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飞花落雨中又见君 粉墨登场粉 ...
-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气息落在耳后,温热的,湿润的,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别动。”
江寻止没有动,任他贴着,从唇缝里挤出来一点声音:“墨公子。”
墨无羁的手按上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卡在一个很微妙的地方。再往上抚摸一寸,就能碰到脖颈上的人迎穴。江寻止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嗯,是我。”身后的人笑了一声,呼出的热气喷在江寻止耳廓上,“好久不见,想我没?”
江寻止不动声响地握着剑,提醒道:“离我远点。”
那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腰侧,最后停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掌控之意。
墨无羁低声说:“别急啊,你先看看前面。”
依旧有东西从塔里渗出来,冰冷剔骨,但那些怨气,竟是瑟瑟地缩了回去。
江寻止微微侧过头,余光里看见一张贱兮兮的脸,依旧是桃色旧衣,发丝还沾着几片残红的花瓣,衬得他那张脸有几分妖冶。几天不见,这人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好像清溪镇那一战不过是他的玩乐消遣。
墨无羁一双含情桃花眼微微眯起,似是在看什么稀罕物,挑眉道:“怎么?魂被勾走了?”
盛施夷的声音从花雨里传出来,又惊又怒:“是谁?!谁在那!江兄你还好吗?”
真是烦人,花瓣太密了,什么都看不清。一道剑光在绯色中劈开一条缝,却很快又被花瓣包围,盛时安也没辙了。
洛君离缩在里面,什么都没做,声音却发颤,道:“这花怎么回事儿……好像不伤人。”
江寻止叹口气,语气有几分无奈,道:“是你,别闹。”
墨无羁笑嘻嘻道:“好了好了,不玩了。”摆摆手,风停了,满天飞舞的桃花,终于落尽了,纷纷扬扬,铺满了这婴儿塔的枯骨之上。方才那诡异的“枯木开花”原是幻象,是铺天盖地的飞花给人的一种错觉。
墨无羁从江寻止身后探出脑袋,朝那边打了个招呼:“哟,六桥宗的,别紧张,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了?!”盛施夷气得手腕一抖,一支利剑呼啸而出,“姑奶奶不认识你!”
墨无羁连眼神都没分给她,轻描淡写地用折扇挥落那支箭,笑得理所当然:“我跟这位江大公子可是熟得很。对了,赶紧把砖头盖上,没听见下面在哭呢。”
江寻止面无表情的把他的手拨开,把砖石放了回去。
安静了。呜咽的风声停了,从婴骨渗出的怨气也不动了,像是被安抚了一样,乖顺地睡过去。
盛时安打量着墨无羁,此人气息敛得极好,甚至在他和江寻止之上,能从乱葬坟一路跟到婴儿塔都没被察觉,不是庸手,于是问道:“公子认得我们?”
“认得认得。”墨无羁坦然道,“哎呦,看衣裳猜的呗,朱红衣衫水纹绣,江东六桥宗嘛,好认。”
盛时安道:“敢问阁下何名,出自何派?”
墨无羁笑道:“姓墨,无名无派,不值一提。”
盛时安问道:“墨公子为何在此?”
墨无羁摆摆手,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道:“路过。修行嘛,四海为家,走哪儿算哪儿。”
几位介绍一番,问起江寻止于墨无羁如何相识,墨无羁笑得一脸灿烂,厚颜无耻道:“那我跟江大公子可谓是,生死之交。”
江寻止那边却是懒得理他,冷冷打断道:“不熟。”
墨无羁佯装痛心,挤出两滴眼泪:“江大公子这么说我可是要伤心了,明明刚才我还帮你来着……”
六桥宗三人张着嘴,呆滞地看着这俩人调风弄月,终于,盛施夷忍无可忍:“你们俩给我消停点!——”
江寻止开口道:“这塔里的怨气,应该就是南安县疫病的源头。”
墨无羁搓搓下巴:“算是吧。”
盛施夷道:“既如此,那不如我们……”
墨无羁打断她,笑道:“不如我们把这塔拆了,把怨气散了?盛姑娘,请吧。只要你动手,这满城的怨气瞬间爆发,到时候死的人,可就不止是那么几个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手势。
盛时安却是皱眉,走到塔前,凝神感应片刻,脸色一变,额上竟渗出些冷汗。
这塔里的怨气不是一两股,是千百股拧在一起,像树根一般,盘根交错,深深扎进地底,连向四面八方,不是拆了一座塔就能解决的。
“行了,别白费力气。”墨无羁从江寻止身边走开,从发丝上顺下来一片花瓣捻在指尖,轻轻吹了口气,花瓣飘在封口的砖石上,又落下,“接下来说正事。”
墨无羁语气轻松,道:“刚才你也注意到了,盖婴儿塔的砖和这塔身用的不一样,没错,塔身是普通的石砖,封塔的是个碑。你一掀开,怨气便渗出来了。”
盛施夷奇怪道:“碑?谁的?”
“盛姑娘别急啊,等我慢慢说。”墨无羁抖开折扇,俨然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开始拿腔拿调。
传闻百年前,一地遭逢大旱。自春至夏,滴雨未落,田地龟裂,禾稼尽枯,溪河断流,井泉干涸,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虽然说朝廷拨了赈粮,但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中,只剩下几捧霉米。树皮剥光,草根挖尽,观音土也成了稀罕物。
岁大饥,人相食。
在那些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家眼里,刚出生的孩子,不过是一张吃饭的嘴。
一张没有用、只会哭的嘴。
穷人家养不起孩子,便将婴儿遗弃。有的弃于深山,有的弃于枯井,有的弃于荒野,任其自生自灭。那些婴儿在绝望中死去,临终前最后的“念”,是想活下去的执念。
这一念,本会随魂魄散入轮回,却被一个游方的瘟神发现。瘟神觉得有趣,便将这些念收集起来,捏成婴儿的形状,塞进那些曾遗弃过孩子的人的后脑勺里,让他们从此背负着自己遗弃的婴儿,行走于人世。
这些念被塞到人的脑袋里,无处可去,只能在里头相互吞噬、纠缠、凝结。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癀。
癀无形无质,却有生命,附于人骨,食人脑髓,吸人魂魄。初时高热不退,继而浑身奇痒,病者抓挠至皮开肉绽犹不自知。临终之际,蜷缩成团,口中发出婴儿啼哭之声,其状惨不忍睹。
因其传播极快极广,时人传之为癀疫。地方医者束手无策,此疫非比寻常,似邪祟作乱,亦有传言,是天降灾祸。
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后有一仙人,游方至此,无人知其姓名,无人知其来历,只身一人,擒瘟神,治疫病,救苍生。
疫平之后,百姓感恩其德,醵金筑碑,碑高三尺,青石所刻,以志不忘。后扩碑为祠,塑金身,绘彩画,香火鼎盛一时。
然光阴流转,人事代谢,疫病渐远,苦痛渐忘。百姓不求平安康乐,而求风调雨顺,家财万贯,遂拆其祠,毁其像,碎其碑,众皆称善。
墨无羁所言与江寻止所知的人癀有些出入,江寻止甚是不解,问道:“人癀不是疫鬼侵脑吗,为何你说是被塞到人脑的?”
墨无羁道:“不错,你说的是人癀,我说的是婴癀。此二者有所不同,这里的疫病,更像是婴癀。”
江寻止悟道:“人癀有意识,侵入人体称为人癀,而婴癀无意识,是被外力塞入人脑的。”
墨无羁笑道:“江大公子聪明。”
江寻止又问道:“那治人癀的法子可治婴癀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墨无羁收起折扇,笑眯眯道,“这封塔砖,就是那块碑。上有白芷、艾草、菖蒲,还有一味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反正就是用来镇压这塔里怨气的。”
江寻止在他身侧问道:“是素玥吗?”
墨无羁没答,看着那块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们来得不巧。”他转过身,靠在塔身上,塔身阴冷,怨气森森,他倒是毫不在意,双臂环抱,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应该刚走。”
“你认识她?”江寻止问。
墨无羁努了努嘴:“嗯。”
盛施夷怒道:“你看见了也不拦着?你知不知道她是妖女,是瘟神!”
墨无羁无辜地眨眨眼:“我拦人家做什么?她又没抢我钱。”
“你!——”盛施夷气的说不出来话。
“施夷。”盛时安拍拍小妹,“冷静,冷静。”
墨无羁嗤笑道:“我说这位姑娘,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敌意这么大呢?剑拔弩张的,见人就打。要不是素玥姑娘来给这坟上药,南安县早被怨气吞了,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素玥在上药,给一座堆满婴儿尸骨的封塔砖上药?装神弄鬼!
“疯子!”盛施夷骂道,脸色难看,“要不是她害我六桥宗死了三个人,我才懒得搭理她!她给死人塔上什么药?”
六桥宗死人了?为何刚才不说。
江寻止了然,淡淡道:“你们要抓素玥,是因为她带来了疫病,还是为了给六桥宗死去的三个弟子一个交代?”
盛时安愣了:“江公子,这有什么区别呢?”
江寻止看着他,平静道:“有区别。前者,她是祸害,该抓;后者,恕我不能苟同。”
盛施夷不满道:“你什么意思?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抓她回去审问!”
墨无羁道:“姑娘你这就没理了啊,如果她是瘟神,带来这疫病,地处南安县,也不该归你们六桥宗管。如果她真的杀了你们六桥宗的人……你觉得她有那个本事吗?”
素玥虽然身手极好,但没有灵力没有法器,要杀六桥宗弟子恐怕不现实,还是三个。
墨无羁冷笑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闻言,六桥宗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不少,像是突然被掀开了一角遮羞布,露出底下不体面的伤疤。
“墨公子此言差矣。”盛时安的声音还稳着,但江寻止听出来,却是有点刻意,“六桥宗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我等奉命追查弟子死因,那医师行踪诡秘,又恰好出现在疫病爆发之时,如何能不疑?”
“疑?”墨无羁把那个字咬得很轻,“疑就可以抓人了?疑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把人当瘟神打?六桥宗的门规,我虽没读过,但也知道‘疑罪从无’四个字怎么写。”
盛施夷又要发作,被盛时安按住了手。
“墨公子,”盛时安的语气沉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只想着抓她,因为她可疑,因为她是瘟神,因为来路不明,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交代……你们可曾走到她面前,好好的问过一句吗?”
墨无羁从塔身上直起身,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却不打开。他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封塔的砖石。
“我想问,”他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六桥宗那三个弟子,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