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宣之于口 漫长等待在 ...
-
腰间麻绳越收越紧，如同深海章鱼的吸盘将两人牢牢吸附住。
岸上的人轻轻一拽，深入沼潭的二人冲破枷锁，被带到了河岸上。
厚重的淤泥遮盖了两人的视线，洛见仔细地抹了好几把脸，判断出自己已经处于安全地带后，第一时间寻找齐霄楚，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霄楚......”洛见环住他的脖子，深埋在颈窝里，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齐霄楚也跟着松了口气，温柔地揉他后脑勺，眼眶里流露出久违的星星泪点：“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洛见哭够了，这才懵懵地抬起头，道：“不，不是我，我刚刚什么都没做。”
齐霄楚轻皱眉头，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洪亮的女声响起：“是我！”
两人循声看去——
齐霄楚更不明白了，眼前的人他连见都没见过。
但洛见。
表情苍白。
为什么，为什么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伊吉。
还是一个看起来精神气十足的伊吉。
洛见右肩上的灵箱抖动得更加猛烈，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吸引一般，洛廷竟冲破了洛见设下的锁咒，飞定到了伊吉面前。
伊吉温柔一笑，道：“洛廷，我终于见到你了。”
洛廷特别想哭，小嘴憋得像个倒钩，张着两手要抱抱：“呜啊啊啊媳妇儿我好想泥呜呜呜......”
看到这一幕，洛见的身子彻底僵住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两个不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而且......而且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渡给你的精气根本支撑不了你这样活动......”
孩子惊恐的面庞深深触动着母亲的心，伊吉愧疚道：“抱歉小见，一直没能让你了解真相。”
洛见的头微微低垂着，额间的发丝像是一场雾埋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你爸爸并非老死不相往来，相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几年前，在你还未出生时，我生了一场大病，寻遍了能寻到的所有医生，但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后来，我们找到了狐族长老。”
“在他的方法指导下，你爸爸把他的‘狐心’给了我——就是你后来所说的那块黑肉。有了他的狐心在体内，我就能一直存活下去，而又因为我们之间有‘爱的滋养’在作用，洛廷他便能与我共生。”
“本以为日子可以永远这样安稳下去，可坏就坏在那天——”
洛廷意外身亡。
“洛廷的□□被毁，若不把狐心和尸骨一同下葬，他现在连这么一个小亡灵都做不成，早已烟消云散，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暂且拿回了他的狐心。”洛见开口道，“而你，因为失去了能量供给变得精神萎靡，疯癫不已......”
“没错。”伊吉肯定完他后，继续道，“那夜你祭血引棺，整个屋子随之移动，红光从坑底冒出，我就知道，那是我疯癫状态下嘴里一直念叨的黑肉，我把它重新送回到我的体内，重新拥有了充沛的力量，循着你们的踪迹来到了这里。”
洛见尽力地将这乱绵团梳理成一根线，斟酌开口：“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出现情感问题......那索娅呢？”洛见指着洛廷的鼻子问，“你当时告诉我是因为你们之间的‘爱的滋养’出了问题，你没了能量供给，才会去路上抓人来吸精气的，你骗我！”
“......抱歉孩子，我向你道歉。”洛廷叹了口气，“那确实不是‘爱的滋养’出了问题，而是剖除狐心后的反噬......”
洛廷越过洛见，来到齐霄楚的面前，郑重鞠躬：“实在对不住，真的真的对不起。”
“......”齐霄楚静默不语。
洛见攥紧了他的手，质问洛廷：“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
洛廷挠挠脑袋，不好意思道：“主要是你对于‘爸爸妈妈’这个词组太敏感，我稍微多说一点你就要把我锁起来，到最后我可不就不敢说了嘛......”
情绪是浪潮，最初汹涌澎湃地拍打在沙岸上，渐渐地，一浪比一浪泄力，变成微微泛起波澜的海面，可眼泪太咸，终于让这里化作一滩死水。
“......我本该幸福的。”洛见喃喃，又疲倒在齐霄楚的肩头，重复了一遍，“我们本该幸福的。”
世上所有的联系一环扣着一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被压在网下的人挣扎许久才能摸清脉络，乞求到一口新鲜空气。
齐霄楚抱着他，像风一样把洛见裹到自己的怀中。此前颠沛流离的数十年间，他一直在寻找的归属似乎就在这里，安慰道：“当下开始也不迟。”
洛见哽咽许久，抬起头，睫毛楚楚可怜地一簇接着一簇粘连在一起：“......什么？”
“你看。”齐霄楚张开手掌，一颗透明的、内部有无数细密光芒不断流动着的固体小球安静乖巧的躺在那里。
“这，这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洛见眼睛亮亮地问。
齐霄楚坚定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骨灰和骨灰盒，将那所谓的“阴之根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骨灰盒中的白色粉末如同藤蔓一般爬上小球，将其细致包裹，而后从球体的顶端顶开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慢慢渗进去。
不多时，骨灰与“阴之根本”融合完毕，形成的结合体再一次变形，化作三束清澈水流螺旋而出，在空中塑出一个流动的、泛着微光的人，朦朦胧胧，捉摸不透，叫人以为是在做梦。
齐霄楚痴痴地盯着那片朦胧：“妈妈。”
与此同时，朦胧间生出眉眼，一副与齐霄楚十分相似、温柔如玉的面庞。
她在对着齐霄楚笑，这笑之中没有半点杂质，像刚刚螺旋而出的水流一般清澈。
“孩子，你终于还是来见我了。我很想念你。”
齐霄楚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忐忑发问：“您......您这是重新活过来了吗？”
河岸的风淡淡吹来，索娅轻摇头：“恐怕这要让你失望了，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我的一丝灵识。”
狐精长老提供的方法是在复活者骨灰完整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复活，但索亚的骨灰在这之前就被洛见吃掉了部分，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齐霄楚。
也就是说，倘若齐霄楚没有过对洛见下脱皮置骨术的念头，索娅此时兴许能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世间因果的联系密度也超乎人们预料。
齐霄楚了然，心中涌上两份愧疚。
索娅却说：“不过没关系，与此刻相比，过去都不重要，孩子，能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
“我去到你梦里看你时，你总是惧怕的，长夜漫漫，你却只能因仇恨而憎恨，独自熬过孤苦，现在我想告诉你，执念是心魔，要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说完，索娅给洛见投以一个和蔼的眼神。
洛见笑笑，礼貌回礼。
“可，可为什么无数次在梦中告诉我说让我给您报仇？”齐霄楚问。
索娅又摇头，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那不是我。”
河岸的风吹得大了，河床里的淤泥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岸上攀，像是要发起什么进攻。
索娅哀伤的神情时而凝重时而轻薄，风吹得她身形不定，面庞扭曲，最后竟模糊到像是蒙了一层马赛克。
众人觉得诡异，又觉得灵识本就该这样飘忽不定，于是都紧紧地盯着那张脸。
渐渐地，风小了。
那张温柔的脸上刷新出了新表情，是惊恐！！
“快跑！快跑孩子们！是它来了！”
紧接着，邪神降临。
在那洁白清澈的灵识背后溢出了一片厚重的阴影，深黑不见底。索娅细腻的声音因它的笼罩而变得粗犷，惊恐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到了夸张狰狞——
她的那一丝灵识已经被邪神全然操控。
“仇恨就是要被了结的！”
邪神操纵着索娅伸出手，以一个神通的手势号召起河床里的淤泥化成了一把既肮脏又锋利的泥剑！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泥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洛见刺去，贯穿他整个胸膛！
叮铃一声，洛见右肩上的灵箱碎了，团成光球跃到了伊吉的右肩。
欻！
洛见喷出一道血刺，虚弱地倒在了齐霄楚身上。
“哈哈哈！”邪神大笑，“因果各有报，别给我整什么灵魂感化，没有用！再受我一刺！”
说着，泥剑再次气势汹汹地朝他挥来。
但，除了邪神，在场没有一个人想要让洛见受这一剑。
只觉领口一紧，他与齐霄楚被齐齐拎起，再然后，便落入了无尽黑暗。
是伊吉带着他们遁地跑了。
洛廷虽然是个愣头青，但生前好歹也是狐族内部一等一的高手，力气大是小事，遁地也不值一提，这些本领都被拥有狐心的伊吉继承。
遁地而行的速度很快，齐霄楚把洛见紧紧搂着，单手按住胸前汩汩冒血的窟窿，洛见已经昏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
怀中人的体温降得很低，低到一滴热泪落下都能把皮肤烫熟。
齐霄楚吻住他冰凉的嘴唇，忏悔：“对不起......是我不好......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呜呜。
地道里如果有气流穿过就是这样的声音，犹如人类呜咽。
洛见伤得太重，无法支撑起右肩上的灵箱，于是现在洛廷和他的“寄居壳”都在伊吉身上。
洛廷冒出头，安慰道：“内个......孩子，你也别太伤心了，虽然小见他伤得挺重，但你放心，狐精没那么容易嗝屁滴。”
“......”齐霄楚眼中不满红血丝，单单这一番话和亡灵洛廷的例子，他是一点心都放不下。
.
西内尔和莫罗一接到消息就急急火火地赶回诊室。
“快快快！把他抬上来。”西内尔语气里面满是焦急，于他而言，洛见就是他的亲弟弟，他做不到冷静。
莫罗深知这一点，恰好他的医术也不错，于是提议西内尔指挥，他来操作。
洛见静躺在操作台上，莫罗有条不紊地为他止血、清理，手法娴熟地缝合伤口。做完这些，西内尔拿出先前给洛见展示过的狐族特质药膏，挤出满满一管，均匀且厚重的敷在伤口处。
这药膏不愧是狐族秘制，只是敷上的那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洛见吸收进去，再然后——
洛见的皮肤上生长出毛发，手足退变成四爪。
他变回了小狐狸的原形，通体雪白。
莫罗见状打趣齐霄楚道：“恭喜你，获得了一只小萌宠。”
话音未落，便被西内尔狠狠肘了一下：“恭喜什么啊，洛见伤得这么重，你个当哥哥的怎么一点都不心疼？急死我了快......”
“......我心疼他有什么用啊。”莫罗意味深长地看着齐霄楚说完这句话，转头搂住自家家媳妇，又偷香，“我还是多心疼心疼我眼前这位好。”
虽然有人受伤，但诊室里的氛围并谈不上伤感，能看出莫罗和西内尔是真的对洛见很上心，可也谈不上要面临生死离别的程度，而另一边——
洛见的亲生父母正在独享花好月圆，快乐叙旧呢。
只有齐霄楚，把洛见胸膛穿透的那剑似乎也将他掏得虚空。
往好了想，众人反应说明洛廷在地下对他说的话有很大的可信度。
狐精没那么容易嗝屁滴。
齐霄楚问：“那洛见他，现在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西内尔点点头：“放心吧，别说你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是不会让他死的。不过......”
他顿了顿，留点时间给齐霄楚做心理准备。
“小见他，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人形了。”
“那好啊！”有人暗自神伤，有人喜出望外地大喊，“正好把他从小时候重新养一遍，我们做父母的要把对孩子的亏欠全都补上！”
“不哦。”莫罗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小见早已脱离母体和父体，找到了可以滋养他到永远的能量，所以我刚刚说的是‘恭喜你’。”
食指指向了齐霄楚。
“意思是我要为洛见提供滋养他的能量？”齐霄楚脸上竟挂着些受宠若惊，“拿什么滋养他呢？我的血？还是我的肉？只要能让他好起来......我都愿意。”
莫罗笑了，抱住西内尔，给齐霄楚做出典范：“不用，哪用这么严肃。你还记得你们之间的‘爱的滋养’吧，就是那个，每天亲亲抱抱睡一个被窝，随便你们干什么。”
西内尔点头附和莫罗：“但前提是，你们对彼此的感情坚定不移。”
“当然了。我爱他。”齐霄楚双目不离地盯着倒在操作台上无法抑制颤动的小狐狸，将之前不敢直面的爱意一吐而出。
齐霄楚问：“大约多久他才能恢复？”
西内尔面露难色：“这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更有甚者恢复了数十年之久......”
考虑到时间跨度确实大，莫罗代西内尔安慰他道：“不过你也放心，爱的滋养是相互作用的，漫长等待在永生面前只是弹指一挥间。”
齐霄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别的什么都没多说。
要他等多久他都愿意，这是他应该的，只要洛见还是洛见，只要他们感情不移，任何阻碍都无法将他们拆撒。
太阳月亮日日月月年年作伴，见证无数冷暖交替与阴晴圆缺，在那睁眼闭眼的黑与白间，辗转缠绵的情话都不如了当的告白直接——
怀中小狐睡的安稳，滚烫起伏的肚皮紧贴着皮肤，每个昏朦与暗黯时，都能听到齐霄楚贴着洛见的耳垂轻语：
“我爱你我爱你......”
——完——
2026.09.08
祥野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宣之于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