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空村 哥哥，好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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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林中，几个身影腾跃树梢，疾驰而过。队尾，一人御剑掠空，衣袂翩飞。
片刻，队首之人点足落地，抬眼一望。
薄雾弥漫间，两断横木架起一方破败木牌，上书潦草三字：村西村。
“副宗主，到了。”
徐浥青落在队尾，剑锋顺势入鞘：“进。”
一位年岁稍大的弟子打头阵，迷雾之中，众人沿着一条笔直的狭窄土路接踵而行。
此地氛围可谓是阴森怪异，村中各处安安静静，雾气经久不散，邪煞之气交融期间，不似有活人生机。
徐浥青鼻翼一动，进村以后，一股怪味便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透过薄雾，依稀可见两侧零星的茅草土房，屋内灯火全无。
这些房屋外形出奇地一致，皆是土墙草瓦，沿街一侧开着一扇窄窗，窗下摆着土陶大缸。
众人越走越深，但路边景象毫无分别，房屋一栋接一栋，无休无止，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即是窗外水缸的数量，有的门户前仅有一个，有的门户前连放三四口。
小路越走越窄，原本尚能并肩五人的小路逐渐只容一人，两侧屋墙一点点朝小路中央挤压过来，队伍由横转纵。
越往里走，屋子逐渐变得稍有不同，屋檐瓦楞皆是一样，只是外墙颜色偏深，还不知用什么涂抹了红窗红门，颇像民间嫁娶的新房。月影一过，通体混黑，恍如一间间直立在夜里的鬼屋，极其阴煞渗人。
弟子们越走越难受，止不住地后背发凉。
“这儿的房子好奇怪，”钟景明喃喃，“怎么每间是都一模一样的？”
“可能是官府统一修的？”一旁的弟子低声回应。
“可是……”钟景明环视一圈，窃声道，“这些屋门口的大缸也都像是一个模子刻的似得，一点分别都没有，难道官府还统一给村民发陶缸吗？”
“这……”弟子了犯难。
众人也有此类疑问，皆下意识看向那些黑缸，在此一片寂静中，却听——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队首的领队登时手扶剑柄，环顾四周：“谁！”
众人齐齐回头，身后的土路空空荡荡，只有薄雾在屋檐间缓慢流动。
半晌，再无动静。
钟景明缩着脖子：“那是什么声音？”
领队弟子神色凝重：“似乎是机关旋钮的卡动声。”
钟景明正要开口，却见孟子卿忽然抬手，抵在唇边：
“嘘！”
钟景明在原地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滴，滴答，滴答。
一阵潺潺水声从身后一间茅草小屋处响起。
众人回首，不约而同朝那间小屋望去。此间草屋并无特别之处，屋门紧闭，窗内漆黑一片，三口大缸端然置于屋前，缸深三尺，缸口圆肥，纵深之大可储存数月粮米。但是，这三口大缸摆放的间隔极开，从窗下到门边，将整个屋子挡了个严严实实，门口根本无法过人。
“该不会，”钟景明颤声道，“真有人住在里面吧？”
一旁的弟子咽了口唾沫：“这些缸好大啊，大得都能藏人了……”
徐浥青眉心一压：“去看看。”
小屋离队尾更近，徐浥青转身疾步走去，身后，一队弟子紧凑地跟着。
近了，能听到流动水声更甚，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徐浥青抬手敲了敲缸壁，回声不沉，短促清脆。
他退后，道：“是半空的。”
身旁一大弟子走到屋门前推门，门上了锁，打不开。
众人随即围着屋子转了一圈，钟景明凑到窗户底下往里看，屋子不大，没有住人，一眼望去，只有一口灶台，一排衣柜，几张小床。
“怪了，”孟子卿皱眉，“哪里来的水声？”
钟景明凑过去：“会不会这些缸是装水喝的，缸破了，水在往外漏？”
“有可能，”孟子卿点头，“缸都用盖子盖起来了，确实像是用来储水饮用的。”
一旁的弟子低头一看：“但这附近的地面是干的。”
领队弟子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走到其中一口缸前：“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你们小心退后。”
众人往后缩了一圈，唯有徐浥青低眉沉目站在他身侧。
树枝抵住缸盖，领队弟子手臂用力一压——
砰地一声，盖子被挑开。
浓烈的腥臭味骤然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酒气，众人瞬间捂鼻后退。
“妈呀！这是什么味儿啊！眼睛都熏得睁不开了！”
“臭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了！”
钟景明也捂着鼻子，踮脚朝缸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看上去就是水啊。”
缸里确实只有半缸清水，水面晃晃荡荡。
孟子卿盯着缸中的水，眉头紧皱：”刘掌柜不是说过，此处地势偏高，没有水源供应的吗？”
“可能是之前住这儿的人打的？”
“可他们好几个月前就失踪了……”
徐浥青走进，抬手在缸沿上轻轻一抹。
水温偏暖，水质发浑，酒气尚存，腥臭之余，指尖上还多了一层浮油。
徐浥青眯眼望向四周：“去看看其他的缸。”
众人依言分散开来。不久，弟子应答声接连响起：
“这里也有水。”
“这口也是。”
“副宗主！这边的几口水缸都是满的！”
“满的？”徐浥青蹙眉走到另一口缸前，刚要掀盖子——
“墙！”
一道惊呼骤然响起：“墙在流血！”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一间屋墙满面通红，一片水珠顺着墙缝簌簌淌下，乍眼看去，真像鲜血从墙里渗了出来。
“墙是死物，怎么会流血？”
“是不是有人死里面了？”
一名弟子大着胆子伸手摸了一把，指腹沾满鲜红：“不对，不像是血。”
他手指用力一搓，手中颗粒沙沙：“是泡了水的朱砂。”
那弟子抬头看向墙面：“原来是涂在墙上的，现在被水一冲，流下来了。”
一旁弟子长叹一口气：“吓死我了。”
众人安静片刻，却听——
滴答。
一滴水从缸口溢出，划过缸壁，滴落在地上。
“咦？”钟景明忽然一怔，扭头望了众弟子一眼，“谁往这口水缸里加水了？”
众人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没人动它啊。”
钟景明以为自己花了眼，踮脚一瞧，刚才还是半缸清水，现在却已经漫到了缸沿，而且水位还在上涨，大有水漫金山的架势。
钟景明惊疑不定，指着水缸连连后退：“那水缸里的水怎么满了？”
“怎么会？”一旁弟子蹙眉，“又没有下雨，水缸里的水怎么会多了？”
“我没骗你们！”钟景明大喊，“水漫上来了！”
话音刚落——
咔！
又一声机括声。
这一次，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
咔——
又一声金属崩开的脆响，从邻家屋前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上前查看的弟子尚来不及靠近——
咔咔咔咔咔咔！！！！
异响在整个村庄各处接连响起！
瞬时，流水声紧接着渐渐放大，声音重重叠叠。
整个村庄仿佛在这一刻同时醒了过来，屋檐下的水缸接连震动。
哗啦！
屋前水缸哐当一晃，缸里的水位骤然下沉，眨眼间便尽数消失。
众人眼睁睁看着缸中刚才还是一整缸水，现在却如开闸泄洪一般消失不见。
“什么？！”一弟子大惊，“这水怎么又没了？！”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这缸又没破！地面也都是干的！水能到哪儿去！”
咕嘟——
一袭抽水吸干的声响从缸底传来。
领队弟子眼神一闪，迅速蹲下身，拨开缸边杂草。
几根细长的铜管从地底延伸出来，管壁上挂着水珠。
“副宗主！”他猛然抬头，“这些水缸下面连着铜管！缸里的水是被管子抽走的！”
徐浥青目光一凝。
哗哗哗——
抽水声接连不断。
“这一缸水也消失了！”一弟子指着另一口缸大喊。
徐浥青眉心紧蹙，大手一挥：“开追踪咒！追水源！”
孟子卿抬手起咒，一道灵流刚一成型，便一路下探至地面，顺着小路，径直往尽头奔去。
“走！”
众人快步追去，钟景明冲在前面。
没跑两步，路面忽然变得湿黏无比，众人鞋上踩泥，路面一片黢黑。
“吱——”
一只灰不溜秋的活物从小道旁窜了出来。
“哎？”钟景明惊道，“这里有老鼠？”
“吱吱吱——”
话音未落，瞬间，一片黑物在月下四散开来！
“啊啊啊啊！”钟景明惊慌失措，“好多老鼠！！！”
他又惊又嫌，脚后跟都提了起来，踮着脚朝前方跑去。
慌乱之中，耳边咕噜声一转——
钟景明没跑两步，咚——
前路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砰地一下，与钟景明撞了个正着。
他头晕眼花地揉脑袋，抬眼，却发现前面这个人是自己的大师兄。
“喂！师兄！怎么忽然停下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钟景明嘟囔。
师兄低着头沉默不语。
“喂，”钟景明绕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此时，一个中空圆滚的东西，从师兄身下滚到了他的脚旁。
他定睛一瞧，是个瘦长的葫芦，上窄下圆，像个脱了水的宝瓶。
“嗯？”钟景明一疑，“这是不是那李衙役的酒壶吗？”
此时，另外两个弟子也围了上来，向前方一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池边，”身后一弟子朝前方指去，“那是……”
钟景明不解，抬头望去。不远即是小路的尽头，尽头处是一方宽阔的水池，池中大雾四起。
边岸，一个人影在朝他们伸手，此人手臂壮实，手腕上缠着绷带，头颅半边贴地，半边下巴扬起，姿势颇为怪异，身体趴在地上，身后黑影蠕动。
钟景明皱眉往后一瞧，只见——
此人身后是空的！没有腿！整个身体被拦腰斩断！
身后是成群的老鼠！不是下半身！老鼠见有人来，成堆地从只剩半截的腰间钻走！
霎时间，黑鼠成群——
钟景明头皮发麻！
这时，眼前水池里水面一翻，一宽一窄两个面目狰狞的头颅浮了上来——
死寂的水面上，胖瘦不一的残肢断臂四处漂浮，皮外的衣衫破碎不堪，从颜色纹路上看，正是店里逃走的三名衙役！
“是他们！”钟景明一惊，指着池子，“是刚刚三个衙役！！”
话音未落，那三具残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失下去，仿佛肉身在被水池抽干！
咕嘟咕嘟——
整池水转眼间变得浓稠腥黑！血浪噼啪拍向岸边，恰似沸水翻滚。
整只队伍陆续到达池边——
轰！
刹那间，狂风呼啸，血浪冲天而起。
弟子们的心个个提到了嗓子眼，池边的钟景明脸色发白。
浪舌摇摆聚力，一条巨型血蟒从池中扬头而起，通体凝血而成，猩红的蛇瞳环视一圈，随后，死死盯住人群中的钟景明。
钟景明一愣，浑身发麻：“它……是不是……在看我？”
“退后！”徐浥青赶到池边，厉声喝道。
然而，下一瞬，血蛇庞大的身躯俯冲而下，毫无征兆地朝钟景明扑来——
“景明！”孟子卿拔惊呼，“快往回退！”
血蛇的威压倾泻而下，钟景明双腿一软，被死死钉在原地。
徐浥青啧声压剑，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手腕上的脉搏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一拍！
徐浥青瞳孔微缩，拔剑的手硬生生慢了一瞬。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玉兰花香穿过夜雾。
嘶嘶嘶！
血蛇破空声尖锐刺耳，腥臭的獠牙直抵钟景明额心！
钟景明抬头望去，时间仿佛在惊人地延缓。眼前的一切像翻不动书页的连环画，血蛇正慢慢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寸寸地亮出獠牙。
跑是跑不掉了。
钟景明缓缓闭上双眼。
嗡——
剑鸣声骤然响彻长夜。
噗呲——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如期而至。
钟景明缩着脖子，额角的汗滴滚落。
清风扫过他的衣袖，鼓动的衣料拍过他的小臂，酥麻绵痒。
钟景明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死掉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紧接着——
耳畔传来血蛇惨烈的嘶鸣声，身边的师兄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周围的人声嘈杂起来：
“北瑶仙尊！”
“见过仙尊！”
钟景明猝然睁眼。
映入他眼前的不是钟鸣鼎食的天堂，却是两把百闻不如一见的绝世好剑！
一柄是雕着䝙虎金纹的温白长剑，剑刃从蛇头头颅穿刺而下，笔直如松，剑气凌冽，一剑封喉！
另一柄剑通体黝黑，暗红獬豸刻于剑末。此剑从蛇口横刃而入，顺着蛇腹一路剖割而下，活活将整根血蛇切成上下两片！
这正是北瑶仙尊的“清霜”和徐浥青的“灼炎”！
冷月荒村，凉风一绕。
一人金冠玉面，一袭白衣，从空中翩然落下。
近处，徐浥青背影端直，衣袍撩动，长身负手而立。
剑身交错，人影成双。
钟景明盯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凉了半截的气血忽地重新翻涌起来：
“仙尊！”
还没等钟景明开口问候，只见北瑶仙尊一双美如春花秋月的金棕色凤眼，淡然地扫过了他家副宗主，随后，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徐倾，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空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