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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线索 翌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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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晓,北疆晨光微凉,穿透层层风沙薄雾,落满王庭宫道。
天刚透亮,枕风苑的院门便准时被侍女推开。
拓跋嫣已然梳洗完毕,一身利落的绯色金边胡服,衬得她眉眼明艳张扬,英气逼人,发间银饰随步履轻响,清脆利落。
她向来作息规整,行事果决,说要日日贴身督办,寸步不离,便绝无半分懈怠。
昨日黄昏敲定的规制,今日破晓便即刻落地执行,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齐旻。
院内侍女早早备好梳洗热水、素色常服,井然有序立在两侧,伺候待命。
齐旻一夜未得安寝。
昨夜独处院中,他看似静坐调息,实则彻夜未眠。旧伤反复牵扯,胸腔时时泛着闷沉的钝痛,喉间咳意隐忍不绝,更扰人心神的,是浅浅杳无音讯的焦灼。
影卫整夜潜行探查,依旧被王庭层层封禁的守卫、遍布各处的眼线死死阻隔,连后宫外围都无法靠近,更别提探寻囚禁之地。
拓跋烈将人藏得太绝。
整座北厥王庭,看似殿宇错落、烟火存续,实则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巨大囚笼,每一寸禁地皆布下死防,将所有窥探之路尽数封死。
而拓跋嫣的贴身牵绊,更是麻烦至极,令他无半分伺机查探的余地。
一宿未得安歇,疲惫之色萦绕眉眼,任他如何收敛,依旧清晰可见。齐旻整肃衣袂,徐徐走出内室,对上拓跋嫣的目光,依礼躬身,神色沉静。
“公主早安。”
“先生倒是勤勉。”拓跋嫣侧身回望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透亮锐利,目光细细扫过他苍白的面色,一瞬捕捉到他眼底深藏的疲色,却并未心软半分,只淡淡开口,“一夜休整,可缓得过来?今日要巡查全城仓储、核对粮务旧账,耗神费力,先生若是体虚撑不住,大可直言。”
她想看他示弱,想看这位滴水不漏的江南商人,露出半分凡人该有的脆弱破绽。
齐旻语声温润平稳,无半分异样:“劳顿分内,草民尚可支撑。”
他从不示弱。
拓跋嫣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引路:“随我入粮务司署。”
二人并肩踏出枕风苑,朝王庭西侧的粮务司署走去。
晨风吹起沿途宫旗,猎猎作响,宫道两侧巡卫交替值守,甲刃寒光凛冽,每一处角落皆有人眼观望,整座王庭戒备丝毫不减。
一路行来,拓跋嫣看似随意闲谈,句句不离粮务公事,却字字暗藏机锋,死死牵着他的思绪,不让他有半分走神遐想。
“北厥往年粮储混乱,边关、王城、外郡仓储各归其管,账册杂乱,互不相通,积弊多年。先生今日接手,第一件事便是规整旧账,厘清所有存粮底数。”
她侧首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先生初来,对各处仓储位置、管辖权责一概陌生,今日我全程陪同,一一指给先生细看,免得日后疏漏出错。”
齐旻心底清明。
哪里是指点规制,分明是贴身盯防。
她要亲自带着他走遍所有公开仓储之地,让他无从借机私闯别处。
他顺势应声:“有公主引路提点,草民幸甚。”
一路应答恭谨,姿态安分守拙,全然一副专心公务,无心旁骛的模样。
可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极致的冷静与缜密。
他在默默记路。
粮务司署毗邻王庭西偏宫苑,再往深处便是极少对外开放的王室别院与后宫侧门。这片区域守卫最密、封禁最严,恰恰是最有可能囚禁浅浅的隐秘之地。
寻常仓储粮库,何须紧邻王室禁地排布?
拓跋烈刻意将粮务署衙设在此处,一来是方便王室直接管控粮草命脉,二来,便是借公务重地之名,封禁整片区域,杜绝外人窥探。
浅浅,极有可能便被囚在这西隅深宫之内。
抵达粮务司署,屋内堆叠着满满当当的陈年账册、仓储文书,纸页陈旧,堆叠如山。南北粮价、四季储运、边关配给、王室支用,密密麻麻记录数年粮务往来。
拓跋嫣亲手取过最顶层的核心账册,置于案上,侧身而立,挡住他大半视线,语气坦然:“先生先核对王城内部日常粮用支取账目,王室近身侍从、内廷侍女、禁卫口粮,尽数在此。核对清楚,方能理清日常耗损,后续调度才有依据。”
这是绝佳的机会。
王室内廷口粮支取,必然会记录所有宫内人居、静养别院、密室居所的用度,但凡有被囚禁安置的外人女眷,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细碎痕迹。
齐旻心头微定,压下翻涌的心绪,缓步走到案前,垂眸翻看账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目光沉稳细致,看似专心对账,实则字字句句细细甄别,搜寻异常。
寻常宫人居所、内侍侍女、王室亲眷,支取记录皆有固定规制、固定人数、固定额度。
唯有几处偏僻西隅别院,每旬皆有隐秘口粮私调,无记名、无报备、无领用之人,由拓跋烈亲卫私下支取输送,账目模糊带过,语焉不详。
寥寥数笔,极简极淡,却极为反常。
就是这里。
西隅静幽别院,无名无籍,私供口粮,亲卫把守,隐秘至极。
极有可能,便是浅浅的囚禁之地。
齐旻心脏骤然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喉间瞬间涌上一阵干涩涩痛,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惦念与急切。
终于寻到一丝线索。
可下一瞬,一道清亮目光直直落在他指尖停留的账页之上。
拓跋嫣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她一直看似漫不经心地陪在身侧,任由他翻看账册,实则视线从未离开他分毫,紧盯他每一处停顿、每一寸目光落点。
他方才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指尖停顿,尽数落入她眼底。
拓跋嫣眸光微沉,心底瞬间了然,他在看西隅别院的私调粮账。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寻常粮务,是那片封禁深宫。
转瞬之间,她心底已有决断,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随意地伸手翻过那一页账册,淡淡开口,直接封死所有线索。
“这几页是往年旧账,记录混乱,多是废弃无效的私调备忘,早已不作数。”
她语气轻描淡写,直接盖过所有疑点,从容抹去他好不容易寻到的蛛丝马迹。
“西隅多是废弃旧院、封闭空殿,无人居住,偶尔有禁军临时值守,零星支取口粮,故而账目杂乱,无需细究。先生只需理清正规仓储、官方配给便可,这些废弃旧账,不必浪费心神。”
轻轻一句话,便将他唯一的线索彻底掐断、全盘抹去。
齐旻心头微凉。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起伏,神色复归平和,顺着她的话温声应道:“原来如此,是草民多虑了。”
他不再多言,不再触碰那一页账册,顺势翻往后头正规账目,专心核对粮务收支,神色沉静专注,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意翻到废账、多余多虑。
隐忍,克制,藏锋。
哪怕线索被当场截断,哪怕前路再入绝境,他依旧不露半分怨色、半分急切。
拓跋嫣静静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完美掩饰一切的模样,心底的探究与笃定愈发浓烈。
他太反常了。
一本废弃杂乱的旧账,寻常官吏看过便过,根本不会停留,唯有心存窥探、刻意探寻深宫隐秘之人,才会对此分毫在意。
他一心想查西隅深宫。
西隅禁地,无财无粮、无务可办,唯有隐秘。
那他想寻的,难道是关押之人?
拓跋嫣眸光沉沉,心底的网,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疑心他身份作假、暗藏图谋,想要窥探驯服。
可此刻她愈发确定,他入北厥,从来不是为粮,不是为利。
他为的,是王庭深处某样被死死藏匿的东西,或是某个人。
她不会点破,不会追问。
她只会从此刻开始,彻底锁死西隅所有通路,封禁整片深宫禁地,从今往后,绝不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
不仅如此,她还要日日守在他身侧,看着他徒劳探寻,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牢笼里,无处可逃、无隙可寻。
一整个上午,二人静坐署衙对账。
齐旻沉稳细致,字字核对,条理清晰、毫无错漏,将繁杂陈年旧账梳理得井然有序,尽显熟稔粮务的本事,完美稳住自己的商贾人设。
拓跋嫣静静陪坐一旁,看似闲散,实则寸步不离、寸目不移,全程监视。
但凡他目光稍有偏移、视线稍有游离,她便即刻以公务话题打断牵引,稳稳锁住他所有心神、所有动线。
正午日光渐盛,透过窗棂落进屋内。
拓跋嫣终于合上手中账册,抬眸看向专心伏案的齐旻,语气清淡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上午账册核对完毕,还算规整清楚。”
“午后随我巡查外城四大粮仓,路途较远,风沙偏大。”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锁定他,字字都是刻意的牵绊与调离:“今日午后、傍晚,全程在外巡查仓储,不入王宫半步。所有宫内公务、院内琐事,尽数延后。”
彻底断了他借着午后公务,再探西隅禁地的所有可能。
齐旻心底了然,却只能俯首应下。
“谨遵公主安排。”
温顺依旧,隐忍依旧。
可心底深处,那股沉郁的焦灼与执念,从未消减半分。
账页残存的线索、西隅隐秘的别院、无名无籍的私供口粮,早已牢牢刻在他心底。
纵使此刻被她当众封绝、步步阻拦。
纵使眼下无隙可寻、无路可探。
他也已然知晓方向。
浅浅被关押的地方很可能就在王宫西隅,就在那片被重兵封禁,被刻意隐匿的深宫之中。