”
素问道：“自然。”
墨无羁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素问道：“自然是带她走。”
墨无羁沉默一瞬，继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试探道：“先生，您看您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照顾小素玥，不然我跟您一道，您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怎么样？”
素问道：“无羁。”
墨无羁应道：“在在在！”
素问道：“百年修行，心境仍如顽童。你师父把你护得很好，但有些人有些事，不能靠嬉皮笑脸就蒙混过去。”
墨无羁笑道：“是是是，先生教训的是！”
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素玥，素问也是无可奈何，继续道：“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是这孩子自愿的。”
“……什么？”
素问道：“引灵枢上身，是这孩子自愿的。她事先也知道那孩子被附体，故意设下此局，引灵枢上钩。”
如此说来，一切都讲得通。
为何阿曙常伴疫者身旁却不被感染，瘟神在她身上，她本就是源头。为何小儿鬼入城隍庙却不袭击阿曙，是因为她身上也有鬼气，小儿鬼以为她是同类，才没下手。
但素玥怎么放心把她带在身边？难道事先就做好了以命换命的准备了吗？
素问道：“无论如何，这是素玥的决定，你们不必为此自责。”
话虽如此，可素玥现下这幅不省人事的模样，如何推脱，也与他们有关。
江寻止道：“是晚辈的错，如果先生和素玥姑娘有任何需要，随时上新雨山，江某一定尽全力协助。”
素问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江寻止作揖道：“江某义不容辞。”
墨无羁道：“素问先生真不用我？我可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
素问道：“你离我们素玥远些，就算帮忙。”
墨无羁：……
素问道：“那么人我带走了。”
江寻止追上去，道：“先生……”
素问道：“缘分未尽，还会再见面的。”
江寻止木然道：“多谢先生。”
素问横抱着素玥，一步踏出。
“等等！”墨无羁赶紧喊住素问，“那三个人怎么办！”
素问拂袖而去，消失在二人视野之中，一道空灵的声音飘来：“带回六桥地界即可。”
待素问完全消失后，墨无羁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
江寻止站在旁边，淡淡道：“你似乎很怕他。”
“怕？我怕他？”墨无羁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没个正形的表情，“我这是尊老，尊老懂吗？”
江寻止道：“我也要那样对你吗？”
墨无羁：……你是在嫌我老吗？
墨无羁唉声道：“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仙风道骨的，其实心眼小得很。我记得我不过就不小心打翻了他一个药瓶子，他非要我去采药，还是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我一去就是三个月！”
江寻止：……那不是你活该吗。
东方欲晓，曙光将现。
灵枢已死，婴癀随之散去，那些被癀疫折磨的百姓，一夜之间也退了烧，止了痒，从混沌中醒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生活要继续。
江寻止回新雨山，带了些许弟子，安葬婴儿尸骨，安顿南安县民。人心未稳，江寻止便安排江一知带着几个江氏弟子在南安县驻守几日。
待诸事稳定之后，百姓才放下心来，恢复往常安稳的生活。
江寻止一身风尘，刚踏入江氏大门，江寻风就扑了过来。
江寻止侧身躲开，小弟直接扑倒地上，嘴里还笑嘻嘻地念叨：“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墨无羁从江寻止身后探出，摇着扇子道：“哎呦呦江小公子快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江寻风从地上爬起来，不嘻嘻道：“诶？你你你你怎么也在！？”
墨无羁大大方方地拱手道：“叨扰叨扰。”
江寻风脸上写满了不待见，对着墨无羁翻个白眼，继而对着江寻止说道：“奶奶等着你呢，咱们快去吧。对了，六桥宗那三人送回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指名要见你，被奶奶一并回绝了，她说你在外办事，不便见客。”
“有什么事见了奶奶再说。”
正堂阔大，紫檀梁柱粗得像能撑起一整片天，描金缠枝莲从柱底一路攀到顶。迎面是十二扇云石屏风，石纹天然泼出千里江山，近处墨浓，远处雾淡，真真是似神仙执笔泼墨，如临蓬莱之境。屏风前一张长案，案上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枯荷，干干净净的，反倒压住了满堂金玉的喧哗。
江玉兰正坐在主位，旁边站了几个人。江寻止一进来，那几个人立即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江寻止行礼：“主母。”
江玉兰道：“回来了？”
江寻止回道：“是。”
“事情都办妥了？”
“南安县疫病已消，婴骨尽葬，百姓无碍，只是，已死之人无力回天。山上那几个病人，可好了？”
江玉兰端起茶盏，道：“已经差人送回去了，你倒是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江寻止垂首不语。
江玉兰看着他，无奈又心疼，半晌，也只是说了一句：“寻止，下次出门，好歹跟家里说一声，别总是让我们担心。”
江寻止点点头，道：“寻止记下了。”
江玉兰道：“门外那个，你要是喜欢，就留下来吧。”
江寻止道：“……你在说什么呢奶奶？”
江玉兰喝了口茶，道：“你什么时候往家里带过人，甚是少见，我都懂，不必多言，你带回来的你安排就行，切记不可强迫。”
江寻止百口莫辩：“奶奶，他不是……他就是云游修士，碰巧遇到的。”
江玉兰道：“好，缘分天定，碰巧遇到也是有缘，这人我瞧着也是个讨人喜的，你好生招待，可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江家小气了，知道吗？”
江寻止只得应下，道：“是，奶奶。”
江寻止行礼，出了正堂，门外站着墨无羁。
墨无羁笑道：“江大公子。”
暮色四合，回廊上亮起灯光，暖黄映在青砖地上，拉出二人长长的影子。
江寻止快步走在回廊中，心绪百态，意乱如麻。
墨无羁还在后面一直叫他，喋喋不休：“江大公子，我现在可是无处可去了，你得收留我，江大公子你走那么快作甚？”
江寻止道：“墨公子请便。”
墨无羁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去哪里都行？”
江寻止回道：“不打扰他人即可。”
墨无羁道：“放心，除了你我跟其他人也不熟，我有分寸。”
江寻止道：“那墨公子随意。”
回到栖竹院，江寻止先沐浴，洗去了这几人奔波的风尘。
回到栖竹院，江寻止先沐浴，洗去了这几日奔波的风尘。
药池里水汽氤氲，热雾袅袅升腾，把整间浴殿蒸得如坠云中。池水引自山后温泉，水里加了安神的药包，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水汽，熏得人骨头都发软。他靠在池壁上，脊骨抵着光滑的玉石壁，后脑勺枕在玉石边缘，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江寻止阖着眼，意识已经散了大半，脑海里却浮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寻止，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如果这里已经有你想要的一切，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
“你想去哪里都成，反正我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打听消息方便点……”
“你要找什么人我陪你找，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陪你去。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去问……”
“你不用怕什么，我都在呢。”
……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纵殊途二人亦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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