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夏风遇故人 转学生季眠 ...
-
六月的风像是被晒化了一般,黏腻又燥热,裹着老槐树的花香,慢悠悠地掠过整座南方小城。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线里轻轻浮动,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慵懒而沉闷。
整栋教学楼都被笼罩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只有头顶老旧的吊扇还在吱呀转动,发出单调又疲惫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停
下来。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数学老师没擦干净的公式,字迹潦草,被阳光一照,模糊成一片。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收拾书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女生。
季眠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练习册,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发皱。她走路一向很轻,脚步放得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被这庞大又陌生的世界挤到角落去。
她是这学期才转来的。
父母工作调动,她跟着搬了家,转了学,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小城。没有熟悉的朋友,没有习惯的环境,连说话的口音都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她本就性格安静内向,不爱说话,到了新环境,更是缩成了一团,安安静静地待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不主动与人交谈,不参与任何热闹,像一株长在墙角阴影里的小草,不起眼,不惹眼,甚至常常被人忽略。
对她来说,这座城市,这间教室,这群同学,全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陌生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不添麻烦,不引人注目,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
教务处的老师让她把练习册抱回教室分发,她抱着厚厚的一摞纸,乖乖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教学楼正门人多拥挤,她下意识选择了那条偏僻的近道。小路在教学楼后方,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有蝉鸣从头顶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冗长又沉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季眠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鞋子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款式普通,颜色干净,被她刷得一尘不染。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心里默默数着步子,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压下心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慌张。
她从小就怕生,怕人多,怕突然的喧哗,更怕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只是她没想到,这条她以为安全安静的小路,会成为她那天最狼狈的地方。
还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被几个人影拦住。
是学校里出了名爱闹事的几个男生,穿着不合规矩的校服,领口敞开,头发乱糟糟的,吊儿郎当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茎,看见她一个人抱着练习册走过来,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刻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吗?”
“叫什么来着……季眠是吧?我听班里人提过。”
“长得倒是安安静静的,怀里抱的什么?给我们看看。”
季眠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像是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猛地冷却下去,手脚都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练习册往胸口更紧地抱了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都有些发红。
她害怕。
不是那种大呼小叫、崩溃大哭的恐惧,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发闷的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又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整个人紧绷成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说话啊,吓傻了?”
其中一个男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过来碰她怀里的本子,语气带着戏谑和恶意,“藏什么藏,不就是几本练习册吗?又不是什么宝贝。”
季眠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怀里的练习册晃了晃,有几本从边缘滑落,掉在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她慌乱地想去捡,却被对方的目光逼得不敢弯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头顶连绵不断的蝉鸣。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在家里,父母温和,在以前的学校,同学友善,她一直活在一个干净又安稳的世界里。第一次被人这样堵在偏僻的小路上,被恶意包围,她除了害怕,只剩下无措。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僵在原地,被逼到崩溃的时候——
一道清冷却格外清晰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淡淡响起。
只有两个字,不高,不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块冰,瞬间砸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让开。”
拦在前面的几个人动作一顿。
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僵在脸上,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再动。刚才还一脸戏谑的男生,手停在半空中,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却又不敢发作。
季眠也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白衬衫,黑裤子,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站在斑驳的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眉眼生得极为清俊,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淡,像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冰,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遥远又疏离,不敢轻易靠近。
是沈知衍。
整个年级里,成绩最好,话最少,背景不清,也最让人不敢招惹的那个人。
季眠很早就听过他的名字。
从她转来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他。说他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说他从来不参与任何班级活动,说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说他性格冷淡,对谁都一样漠不关心。
她在教室里,也远远看过他几眼。
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低头看书,下课也不与人交谈,要么趴在桌上休息,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在季眠眼里,沈知衍是那种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聪明,沉默,遥远,像天上挂着的月亮,看得见,却摸不着,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狼狈、这样无助、这样丢人现眼的时刻,被他救下。
那几个闹事的男生显然是怕沈知衍的,嘴里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不服气,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悻悻地散开,骂骂咧咧地转身,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头顶连绵不断的蝉鸣,和她自己越来越乱、越来越失控的心跳。
季眠依旧僵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剩下的练习册,掉在地上的那几本还安静地躺在灰尘里。她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慌乱过后的虚脱状态。
她想说谢谢。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耳侧滑落,遮住她泛红的眼角,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挤出一句:
“谢……谢谢……”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沈知衍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她怀里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页,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练习册,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走了。”
他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
脚步平稳,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没有停留,仿佛刚才出手相助,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季眠愣在原地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地上散落的本子,慌忙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粗糙的地面,沾了一点灰尘,她也不在意,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抱进怀里。
等她收拾好,抬头望去,沈知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白衬衫的背影在树荫里显得格外清瘦,却又异常挺拔。
不知道是哪根弦被触动,季眠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她不敢走得太近,怕打扰到他,怕他觉得厌烦,怕他回头让她别跟着。她也不敢走得太远,怕一不留神,就再也看不见那个给了她一瞬间安全感的背影。
就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长长的小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交谈。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季眠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跳一点点平复,却又泛起一阵奇怪的、软软的暖意。
她长到十五岁,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喜欢,也不是明目张胆的在意,而是在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有人忽然出现,替她挡开了所有恶意,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却给了她最踏实的依靠。
像闷热得快要窒息的夏天里,忽然落下一阵清凉的雨。
猝不及防,却又让人舍不得躲开。
她偷偷抬眼,再一次望向那个背影。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白衬衫被风轻轻吹起,肩线清瘦而笔直。季眠的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可以让人觉得安心。
小路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居民区,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说有笑,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响起,混着街边小店的叫卖声,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沈知衍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依旧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却清晰地落在季眠的耳朵里。
“以后别一个人走这边。”
“不安全。”
季眠站在原地,猛地抬头。
心跳在那一瞬间,再一次失控。
像是有什么细小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进心底,砸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又酸,又软,又疼,又暖。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句谢谢,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沈知衍没有等她回应。
说完那句话,他便再次抬脚,汇入前方的人群里。白衬衫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再也找不到,再也看不见。
季眠依旧站在原地。
怀里的练习册还带着一点被攥皱的温度,指尖沾着的灰尘还没擦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清冷的声音。
她低下头,轻轻眨了眨眼。
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
风还在吹,蝉还在叫,夏天依旧闷热而漫长。
可是对季眠来说,这个夏天,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枯燥、沉闷、一成不变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
也有,注定到来的、躲不开的风雨。
她不知道,这一次相遇,这一段小路,这一个背影,会成为她往后余生里,反复回想、反复刺痛、反复放不下的记忆。
她更不知道,从这个夏天开始,她的整个人生,都会被这个叫沈知衍的人,牢牢困住。
困到偏执,困到疯魔,困到山河破碎,困到生命熄灭的那一刻,都挣脱不开。
她只知道,在那个燥热得让人烦躁的午后,在那条偏僻安静的小路上,她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沈知衍。
三个字,轻轻浅浅,却像一枚钉子,从那一刻起,钉进了她的骨血里。
一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