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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瘟疫 秋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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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柳府书房内烛火昏沉,书卷半展。靖安一身青灰短褐,只身立于廊下,眼眶泛红,肩头微颤,隐隐发出低微的啜泣声。柳关珹见后,特地行至他身旁,问发生了何事。靖安道:“回公子,临洺县骤起疫疠,小人家中父母弟妹尽皆染疾,高热呕泻,药石难医,已然撑不住了。”
柳关珹眸色骤然沉凝。
靖安哽咽着细说道:“临洺县近日疫病骤发,许多百姓合家染病,街巷哀声不绝,贫者无钱抓药,多弃于道旁;粮米断绝,饥病交加,尸骸草草掩埋,无人收敛。乡绅闭门自保,官吏束手无策,疫情一日甚过一日,若再不施救,恐蔓延至京畿周边。”
柳关珹心间一紧,眉宇间浮现起一片暗色。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周遭州县频频传来急报,临洺县先是遭遇了三月不雨的大旱,田垄干裂如龟纹,禾苗枯死殆尽,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紧接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悄然蔓延,染病者皆发热咳喘、浑身酸痛,重则气绝身亡,短短数日,染病者便逾百人,死者不计其数。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人人自危,减少了出行,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渐渐变得萧条冷清。
魏王党羽只顾党争,漠视民生,迟迟不肯拨付赈灾物资;宁王虽有心赈灾,却受制于朝堂规矩,无法擅自调动国库物资,一时间陷入两难。
此时,柳关珹若选择明哲保身,听从宁王的安排,静待朝廷调度,既能保全自己的仕途,又不会得罪任何一方。然则柳关珹看着靖安日日为家人忧心,如今瘟疫爆发,他也难以返乡探望。连他都如此,想必其他贫民百姓皆度日艰难。柳关珹心下不忍,当即定计,未等朝廷调令,即刻调动家仆以及各处田庄佃户,以自家私产购药备粮,亲派人手赶赴临洺,沿路搭棚施粥、分送汤药,救治病患,收敛亡者。
殊不知,此举不仅越权,还可能得罪魏王党羽,甚至会让宁王不满,断送自己的仕途。下属劝他:“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您这样做,轻则被弹劾降职,重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不如再等等朝廷的调令。”
柳关珹却神色坚定:“仕途再重要,也不及百姓性命重要。我若连百姓的死活都不管,即便身居高位,又有何意义?”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玉阶生寒。给事中王闻,出列上奏:“启禀陛下!赈灾济民本应由户部、三司统筹调度,此乃民政要务,非刑部权责。刑部侍郎柳关珹未经圣旨允准,私调私兵佃户,擅用私产钱粮处置疫患,还私赴临洺赈灾,擅离本职,目无章法,越权干政,若不严惩,必乱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静,诸多官员侧目观望。柳关珹出列,神色沉稳坦荡,躬身长揖,朗声道:“陛下明鉴。临洺县距京城不过百里,疫疠骤起,蔓延极速,若待户部三司层层报备、调令下达,时日迁延,百姓死伤必增,疫毒恐侵入京畿,危及皇城安危。臣身为朝臣,食君之禄,当忧君之忧,忧民之苦。私用私产、私调人手,不耗国库一分一毫,只为救万民于水火,非为私谋,只为家国。臣知有越职之嫌,却不忍坐视生民流离、疫病祸国,此乃臣之本心,甘愿领越职之罪。”
王闻正要出言驳斥,宁王缓步出列,声线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柳侍郎此举,虽越规制,却是仁心。临洺疫疠危急,朝廷调度迟缓,柳关珹挺身而出,救民护京,功大于过。不如顺水推舟,命柳关珹即刻前往临洺县全权督办赈灾,安抚流民,遏制疫势,令其将功补过,既解百姓之苦,亦全朝廷体面。”
皇帝端坐龙椅,沉吟片刻,眸光扫过阶下,见柳关珹坦荡赤诚,又念及京畿安危,终是颔首:“准。着柳关珹即刻赴临洺主持赈灾,统筹医药粮米,安抚百姓,戴罪立功。”
柳关珹叩首谢恩,即刻领旨。退朝之后,柳关珹即刻返回柳府,先是召集府中亲信,吩咐他们尽快筹措粮草、药材、御寒衣物等物资,又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精干随从、十名医术高明的医官,命他们即刻整装,随自己一同前往。
书房内,柳关珹正低头看着临洺县的舆图,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桌上堆放着厚厚的公文与信件,皆是关于疫情的禀报,每一封都字字泣血,触目惊心。他一边盯着舆图,一边沉声吩咐身边的亲信:“粮草与药材,务必在今日午时之前筹备齐全,抵达之后,即刻在镇外搭建临时医帐,将染病百姓集中安置,与百姓隔离开来,同时,组织百姓打井找水、挖掘沟渠,引附近河水缓解旱情,绝不能让灾情再进一步恶化。”
“是,大人!”手下人齐声应答,转身匆匆退下。
韩朝雨早已亲手为他整理好行囊,将几件厚实的御寒衣物、一些常用的药品、还有她亲手绣的锦帕与平安符,一一放进行囊。她看着柳关珹,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抬起手轻轻为他整理好衣领,柔声叮嘱道:“官人路上小心,路途颠簸,莫要太过劳累,若觉身体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医官,千万不要硬撑。”
柳关珹轻轻握住她的手,淡淡颔首,微露笑意,柔声道:“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沿途的景象,一片萧条破败。田垄干裂如龟纹,庄稼枯死殆尽,地里看不到一丝绿色,只有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摇曳。路边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百姓,因为饥饿与疾病,倒在路边,气息奄奄;有的百姓,抱着死去的亲人,哭声凄厉。
柳关珹看着窗外的惨状,鼻尖一酸,他掀开马车帘,对着身边的随从沉声吩咐:“将车上的干粮与水,分给路边的百姓。”
一路颠簸,风餐露宿,历经两天两夜的疾驰,柳关珹一行终于抵达了临洺县。刚踏入地界,一股刺鼻的药味与腐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气息里夹杂着死亡的味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白色的幡旗,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咳嗽声与哭声。
柳关珹立刻召集当地的官员,详细询问疫情的具体情况。当地官员肃声禀报:“柳大人,瘟疫是在半个月前爆发的,起初只是几个人染病,后来越来越多,如今整个临洺县,已有三百多人染病,五十多人不幸身亡,瘟疫还在不断蔓延,我们用尽了办法,却始终无法遏制,已经束手无策了。”
柳关珹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沉缓地问道:“医官们有没有查出,有没有可行的救治方法?”
“回大人,”随行的医官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语气沉重,“属下们已经对染病百姓进行了详细诊治,发现这种瘟疫传染性极强,染病者初期发热、咳嗽、浑身酸痛,后期会昏迷不醒、呼吸困难,直至气绝身亡。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有效的救治方法,只能靠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暂时缓解患者的症状。”
“粮草与药材,目前还剩余多少?”柳关珹又问道。
“回大人,”官员面露难色,“粮草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维持三日的供应,后续粮草毫无着落;药材更是极度匮乏,清热解毒的草药早已用尽,许多染病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
柳关珹沉默了片刻,随即,他抬起头,掷地有声地说道:“即刻下令,在镇外开阔之地搭建临时医帐,将所有染病百姓集中安置,严禁无关人员进入医帐;同时,立刻派专人星夜返回京城,向陛下禀报疫情,恳请陛下尽快调拨更多的粮草、药材与人手,支援临洺!”
安顿好议事事宜后,柳关珹立刻前往临时医帐,内里拥挤不堪,弥漫着刺鼻的药味与血腥味,姓们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滚烫,不断地咳嗽着,有的人,因为病情严重,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医官沉声吩咐道:“立刻给所有染病百姓诊治,调配仅剩的草药,尽量缓解他们的症状,仔细观察每一位患者的病情,一旦有任何变化,立刻向我禀报,不得有半分延误。”
“是,大人!”
接下来的日子,柳关珹日夜操劳,每天晨起后,第一时间前往临时医帐,查看染病百姓的病情,询问医官们的诊治情况,安抚患者的情绪;随后又前往田间地头,查看旱情,亲自带领百姓打井找水、挖掘沟渠;傍晚回到临时住所,处理各项公文,清点粮草与药材,常常忙到通宵达旦,双眼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无半分懈怠。
而另一边,京城柳府内,韩朝雨自从柳关珹离开后,便日夜牵挂着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每天盼望着能听到他平安的消息,只是迟迟不见人来报。
秋光正好,宫中举办雅集,桂香漫溢,丝竹轻扬,周遭衣香鬓影,笑语晏晏。韩朝雨身着一袭烟青绣竹纹罗裙,端坐于廊下,手指轻捻茶盏,眸光淡然地看着院中赏菊闲谈的命妇姑娘。
“娘子在此独自伫立,可是不喜这喧闹雅集?”一道温柔婉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昭慈公主身着石榴红织金宫装,缓步走上前来。
韩朝雨回身行礼,浅笑道:“见过公主。并非不喜,只是近日念及临洺县的百姓,心中难免牵挂,难有闲情赏玩。”
昭慈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扶着廊下雕花栏杆,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道:“我亦听闻临洺县疫疠肆虐,百姓受苦,只是深居宫中,虽有心相助,却难施援手。”
韩朝雨垂眸,语气沉重:“公主仁心。听闻如今临洺,街巷萧条,病患流离,粮米匮乏,不少百姓无药可医,只能忍饥挨饿,甚至家破人亡。”
昭慈公主静静聆听,眉头微蹙,神色略见悲戚,她转头望向眼前的雅集盛景,丝竹悦耳,笑语晏晏,众人推杯换盏,安享太平,再想起韩朝雨所言的临洺惨状,心头愈发沉重,轻声喟叹:“前朝诗人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看这宫中,琼浆玉食,歌舞升平,我们安享荣华,可民间百姓,却在疫瘴与饥寒中挣扎求生,怎不让人痛心?”
韩朝雨轻轻点头:“公主所言极是。但愿苍天垂怜,早日驱散疫瘴,让百姓重归安宁,再无这般流离之苦。”
丝竹声依旧婉转,桂香依旧浓郁,可二人心中皆无半分闲情逸致。廊下秋风轻拂,悄悄散入这繁华却又疏离的宫苑之中,与远处的人间疾苦,遥遥相对,满是怅然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