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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灯与长影 懒着写 ...

  •   日子像被温水泡软的纸,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地翻过去。
      季眠依旧是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上课坐在教室最角落,低头记笔记,老师提问时声音细弱,很少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从不主动去凑任何热闹。课间十分钟,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她要么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要么安安静静翻着课本,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飘飘落在靠窗那个位置。
      沈知衍。
      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显眼,也最孤僻的存在。
      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永远不疾不徐的步调,永远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上课很少抬头,却每次都能精准答出老师抛出来的难题;他几乎不参与班级活动,运动会、联欢会、大扫除,统统看不见他的身影,可班主任从来不说什么,好像对他的特立独行早已习惯。
      他就像一株长在寒风里的植物,清冷,挺拔,自带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季眠从来不敢靠近。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把那个燥热午后的相遇,藏成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不敢和任何人提起沈知衍替她解围的事,不敢告诉别人他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以后别一个人走这边”,更不敢承认,自己几乎每天、每时、每节课,都在偷偷看他。
      她怕被同学发现,怕被取笑,怕被沈知衍知道后,露出厌烦的眼神。
      她太胆小,太自卑,太清楚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是天上月,她只是地上尘。
      能远远看着,就已经足够。
      真正让她心跳失控的,是从晚自习放学开始。
      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原本六点半还亮着的天,一过六点,就沉沉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季眠家离学校不算太远,但要经过一段没有监控、路灯也时好时坏的小巷。那段路,是她每天最害怕的一段。
      以前,她都是咬着牙,低着头,一路小跑冲过去,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可自从那天下午相遇之后,一切悄悄变了。
      第一天,她以为是巧合。
      她慢吞吞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铺满天空。她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走,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就隐约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一道平稳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季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脚步下意识加快,手心微微冒汗。可那道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慢,那脚步声也慢,始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整条小巷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杂草的声音,和两道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季眠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害怕。可害怕之中,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隐隐觉得,那道身影,有点熟悉。
      直到她快要走出小巷,家门口的灯光映入眼帘,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极其轻微地回头瞥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白衬衫。
      是沈知衍。
      那一瞬,季眠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没有看她,只是靠在墙边,目光淡淡落在远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平日里的冷淡好像被冲淡了几分,显得不那么遥远。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恰好路过。
      季眠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往另一个方向走吗?她明明听过同学说,沈知衍家在学校的反方向,和她家完全是两个路子。
      根本不顺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还是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每一句,都像是在冒昧打扰。
      沈知衍终于淡淡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门。
      “到家了。”
      四个字,平静无波。
      季眠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再看他,低着头,慌慌张张跑进楼道,直到“砰”一声关上家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
      她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原来……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他真的是在跟着她,在送她回家。
      那天晚上,季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眼前一遍一遍闪过沈知衍的样子——巷口逆光而来的他,课堂上低头看书的他,路灯下沉默送她回家的他。
      原本枯燥压抑的初中生活,好像因为这一道悄悄出现的长影,多了一点不敢言说的甜。
      可那点甜,又裹着一层薄薄的慌。
      她怕这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怕哪天回头,身后就空无一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连十几天,天天如此。
      沈知衍从来没有主动和她并肩走过,从来没有在路上和她多聊一句话,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我在送你”的刻意。他只是每天晚自习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沉默不语,把她送到小巷口,看着她进门,然后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季眠格外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他没有给她任何压力,没有让她觉得困扰,只是用一种最克制、最疏离、也最温柔的方式,默默护着她走过那段黑暗的路。
      季眠的心,一天比一天软。
      她开始习惯身后那道脚步声,习惯路灯下那道身影,习惯每天放学那一刻,悄悄泛起的期待。
      她不再害怕那段小巷,不再一路小跑,甚至会故意放慢脚步,只想让这段路,稍微长一点点。
      她依旧不敢和他说话,不敢主动靠近,只是在走到家门口时,会极其轻微地回头,小声说一句:“我到家了,谢谢你。”
      沈知衍通常只是淡淡“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不多言,不多语。
      有一次,天气忽然转凉,夜里刮起大风,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季眠出门太急,忘了穿外套,站在风里,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季眠一愣,回头看去。
      沈知衍几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说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点浅浅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季眠整个人都僵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我、我不冷……”她慌忙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你穿,你会感冒的——”
      “穿着。”
      沈知衍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却又不算强硬。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温度微凉,季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风大。”他淡淡补充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依旧是几步远的距离,依旧是沉默的背影。
      季眠站在原地,抱着身上还带着他温度的外套,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酸,又甜。
      那件外套,她小心翼翼穿了一路,到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她开始偷偷攒勇气。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想回报他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听说沈知衍胃不好,早上经常不吃早饭,就每天早上多带一份温热的牛奶和面包,藏在书包最里面,想找机会给他。可每次看见他,勇气就瞬间消失,只能把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她听说他喜欢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会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她就刻意把自己窗边的位置收拾得干干净净,希望他能更舒服一点。
      她甚至开始偷偷观察他的喜好,他喜欢用什么牌子的笔,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喜欢在课间喝一口温水。
      一切都做得小心翼翼,像在守护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她以为,这样安静又温柔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以为身后那道身影,会一直都在。
      以为路灯下的长影,会陪她走过整个秋天,整个冬天,一整个青春。
      她太天真。
      她不知道,所有温柔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所有沉默的守护,都可能带着倒计时;所有看似平静的日子,都可能在某一天,骤然崩塌。
      沈知衍的身体,早就开始出现问题。
      季眠不是没有察觉。
      她偶尔会看见,他上课的时候,忽然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按住胸口,眉头轻轻皱起,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会趴在桌上,歇上好一会儿,再抬起头,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好像刚才那阵难受,从来没有发生过。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都在操场上跑跳打闹,沈知衍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微微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季眠远远看着,心一点点揪紧。
      她看见他忽然侧过脸,捂住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等他再把手放下时,她隐约看见,他指尖上,沾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红。
      季眠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正常咳嗽会有的颜色。
      她想走过去,想问他怎么样了,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想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多余,怕他冷冷说一句“不关你的事”。
      她只能站在远处,死死攥着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眼眶发红,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她无意间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班主任和校医的对话。
      “沈知衍那个体检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情况不太乐观,心脏那块本来就有问题,最近好像还加重了。”
      “他家条件一般,父母又不在身边,这孩子太能扛了,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撑。”
      “他特意跟我说,不让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同学,怕别人担心,也怕……拖累别人。”
      “拖累”两个字,像两把极细的针,狠狠扎进季眠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站在拐角处,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他不是冷淡。
      原来他不是天生孤僻。
      原来他那些沉默、那些疏离、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背后都藏着她看不见的疼。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所以不敢靠近,不敢依赖,不敢给任何人希望,也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
      他怕拖累。
      怕拖累家人,怕拖累朋友,怕拖累……她。
      那一刻,季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高攀不起,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配不上那束光。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束光,本身就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不是不想温暖别人,是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晚自习放学,风格外冷。
      季眠走在前面,脚步很慢,身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依旧平稳。
      走到小巷中间,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开口:
      “沈知衍。”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
      “你是不是……很难受?”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吹过。
      很久很久,身后才传来他清淡却略显疲惫的声音。
      “没有。”
      “别多想。”
      简单四个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克制,隐忍,把所有疼,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季眠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不会说。
      他宁愿一个人扛到崩溃,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像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相拥。
      季眠望着前方漆黑的路,忽然很怕。
      怕有一天,身后的脚步声会消失。
      怕有一天,路灯下再也没有那道身影。
      怕有一天,她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他。
      她不知道,她的害怕,不是多余的担心。
      而是即将到来的、真实的预告。
      那些温柔,那些守护,那些沉默的陪伴,终有一天,会戛然而止。
      而她,会被留在漫长的黑暗里,抱着回忆,一遍一遍,被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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