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真没意思 归根结底, ...
-
林风致打开了自己的微博账号页面,发布了一条纯文字博,寥寥四个字:
真没意思。
她心绪翻涌,满腹憋屈,却找不到出口,无处宣泄,无人可诉,只觉得一口气堵得她浑身发疼。
两分钟后,她噙着眼泪,删除了刚发的微博。
她锁了手机,在晦暗下来的逼仄静谧里,听到自己粗重发抖的喘息。
她站得笔直,头高高地仰起。
她在极力地平复她自己,只是越使劲,越适得其反。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薛湛的微信语音通话申请。
林风致愣了愣,选择了接通,抖着手将手机贴到耳边,双腿也难以自抑地打着颤。
“喂?”她出声,几乎全是气音,像一个虚弱至极的久病之人。
“风致。”
“嗯?”林风致纵然极力压抑,但尾音的颤抖让她一息间一溃千里。
“你还好吗?”
在薛湛温润的问候里,林风致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脆弱、不平、疲惫和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抽泣,越来越抑制不住声音地抽泣。
电话那端静默着,薛湛没有急着问她“怎么了”,也没有劝慰她“别哭了”,他好像就站在她的前方不远处,用深海一般沉静的目光凝望着她,同时理解了她此时此刻的全部。
书桌前的薛湛看着电脑显示屏,页面显示的正是林风致的微博页面:
抱歉,此微博已被作者删除。查看帮助:网页链接。
他看到了那条微博,转眼又发现她删掉了。
听着手机里林风致那破碎不堪的哭泣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良久,薛湛才出声道:“是遇到了让你很难过的事吗?”
“嗯……”林风致回应道,呼吸间还夹杂着尚未平息的啜泣。
“是有办法解决的事吗?”
……
林风致没有马上回答,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薛湛依旧不催促,只是等待。
终于,林风致再次开口了,似乎是经过了一番审慎的思考:
“也没什么事,只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些字眼艰难地从她的喉间挤了出来:“是……很小、小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让薛教授见笑了……谢谢,我好多了……”
“痛苦是无法量化计算的。风致,无论何时何地,你的感受都是最真实、最重要的。不是非要发生天大的事你才有资格难过哭泣。更何况,什么事才算是‘大事’呢?这没有标准。”薛湛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如此前。
“……是工作上的事。”林风致声音哑哑的,带着细碎的鼻音。
“嗯。”薛湛耐心地等待着她继续诉说,或者,不说。
“就是……今天新项目上线……没有写我的名字……审demo、出后期修改意见、抓CV返音、出字幕稿等等,都是我做的……但是,今天预告上线发布了,没有我的署名……”林风致说着,泪意又汹涌了起来。
薛湛几乎是在林风致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便解码了她的创伤。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引导她依靠自己识别这件“小事”背后的情绪闪回。
从个体的视角出发,是不存在什么“小事”的,足以扰动情绪的,便都是“天大的事”。让人情绪崩溃的也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这件事激活了过去的记忆,唤醒了内心深处的痛苦或恐惧。
“风致,你是不是觉得,你明明做了那么多工作,却连个署名都没有,好像你的付出就那样被忽视了,被抹掉了。没有人看见你做了那么多,也不会有人记得你?”
林风致怔住了,在密闭的录音间里,清晰地听见自己耳膜下血液流淌的声音。
良久,她的喉间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的。”
“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委屈吗?”
“好像总是这样……我好像总是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十倍的努力,才能得到别人收获的几分之一。我好像总是很倒霉,天生没有运气……人们总说,‘运气也是一种实力’,我没有运气,我就只能靠努力,努力弥补实力。但是,别人好像总是看不见我的付出和努力,我总是被落下……”
林风致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砸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的鞋尖,以及地板上。
“我知道,我不应该在意这些虚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可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在意……我太虚荣了,对吗?”
“不要这样评判你自己。”薛湛的声音愈发显得温柔,温柔里还透着笃定:“你之所以这么难过,不是因为你虚荣,而是因为那个被忽视过、被冷落过或者被抛弃过的‘你’,那个你潜意识深处的‘小黑人’苏醒了,她在替你恐惧,替你委屈。你是不是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你成绩好、拿到很多荣誉、拥有很多头衔、积累很多粉丝、赚很多钱,就能够被这个世界看见?就能够证明你的存在和价值?你的父母也会因此为你感到骄傲?”
林风致没有说话,却开始发起抖来。
她也冰雪聪明,也博览群书,领悟力自然是不差的。
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发腐发烂的委屈突然见了光,骚动着,叫嚣着。
是啊,这么多年,她发狠地学、卖力地干,什么都想赢,什么都想要,无非是想要证明自己是足够优秀的、出色的、重要的。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抛下她?
她也想由爸爸或者妈妈接送上下学,开家长会,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
不会不来拨开太婆房间那扇夹板做的木门,不会不来找门后面的她……
也不会挺着大肚子站在她跟前,说“爸爸妈妈要给你生个弟弟了”……
更不会在她想要钱去报古筝班的时候拒绝她,甚至在她哭闹争取的时候警告她说“你要是再不听话我们就不要你了,反正我们现在有弟弟了”……
这么多年……
“我……我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习惯了努力,我不会……不会不努力……”
林风致的表达支离破碎,但是薛湛听见了她的恐惧和匮乏。他的心抽痛了一下,也立时便觉察到了自己的知觉。
他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朝外望,虚空中,仿佛有量子勾勒浮生出一个摇摇欲坠的林风致,刹那间,他的目光里浸满了慈悲,说道:
“我听到了。我在听。”
“嗯……”林风致短暂地沉默后,轻声叫唤了他:“薛教授……”
“嗯?”
“以前我看过一个女演员的采访,大概是说,‘我就是要这个世界上有一束光是为我打的,我就是要有一个舞台是为我亮的,我就是要这个世界上有人是为我而来的’。那时候,我好像被她的表达击中了心脏。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当然可以这样想。”
薛湛的声音宛若柔韧的蚕丝织就出一张巨大的网,可堪牢牢地承托住林风致全部的情绪和心事,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风致,我听过你的作品,也见证过你在录音棚里执导的风姿。这些不是凭空降临的,是你花费时间、付出辛劳、踏实勤奋地积累出来的。就算没有这些,你的名字,你的声音,你的存在本身,都是美好的,重要的,弥足珍贵的。”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一个我,是为你而来的。
最后这一句,薛湛克制了没有说。
黑暗中,林风致好像看见了薛湛如画的眉眼,透着神性,沉静内敛。
几分钟前,她有海底沙数的恐惧面孔,如尖锐的石子、污浊的泥潭,扎痛她,也污染她,但他是清风朗月,吹拂她,也荡涤她。
尘世万里,不见瑶池仙宇,神明却在一个长夏里示现。
他必然见过宇宙中太多的贪嗔痴怨,见过男女老少在他面前悲泣呼号、支离破碎,但他抬眼了,凝望,伸手,给出包容一切的静默或首肯,也给出所有体谅:
人,我能看见你的破碎,但我依然认为你完整。
“薛教授,谢谢你,我好多了。”
“嗯。我听到了。”
林风致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弯扯起嘴角,眼神里聚拢了一丝坚毅的光彩:
“我可以去据理力争的,对吧?我可以去要求把我名字补上的,对吧?”
“当然。你完全有资格去要求把你的名字补上。假如在这个过程中你感到紧张,或者担忧结果,都没有关系。你只是合理地去主张你的权利而已。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别人将怎样看待你、回应你,我懂得你,并支持你。但是风致,归根结底,他们的声音,我的声音,都只是噪音罢了,你真正要聆听的,是你的心,你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
“嗯!”林风致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薛湛就站在她面前:
“我明白了,薛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