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久别重圆 王庭的 ...
-
王庭的夜不是黑的,是墨蓝色的,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把人影拖成细长一条。
随衍死了,折返边关的路上遭遇马匪,被抹了脖子,死状凄惨不堪。他的死于王庭未掀起半分波澜,没人在意一个大胤叛将的死活。不过是宫人闲时嚼舌根的一桩闲话,说过便忘。
影卫轻巧翻墙落地:“主子,公主那边已经动手。用死囚替出了夫人,现下在暗渠等候。西隅守卫刚刚换防,破晓之前不会有人发现。”
“好,快走。”
暗渠入口藏在北墙脚下,枯藤被人提前拨开了,露出半人高的铁栅栏,新铸的铜锁悬在栏上。齐旻侧身钻进去,影卫跟在后面。
暗渠比他想得深。土壁两侧渗着水珠,土腥气混着冻土层特有的干冷,脚踩下去硬邦邦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进来一点微光,有人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墙根下。齐旻放慢了脚步,因为他看见灯旁边坐着一个人。灰白囚衣,头发散着,背靠着湿冷的土壁,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的把身体蜷成一团,往墙根缩了缩,没有抬头。
齐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浅浅,是我”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凉的。
浅浅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被哽咽堵住了。然后她撑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前踉跄,齐旻伸手接住她,她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他袖口的布面里。她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他的脸,先是指尖,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从眉骨摸到下颌,生怕摸到的全是幻觉。
“齐旻”她叫了一声,哑得厉害。一滴泪挂在她睫毛上,齐旻感觉那明亮的泪就是一朵海棠上垂着的露。
齐旻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温热的。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紧紧抱着他,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抱上。齐旻感觉到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闷闷的声音从他衣襟间传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齐旻的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轻轻抱着她,抚摸着她安抚,像是怕用力一点她就会碎。
“我们回大胤。”
浅浅稍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没洗干净的泥,糊了满脸。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再说一遍。”
“回家。”
她愣了一下,嘴一撇,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更凶,砸在他手背上。
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整日关在那个帐子里,分不清昼夜,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齐旻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我没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慢慢停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他低头替她擦了擦脸,浅浅顺势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贪恋着他的温度。
“好了”她说,“我好了”她说话的时候鼻音还很重。
他扶着她,她浑身虚软,几乎无法独自站稳。他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系带子的时候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我喘不过气,别勒太紧。”他松了一点,重新系了一次。浅浅靠在他肩上,他隔着斗篷碰到她后背,瘦的能数出脊椎的每一节。
拓跋嫣站在暗渠转角处,看着这一幕。她看见齐旻蹲下来捧着那个女人的脸,看见他替她系斗篷时的小心翼翼,看着他抱着她。她看了一会儿,退后了一步,退进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渠壁,闭了一下眼。
她稍作平复,睁开眼,走出来,声音平稳:“从渠口出去之后向北走,北门外备了马车,通关文书在车里。”
齐旻这才注意到拓跋嫣也在,他扶着浅浅转向她,看着她:“你——”
拓跋嫣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浅浅。“我回去了。天亮之前还有一队换防,得善后。”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渠道里渐渐远去,铁栅栏合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咔嗒一下。
从暗渠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变薄了。7、8个身着短褐的影卫早早侯在这里,军医在最后面,背着药箱。
齐旻索性横抱起浅浅快步往北走,浅浅偏过头朝暗渠深处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段空空的土壁和一截被踩塌的枯藤。
“在看什么?”
浅浅摇了摇头,把脸埋回他肩窝里:“没什么。”
快到出口的时候,浅浅忽然开口:“送我们出去的那个女子,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更像是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齐旻的脚步顿了一下。“多亏她出手相助,不然很难救你出来”
浅浅没有追问。
北门外的驿馆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匹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马车旁站着拓跋嫣麾下侍卫,大概十来个人,为首男子一身北厥胡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身量不高但筋骨扎实,皮肤粗糙,像一棵被草原狂风吹了多年的树,自带一股武将悍气。他看见齐旻抱着人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等齐旻走近了才开口,北厥口音很重:“公主让我护送你们到边境。”
齐旻看着他:“劳烦,阁下怎么称呼。”
“吉尔格勒。”
吉尔格勒掀开车帘,齐旻小心将浅浅扶上车。她靠着车壁坐下,手炉搁在膝盖上,把斗篷裹紧了一些,抬头看着车门的方向,等他上来。
齐旻站在车辕旁边,侧过头,朝影卫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影卫翻身上了车辕,接过缰绳,把马头调正。齐旻低头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浅浅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手炉递到他手里:“你手好凉。”
“风大。”齐旻说。他把手炉接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浅浅靠过来,把脸埋进他怀里。
马车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空旷的晨色里传出去很远。影卫在外面赶车,吉尔格勒骑在最前面领路,其余的人散在两侧。
马车行了半晌,浅浅没睡着。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从他衣襟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很瘦,颊边的肉都凹下去了,下巴也尖了。看着他说:“你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变丑了。”
“没有,哪里丑了。”
“骗人”她的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我看见路边水洼的影子,吓一跳。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齐旻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很好看,只是瘦了些。”
浅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身上是不是很难闻。”她把脸往他怀里埋深了一点,像是要藏起来,“你别闻我。”
“不难闻。”
“你骗人,你方才低头的时候鼻子动了一下。”
齐旻低低笑出声,像是要证明所言非虚似的,干脆亲了她额头一下。
浅浅还是不信,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死紧。
齐旻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灌了一点凉气,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感觉到她瘦得凸出来的肩胛骨,隔着斗篷都能摸到轮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到了大胤,你陪我去晒太阳。我想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干,晒一整天。”
“好。”
“还要吃热的,什么都行。”
“一会儿就吃。”
“你答应我了。以后一直守着我。再不分开。”
“嗯,答应你了。”
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她紧绷数月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听着他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长。齐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缩成一团,蜷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落了窝的鸟,翅膀收拢了,不动了。她脸色很差,脸上还有结痂的疤痕,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显得比从前长了一些。他看着她,一直看着,没有移开目光。
车帘外。天边的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已经能看清轮廓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原上冻土和枯草的气味。路还长。
浅浅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你走了吗?”
齐旻低声说:“没有,在这儿。”
她抱住他的腰,然后继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